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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城之初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晋阳城南的客栈外头刚起早市,巷子里隐约有挑担声。舒涵已经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什钵苾没起。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

      她坐起身,侧头看向窗边的矮榻。只见什钵苾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睡姿极不体面,一条腿压着被角,另一条腿半垂在榻外,靴子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去了。

      他呼吸均匀,眉心舒展,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睁眼的人。

      舒涵眯了眯眼。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起来。”

      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该走了。”

      什钵苾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一寸,声音闷在被里:“……天还黑。”

      舒涵挑眉。他居然知道“天还黑”这个概念。

      “城门辰时开,我们得早走。”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其敷衍的哼:“嗯。”

      舒涵沉默了两息。她伸手,一把掀开被角。

      “——冷!”什钵苾猛地缩回去,条件反射般想翻身跃起,结果身体只抬到一半,又被那软得不像话的榻面给稳稳“托”了回去。

      舒涵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语气平静:“你再不起,我就让阿尔金进来看。”

      “你敢!”

      “我敢。”

      “……你不讲武德。”

      舒涵差点笑出声。她转身去收拾东西,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什钵苾整个人已经横向铺平在榻上,手脚摊开,活像一张被驯服的狼皮。

      “你干什么?”

      “……我在醒。”

      “醒了就起来。”

      “这不是马上就起吗。”他说得理直气壮,却连眼睛都没睁。

      舒涵走过去,低头看他:“你在草原上,天不亮就能上马。”

      “那是草原,这是晋阳。”他终于睁开一只眼,目光迷迷糊糊地看着屋顶,语气低沉而认真:“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它不让我走。”

      舒涵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语气危险:“什钵苾。”

      “嗯?”

      “你再不起,我就把这床拆了。”

      这话终于起效。什钵苾猛地坐起,头发乱成一团,眼神还没聚焦,嘴里却已经开始嘴硬:“我本来就要起了!”

      舒涵看着他,笑得极轻:“昨晚不是说,中原人这样活着会把胆子养软吗?”

      什钵苾扶着榻沿,沉默了三息,低声吐出一句:“……他们这床,太狠了。”

      往年马市都设在城南,今年却格外冷清。城门外的空地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巡兵换得勤,守备比往常多了两层。街巷里谈起马价的人少了,倒是私下打听消息的眼睛多了。

      联络买马的人住在城东。只听人说,是晋阳令刘文静门下的幕僚。真假无人敢证,却已足够引人一试。

      什钵苾遣了一名亲信,牵着一匹筋骨修长的良驹,径直去了城南的市口。那马毛色光亮,一看便知非寻常草料可养。亲信只站了一刻钟,便开口叫价——千金。

      围观的人一时哗然,却无人敢问,更无人敢买。价喊得太高,高得不像是生意,倒像是刻意丢出来的一块石头。

      石头落水,自然有回声。当天傍晚,那名亲信没有回来。马也没回来。什钵苾听完回报,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知之事。

      三日后,有人夜里敲响了他们暂住的院门。来人不留姓名,只递下一句话:城西密林,旧客栈。

      那客栈似乎荒废已久,院门半塌,院里空无一人,柴房火光暗淡。他们一行人刚落座刘文静便如约而至,他换了一身朴素布衣,显然是防人耳目。

      舒涵和什钵苾站在商人阿尔金身后,由他领头开口。阿尔金与刘文静曾有数面之缘,省得贸然认错人。

      刘文静神色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锋芒。他一入门,先拱手为礼,低声道:“可汗近来安好?突厥诸部若无马市往来,恐难久持。”

      阿尔金顺势道:“可汗忧心于此,自从大隋皇帝断了马市,我们七成财路皆断。刘大人可有良策,让我们再搭回这一条生路?”

      刘文静抿唇一笑,语气却未曾放松:“良策谈不上。世事如弈,若欲再开马市,须得同心。只不知,可汗对隋室之心意,究竟如何?”

      舒涵与什钵苾在后,暗暗打量着这位晋阳令。他今年四十七,容貌俊朗,举止不凡。只一眼,便知这是个藏不住锋芒的人。

      见二人并未作答,阿尔金继续探问:“若能互通马市,大人要的是什么?”

      刘文静低声道:“马价照旧,良驹必收。至于余下——我只要一份心意。”他顿了顿,目光微敛,“世道将乱,隋室江山未必长久。若将来风云变色,可汗肯否伸手相援?”

