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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之重 ...

  •   那一年的初冬,草还没完全枯,风刮得像刀子。部族要进行冬前最后一次狩猎。摸末说:“今年小风也该去了。”语气平静,就像宣布一件不可推脱的事情。

      舒涵没拒绝,轻轻点头。狩猎的前一晚,她把弓弦重新上紧,试拉了三次。手指还没恢复好,旧伤被拉出新的红痕,她皱眉,却没有松手。

      狩猎当日,天刚发白,几百匹马的鼻息冒着白气。什钵苾把她带到队伍靠前的位置:“等会儿你跟在我左后,我让你射的时候你再射。”

      舒涵握紧缰绳:“嗯。”

      一声长啸划破空气。队伍向前涌动。风扑到脸上,冷得刺骨,马蹄下的土地被踏得震动。几只黄羊被驱赶着从草坡上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什钵苾高声叫:“准备!”

      舒涵抬起弓。风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努力盯住那群影子。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她甚至听见黄羊急促的鼻息声。

      什钵苾突然道:“现在!”

      舒涵松弦——“嗡”地一声。箭擦着黄羊的背飞过,带下一小撮毛。她射偏了。旁边的猎手已经射倒两只。第一只倒地时,滚了好几圈,发出短促的叫声。

      舒涵的心一紧,手却没有抖。她调转马头,又开始追第二只。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被震得几乎站不稳,却死死夹住马腹。

      什钵苾在她前方喊:“别想太多!看胸口——射那里最好!”

      舒涵咬牙,用力拉弓。那一刻,她不是在瞄准猎物,而是在瞄准某个“必须成为的人”。

      弦声再响。这一箭,射进了黄羊的侧腹。黄羊发出一声闷叫,腿软下去,却没有立刻死。它挣扎着,拖着箭,在草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痕。血从毛色中渗出,像一朵慢慢扩散的红花。

      舒涵停下马,看着它翻滚、抽搐。什钵苾策马赶来,把刀塞到她手里:“补刀。”

      舒涵握着刀,手心有汗。她看着那只黄羊的眼睛——黑得清澈,像惊恐,又像绝望。她的喉咙有点紧,却没后退。

      “你杀得它,”什钵苾低声说,“就该由你结束它。”

      风停了一瞬,像在等。舒涵跪下去,手有一点抖,但动作很稳。她把刀抬到羊的颈部,深吸一口气。第一下,她没割深,黄羊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鸣叫。

      她第二下补上——干净、迅速、利落。血染在她的指尖,她没有擦。

      什钵苾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风,你今天……真正长了一岁。”

      她站起身,看着倒在草上的动物,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什钵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比我第一次狩猎时聪明多了。我那时哭得像被狼咬过。”

      舒涵也笑,却只是一瞬。她低头,看着手里短刀上的血,她把刀插回鞘里,走回马边。

      夜里风不大,帐外的火已经压低,只剩一点红光。舒涵坐在父亲身边,正低头整理一捆箭。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支都摆得很齐。

      奚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今天狩猎,你为什么没有站到最前?”

      她没有抬头:“什钵苾在前面。”

      “这是理由吗?”

      她停了一下,才轻声答:“他站得住。”

      奚纯点点头,却没有笑:“那你站在哪里?”

      她想了想:“在他左后。”

      “为什么是那里?”

      舒涵终于抬头,看着父亲,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很难的问题:“那里能看清前面,也来得及退。”

      奚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刚摆好的箭轻轻推乱了一点。

      “记住。”他说,“你将来要学会的,不是一直往前。”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而是——什么时候不往前。”她没有立刻应声。奚纯继续道:“真正的危险,不是站得不够前,而是站得太早、太清楚。”

      风从帐外吹进来,火星微微一跳。“你要让别人觉得,你随时可以站出来。但永远不要让他们确定——你一定会站出来。”

      舒涵低下头,把被推乱的箭一支一支重新排好。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如果他们逼我站呢?”

      奚纯看着她,声音很稳:“那就站。但要站在——别人以为你退了的位置上。”

      第二年春天,午后的风从帐外吹进来,带着草原的干香和尘土味。议事帐中火光明亮,帐顶的金饰在火焰中映出细碎的光。

      奚纯和始毕可汗坐在帐中,接待前来觐见的贵族。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穿着绣纹皮袍、腰佩铜环的男子。

      舒涵依礼在帐侧安静地站好,双手交叠,目光低垂。

      “阿叔,你可有意?”一位贵族少年低声询问,眼里闪着期待。

      始毕可汗笑而不答,只轻轻摇头:“东突厥的女儿,不可随意许诺。”他的话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东突厥与西突厥的关系,若要稳住,不妨从小处试探。”

      “郡主年幼,送去只是象征,不是即刻成婚。”

      “何况,她出身正统,又未定亲。”

      火堆轻轻响了一声。舒涵没有抬头,却已经明白了——他们不是在问她要不要走。他们是在讨论,她值不值得被送出去。

      始毕可汗没有立刻开口。奚纯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有人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放缓了一点:“不如,问问孩子的意思?”这句话说得温和,却把她推到了所有目光的中心。

      舒涵抬起头。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她看向伯父,又看向父亲,最后,目光停在火堆上。火焰在她眼中映出一层柔光。

      “我听大人的。”她说。

      这句话一出,帐中反而静了一瞬。始毕可汗看着她:“你不问去哪?不问多久?”

