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群之始 大业十一年 ...

  •   大业十一年正月破晓的光尚浅,草原的风依旧刺骨。王庭外,马群静立。十一岁的阿史那社尔骑在马上,裘领被风掀起,显得更瘦一些。他要去碛北——大沙漠以北,风把人吹成骨头的地方掌一方部族。

      舒涵裹紧长袍站在他身侧,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奚纯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的神情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看一块石头被放回原野。突厥的儿子到了年岁,就该分出去,这是规矩。

      送行的人散得很开。四兄妹却凑在阴山山脚下,围着同一壶马奶酒。摸末先喝,他性子烈,一口灌下,呼出的热气像火。什钵苾接过,动作慢一些,眼神却比风还冷静。

      然后是舒涵,她仰头,只喝了一点,却像被酒呛住,眉心轻轻皱起。社尔最后,他抹抹嘴,装得很稳,但酒味一上来,他还是咳了两声。

      没有人笑,风吹过山脚,把四匹马的鬃毛吹到一处。什钵苾忽然开口,唱起《敕勒歌》,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草原的歌一旦响起,其余三人自然跟上。他们唱得不齐,风把声音吹得四散。但就是这不齐的歌声,像把四人困在同一团风里。

      歌声停下时,太阳刚碰到山脊。社尔拉紧缰绳。他没回头,只抬手向后挥了一下,像赶开一只不肯走的鹰。

      摸末握着腰刀,指节泛白。舒涵盯着社尔的背影,眼中没有泪,却像被风吹得更亮。什钵苾站得直,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只有喉结悄悄动了动。

      社尔的马蹄声很快被草浪吞没,只剩风,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少年第一次明白:草原的路不是一起走的,每个人都会被风推向不同方向。

      几日后的傍晚,风从北面刮来,草浪一层一层伏下去。什钵苾站在高处,看着远方暗下来的地平线。

      “你去过中原吗?”他忽然问。

      舒涵摇头:“没有。”

      “我也只到过张掖、榆林。”他说,“再往南,就不是马跑的地方了。”

      风声里,他像是随口一提:“开春马市要开了。不如——去趟晋阳。”

      舒涵抬眼看他,没有立刻接话。“伯父会答应?”她问。

      什钵苾笑了一下:“若是你同我一起去,他多半不会拒。”

      舒涵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那就明早。”

      第二日清晨,帐中茶气尚热。始毕可汗抬眼,看见两个孩子一同进来,眉目间已有几分了然。

      “这么早,”他慢声道,“说吧。”

      什钵苾跪下,脊背挺直:“孩儿想去晋阳。”

      “去做什么?”

      “卖马。”

      帐中静了一瞬。始毕可汗手中的茶盏被放下:“去年隋朝杀了史蜀胡奚,断了马市,如今中原的路,不好走。”

      什钵苾没有反驳,只道:“若一直不好走,草原迟早走不下去。”

      舒涵在旁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晋阳城中,有人还在买马。”

      始毕可汗目光移到她脸上。

      “李家。”她只说了两个字。

      帐外风声卷过。始毕可汗沉吟片刻,忽而冷笑:“原来如此。”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枚旧印,递给什钵苾:“挑二十匹好马,化作商旅。去看看。”

      舒涵向前一步:“伯父,我想随行。”

      始毕可汗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点头:“别惹事。路走通了,就回来。”

      二人应声。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舒涵走出帐外,胸口轻轻起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路已经不只在草原上了。

      几日后,风已经转向西北,帐外的火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送行的人早已散去,始毕可汗没有立刻回帐。他站在高处,披风压着肩,盯着远方那条通往中原的路。

      奚纯走到他身侧,没有行礼,只低声问了一句:“你放心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磨得很平:“我不放心任何一个要被推到前面的人。”

      始毕可汗转过头,看着这个与自己并肩半生的弟弟,目光里没有威严,只有老去的锋利:“奚纯,你我这一代,已经走到尽头了。”奚纯垂下眼,没有反驳。

      “草原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马刀。是城,是粮,是人心。那些东西,不认勇武,只认算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词语:“什钵苾能守边,但他一个人,走不进中原。”

      奚纯抬头,看向那条黑暗中的方向:“所以你让舒涵跟着?”

      始毕可汗点头,却又摇头:“不是让她跟着,是让他们彼此看住。”

      奚纯的喉结动了动:“你不怕……她太早?”