      什钵苾忍不住冷哼一声:“刘大人口气不小。”

      刘文静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小兄弟是看不起我么?少年英气逼人。只是此事非口舌之争,若无真心,又岂敢与诸君相会?”

      什钵苾直视回去,毫不退让:“刘大人放心,我们敢来晋阳,自然不带废马。只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若要我们可汗替你们造反,这点买马钱还不够。”

      刘文静大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失态。他目光一转,终于正眼看向阿尔金身后的两人:“有意思。我一向信面相。二位少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能否赐下真名,让我也识得几分?”

      舒涵上前一步,作揖答道:“久仰刘大人大名。在下哥舒翰,此位是突厥小王子阿钵罗,今日随行的皆是可汗亲信。既然坦诚相对,我也有一事相求。若刘大人能为我们引见李渊李大人,我们自会表明诚意。”

      刘文静眉心一动,沉吟片刻。李渊此刻虽在晋阳,却受皇帝严密监视,甚至连建宫的工地都被无数耳目盯着,朝不保夕。片刻后他低声道:“此事不难,我与李大人私交尚在。只是李大人如今身在汾阳宫,离此五十里,你们约在何处?”

      她目光一亮,拱手道:“烦请转告李大人,十日后,二月二十,于晋祠相见。为表诚意,这二十匹一等良马,悉数按二等马价给大人。”

      刘文静闻言,爽快答应:“话一定替你们带到,放心吧,李大人一定来。就算李大人不来,他也会派他家公子前去。”

      说完后便从袖中取出一幅随身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笔墨标记了几处隐秘驿站:“马匹分四日送入,每日两匹。各处驿站掌柜我都打点过,银钱可凭票据兑换。若要粮布丝绸,也可去这几家铺子。”

      阿尔金收妥地图与票据,按指定地点换得金银、布匹、粮食与茶叶,忙碌至二月十五。商队大部人马开始分批返程。

      商队散去,街巷一下子轻松下来。什钵苾一见终于不用端着架子,长长吐了口气,活像憋了一整日的狼崽子。舒涵却只抿唇一笑,眼神亮得像初春的风。

      “走。”她拽住什钵苾的袖子,“看一看。”

      他嫌弃地瞥了眼人潮:“你真不嫌挤?”她却已经走远了。

      换上中原服饰后的舒涵,整个人似乎轻了一层——衣摆柔、布纹细,没有草原皮袍的重量,让她连步伐都轻盈了几分。她在街上穿梭,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钻进去,像是走在儿时就熟悉的地方。

      什钵苾抓了几次空气才抓住她,瞥见她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书册、纸墨、砚台乱成一团。

      “你这鬼点子,还打算学画字?”他瞪眼。

      舒涵抬头,那一瞬眼神明亮得让人忘了她平日的冷静:“想学的不是字,是他们的心思。”

      她说得轻,却带着一种草原人没有的柔和。什钵苾却完全不懂,只知道她抱着这些东西时,比抱着一把弓都更欢喜。

      面香四溢的小铺前,什钵苾捏着鼻子,嫌弃得直皱眉:“他们怎么天天吃这个?都不像吃食,是玩意儿。”

      舒涵却直接坐下,丝毫不嫌拥挤:“那你别抢我的。”

      她一口咬下馅饼,酥香四散,连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包子软糯、云吞温润,她吃得慢,像在品尝什么很久违的安心。

      什钵苾看着她吃得愉快,忍不住嘀咕:“你倒像在家里。”

      舒涵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得像风:“这里……的确不像敌国。”

      她看着巷口的灯火、挑担的商贩、忙碌的伙计,那些平凡的声音——锅勺碰撞、孩童嬉笑、人群叫卖——让她的眼神不自觉放软。

      “这些地方,”她轻声道,“让我觉得……命运可以慢一点。”

      什钵苾怔了怔,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稳稳当当、跟部族长老讲话从不怯场的舒涵吗?

      晋阳的街巷夜市刚刚亮灯。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什钵苾已经被这嘈杂折腾得烦躁,正想抓着舒涵往回走,忽然看到她停在一个摊子前,像被什么悄悄勾住了。

      那是一家卖糖果的小铺。木架上挂着一串串晶亮的糖球,被灯火一照入,像一颗颗缩小的太阳。

      摊主笑呵呵道:“姑娘,要尝一颗吗?才化好的冰糖葫芦。”

      舒涵没见过这种东西,盯着看了半晌。草原上哪里有这种“自己会发光”的吃食?