      始毕可汗笑了一下,很短,很冷:“她已经够早了,再晚一步,她就会被人替她走完那条路。”他收回目光,低声道:“中原不会教孩子长大,只会吃掉他们。”

      奚纯沉默,良久,他才问:“那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始毕可汗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帐门前,手按在帐柱上,像在确认某种还在不在的重量。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会不会成功。我担心的是——”他回头,看向奚纯,眼神像夜里的火星:“等他们回来,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不能挡在他们前面。”

      奚纯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说……”

      “我是说,”始毕可汗打断他,“他们这趟,不是去买马。是去学——没有父辈的世界,长什么样。”

      风再次吹起,帐帘猎猎作响。始毕可汗低声补了一句,几乎像自言自语:“要是哪天,他们能在中原活下来,却再也不需要我们——”

      他停住,没有说完,奚纯却已经听懂了。那不是失败,那是时代交接时,最锋利的一刀。

      夜色压下来,王庭像一头沉睡的兽。两位父辈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风已经走在前面了。

      几日后,晋阳城外的天色正亮未亮,淡雾像一层未抖开的绢。什钵苾开口:“走吧,今日我们就可以进城了。”

      舒涵摇摇头:“再等等。晋阳是李家的地盘,李渊可不像马邑太守王仁恭,我们穿这样进城,明日便会引起官府怀疑。”

      什钵苾皱眉:“那要怎么样?”

      舒涵看了他一眼,故作神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客栈后院里,阿尔金把两包新得的中原衣物推到他们面前。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色泽沉稳柔和,与草原华丽亮色截然不同。

      什钵苾盯着那堆“软乎乎的东西”,皱眉像盯着某个要被宰的山羊:“……这就是中原衣?这么薄,他们冬天不冷死?”

      阿尔金忍笑:“小可汗,这是春衣,中原的礼数繁多,进城见官,不可穿皮袍。”

      什钵苾冷哼:“礼数比城墙还多。”

      什钵苾甩开束带,不耐烦地扒掉皮袍,把那件中原长衫塞头进去,却怎么也塞不对地方。下一刻他整张脸被衣襟闷住,闷声传出:“……他们这是怎么穿的?!”

      舒涵“噗”地笑出声:“别乱扯,那是袖子。”

      什钵苾硬把头拽出来,头发全炸开,像一团刚被风吹过的狼崽毛。他瞪她:“你再笑我就把这破衣服扯了!”

      舒涵提着袖子走过去,把衣领往上一理,淡声:“你扯了也要再穿一次。”

      什钵苾僵住,不动了。她替他系腰带时,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布带贴上腰线的那刻,他忽然明白——这件衣服不重,却把人收束得比皮袍更挺。

      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灰长衫将少年身形拉得修长,肩线平直清俊,原本草原少年那点野气,忽然被一圈带子束成了锋。

      舒涵退开一步,看了他很久。什钵苾被她盯得不自在:“……怎么样?”

      她轻轻眨眼:“像个真正的王子。”

      什钵苾耳尖悄悄红了:“我本来就——”

      “是是。”舒涵笑,“本来就是。”

      舒涵换上淡青襦裙时,动作比什钵苾利落得多。腰带一绕、衣襟一叠,布料安分地顺着她的肩线落下,像水贴上青石。她的形体纤细而挺,草原的稳、女子的柔,都被薄衣攒成一处。

      什钵苾原本还在摆弄袖子,抬眼看到她时整个人都怔住了。舒涵站在早晨的薄雾里,淡青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初化的冰,又像河草轻柔的影。

      她抬头看他:“很奇怪吗?”

      什钵苾张嘴,半天挤出来一句:“……你怎么,看上去……像中原的人。”

      舒涵轻笑,低头拨了拨衣袖:“中原衣,比我想的要轻。”

      “太轻了。”什钵苾皱眉,“你这样,看上去像一吹就跑。”

      舒涵抬眼望他:“那你要抓住我?”

      什钵苾被问得一噎,少年气的傲强一时没地方摆,只能别过脸:“别乱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雾光里,衣摆轻得像彼此的影子。什钵苾忽然低声道:“喂。”

      舒涵回头:“嗯?”