      什钵苾一看那通体透亮的红光,还以为是什么“中原人用来骗人的药”,当场皱眉:“别乱吃,不像好东西。”

      摊主被他逗笑:“小郎君,这可是甜的。”

      “甜?”舒涵轻轻重复。

      她在草原上吃过羊奶、奶疙瘩、肉干,也尝过蜂蜜,却从未见过这样——像是用光做成的食物。

      她抬起手,小心接过一串。指尖触到那层冰亮的糖衣,像触到冰泉,又像触到太阳表皮的光。

      她轻轻咬下一口——咔哒。那一瞬,糖壳碎开,清甜几乎是爆裂般地溢进嘴里。甜得干净,甜得透亮,甜得让她有片刻恍惚。

      好像有一阵风从胸口掠过,把许多长途奔行的疲惫、压抑的警觉、隐藏的锋芒,都轻轻掀开一角。

      她怔怔地站在灯光下,像被这味道悄悄触动了什么。什钵苾看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她被呛到了:“喂,你没事?说了别乱吃——”

      舒涵慢慢抬头。她的眼睛亮了。不是警觉的亮,也不是算计的亮,而是……一种什钵苾很久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几乎是孩子般的亮。

      她轻轻说:“好甜。”

      什钵苾愣住了。摊主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甜的东西啊,最能让人高兴。”

      舒涵又咬了一口,糖衣碎开时,她忍不住轻轻眯了眼。什钵苾看着她,皱眉嘟哝:“……中原人做的这都是什么妖法。”

      舒涵低低笑了,声音轻得像风被糖溶开:“不是妖法,是甜。”

      她转身把串尾递到他嘴边:“尝一个?”

      什钵苾大惊失色:“我才不吃——”

      但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我想与你一起分享”的静柔。

      什钵苾那点骄傲瞬间完败。他猛地咬了一口,皱着脸嚼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还行吧。”

      舒涵轻轻笑起来。那笑声比糖更甜。什钵苾忽然意识到——自己妹妹,与其说是喜欢中原的食物,不如说……她在这里,看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让心安静下来的“生活”。

      晋阳的夜风带着泥土味,汾阳宫外巡哨的脚步来回踩在青石上。

      李渊刚处理完一封来自关中的文书,方放下笔,忽听门外急促脚步:“晋阳令刘文静紧急来信。”

      李渊抬眼。刘文静是老友,又极少“紧急”二字,一听便知不寻常。

      信封被火漆封住,但边缘已经干得发裂——显然是写好便一路快马不敢耽搁。李渊拆开信,扫了两行,眉目之间微不可察地一动。

      “突厥来使抵晋阳。二少年气度不凡……疑为东突厥王族。”“二月二十,晋祠会面。”

      烛火在风口微跳。李渊缓缓放下信。半晌,他轻轻道一句:“狼,来得比我以为的更早。”

      夜深,李世民正准备歇下,却被侍卫告知父亲在书房召见。他推门进去,看见李渊半靠在案几前,手中还攥着那封信。

      “父亲,有何事?”李渊抬眼,沉声道:“突厥的人来了。”

      李世民心脏一紧。草原来使并非稀事,可是在朝廷严控边贸、断绝马市的当下,突厥人竟冒险来到晋阳。李世民问:“是东突厥?”

      李渊点头:“刘文静说,是两个少年,言行沉稳……不像寻常随从。”

      他将信推给李世民,李世民接过,一目十行看完,忽地皱起眉:“少年?不带成丁随臣?敢直入晋阳……父亲,这……不像寻常来使。”

      李渊轻轻嗯了一声:“突厥若派成年人来,不足为奇,但派少年……”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尤其是王族少年——”

      李世民心中一凛:“那是宣示诚意,也是……赌。”

      李渊点头:“正是。”他望着窗外夜色,语气低缓:“他们敢来,是因为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变。”

      李世民沉吟:“父亲是这力量的一部分。”

      李渊笑了,笑意却毫不轻松:“皇帝此刻被天下怨声淹没,关陇各家都在谋望自保。突厥能闻得风向,但要不要下注……得看我李渊是否值得。”

      李世民吸了口气。李渊将信件盖上,沉声说了一句:“明日,你随我一同赴晋祠。”

      李世民怔住:“父亲要我同行?”

      李渊看着他,眼底有一丝难得的严肃:“世民,你迟早要与草原打交道,现在,是你第一次亲眼看看未来的敌人……或盟友。”

      李渊起身走到窗前,风吹进来,带着晋阳夜里的泥寒味:“突厥的少年王族,能远赴晋阳见我李氏……说明草原的火,已经烧到北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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