      “等进城了……别离我太远。”

      舒涵弯了弯眼睛:“我走慢一点。”

      什钵苾小声补了一句:“……我也走得快不了。”

      清晨的雾散开一条薄薄的缝,官道在前方慢慢清晰。树影稀薄,路旁的土地湿润,驮着货物的人力牛车正缓缓往城里走。

      舒涵与什钵苾穿着中原衣,跟在商队最后。衣摆轻、腰束紧,两人走起来反倒不像往日那么声势浩大。

      官道上,一群流民,人皮包骨、衣襟破碎,被徭役折腾得连站都站不稳。有人低声道:“……城里的姑娘?”

      什钵苾当场皱眉:“谁是姑娘?”

      舒涵掩唇笑:“我吧?”

      “不是。”什钵苾咬牙,“他们说得像在看……弱的东西。”

      舒涵温声道:“他们不是想看你。”什钵苾被噎住,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不爽。

      那群流民看到他们服饰干净,竟下意识往旁边躲,让出一条窄路,像怕挡了“城里人”的去路。舒涵轻轻颔首致意。什钵苾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声道:“他们是怕你。”

      “不是怕。”舒涵道,“是礼让。”

      “礼让?”什钵苾嘀咕,“太像羊群。”

      舒涵笑而不答。不远处,一队隋朝官差正驱赶着几辆运粮的车。他们盔甲不整,显然是被匆匆派出来押送的。

      领头那名都头眼尖,一眼便看到舒涵与什钵苾。干净的春衫、举止不似商贩、衣纹不俗、但又不是贵族穿的官样,这正是“富家子弟私自出城游玩”的典型打扮。

      他立刻策马上前,挡住两人:“前面的两位小郎君、姑娘——家住何处?为何离家远行?是否有引帖?”

      什钵苾愣住:“……小郎君?”舒涵险些没忍住笑。

      都头皱眉,语气更严:“如今盗贼横行,贵人子弟擅自出城,一旦有失,谁担得起?你们父母可知?”

      什钵苾一听“贵人子弟”四个字,反而更懵。他本能想拔刀——可刀不在腰间,只有一条细细的中原束带,让他气得脸都红了:“我们不是——”

      舒涵上前一步,朝都头福了一礼:“大人,我们随商队而来。初到晋阳,不知规矩,还望见谅。”她动作轻、声音稳,礼度拿捏得比晋阳大户小姐还准确。

      都头一愣——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外乡人。他目光掠过舒涵的眼型、眉骨、发色——皆与中原无异。再看什钵苾——少年个子高,衣襟被她整理得笔直,外形竟像个出身军府的少郎。

      于是误会彻底坐实:他们一定是“某位大人的孩子,偷偷出来看热闹。

      都头神色一缓,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既是初来晋阳,属下更应尽责。两位可要入城?若无大事,尽量别往人多处去。”

      什钵苾忍不住问:“为什么?”

      都头叹息:“太原……这段日子不太平。”都头见他们懂事,补充道:“若两位住在客栈,要记住,入夜后别乱走。最近抓了几个从北边来的细作,说话都带外地腔。”

      这句“外地腔”落下时,什钵苾下意识捏紧了袖口。舒涵却平静得像风:“我们记得,多谢大人。”

      都头点头,带人让开道路,两人继续前行。走远后,什钵苾终于忍了半天爆发:“为什么他说你像他们的人?”

      舒涵眨眼:“我做了什么?”

      “你礼那么多!你说话那么温——你都没露出草原人的样子!”这些话全含着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烦躁。

      舒涵慢慢停下,转向他:“可是我们现在……就是要在他们的土地上走。”

      “那又怎样?难道就要像他们一样?”

      舒涵的声音轻轻的:“那你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是突厥人?”

      什钵苾愣住。风从衣摆掠过,带走了他嘴边那句:“我不怕”。

      舒涵抬手,替他把微微歪掉的腰带重新拉正:“穿上中原衣、说中原话、走中原的路,不是为了认同他们。”她的声音柔,却稳得像弓弦:“是为了让他们先……看不见我们。”

      什钵苾怔住。舒涵继续道:“等我们要让他们看见的时候,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风声在他们之间轻轻吹过。什钵苾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理好的衣带,声音闷闷的:“……可你这样,太像中原人。”

      舒涵抬眼看他:“那你要不要……学一点?”

      什钵苾倔强地别开脸:“谁要学!我才不像他们。”可他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些,腰带,也没再扯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