      她轻轻摇头:“风从哪里来,我就走到哪里。”

      这话说得很像一个乖顺的孩子,甚至有些讨喜。几位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松了口气。

      奚纯却在这时开口了:“既然如此,”他说,语气平稳,“那我想问一句。”所有人都看向他。

      “若是‘试探’,谁来担这个名?”帐中空气微微一紧。

      有人皱眉:“什么意思?”

      奚纯看向那位最先提出联姻的贵族:“既是试探西突厥的态度,那便不是嫁女,而是示诚。”

      “示诚,就要有人作保。”

      那人迟疑了一下:“作保?”

      “是。”奚纯点头,“要么,你的女儿随行;要么,你的部族,承担后续往来的责任。”

      火焰“噼啪”一响。那贵族脸色变了。他原以为——送出去的是别人的孩子。

      始毕可汗这时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全帐:“她既是我的侄女,就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试探的物件。”

      “若真要走这一步——”他看向众人,“那就按奚纯说的办。”

      帐中无人再说话。舒涵站在那里,像一阵已经停下来的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她知道——这一刻,已经没有人能轻易把她送出去了。

      夜深散帐时,奚纯在外头等她。她走到他身边,小声问了一句:“阿爸,我是不是……退了?”

      奚纯看着她,眼神很静:“你退得很好。”她不太明白。

      “你退开了自己的位置。”奚纯继续道,“却让别人站了上去。”

      风从帐外吹过,夜色深沉。舒涵低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他们以后,还会再提吗?”

      奚纯点头:“会。”

      “那我下次呢?”

      奚纯看着她,语气第一次带上一点严厉:“下次,你还是退。直到他们发现——每一次提你,都会伤到他们自己。”

      夜深了,草原的风贴着地面走,火堆里的余烬明暗起伏,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摸末坐在火边,用刀尖拨了拨炭灰,一块焦黑的木头翻了个身,火星溅起,又很快暗下去。

      什钵苾从射场回来,靴底还带着土。他没坐到对面,只在旁边坐下,把弓横放在膝上。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摸末才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发现没有,这两年,议事的时候,大人们提得最多的,不是牛羊,也不是兵。”

      什钵苾“嗯”了一声。

      “是女人。”摸末说,风吹过来,火苗偏了一下。什钵苾低头看着弓弦,没有立刻接话。

      “以前和亲,是为了止战。”摸末继续道,“现在倒好,草场、商路、兵权,全都能靠一桩婚事谈。”

      他笑了一下,却没什么轻松的意思:“一顶帐篷,就能换来一整片草原。”

      什钵苾抬眼看他:“你觉得不值?”

      摸末摇头:“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是觉得奇怪。”

      他把那支折损的箭放进火里,木杆慢慢焦裂,“为什么是女人?”

      什钵苾沉默了一下,才说:“因为她们不带兵。”

      “也不带刀。”摸末接了一句。火光映在两人脸上,都还很年轻,却已经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摸末忽然问,“将来你我成婚,是为了什么?”什钵苾一愣。

      “不是你想娶谁。”摸末补了一句,“是你会被要求娶谁。”

      什钵苾想了想,说:“为了稳住某一支部族。”

      “为了不让人反。”摸末点头,“为了让别人的马,暂时不往我们这边跑。”他低声笑了一下:“听起来,好像谁都一样。”

      什钵苾看着火,说得很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成婚是扩张,她们成婚是交换。”这句话落下来,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

      摸末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那截正在燃烧的箭尾,过了会儿才说:“可她们换来的,未必是她们想要的。”

      “那我们呢?”什钵苾反问,“我们换来的,就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吗?”

      风更冷了些,火堆的热开始撑不住夜。“父汗他们总说,”摸末低声道,“这是草原的规矩。”什钵苾轻轻应了一声。

      “可规矩是谁定的?”摸末抬头看他,“是那些不用被送走的人定的。”什钵苾没有否认。

      “有时候我在想,”摸末继续道,“要是有一天,真的打不起仗了,是不是也会轮到我们来承担?”

      什钵苾笑了一下,很淡:“那不是早就开始了吗?”

      摸末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火快熄了。什钵苾站起身,把弓背在肩上。

      “你觉得,”摸末最后问了一句,“这世道会变吗?”

      什钵苾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至少,我希望有一天,不是只有她们,才能被拿来换。”

      风卷走最后一点火星,夜彻底安静下来。

      大业十年夏,突厥与边境小部落爆发了一场清剿。并非大战,只是一次“镇压”。

      舒涵原本不该出现,是她听闻伤兵过多,坚持跟随医官前去。草地被踏得凌乱,空气里有一种奇的热味,像铁锈混着湿土。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敌人,是马。倒在地上的马,眼睛还睁着,舌头微微伸出,像还想站起。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却被人拉住。

      “郡主,别靠近。”

      她的目光缓缓移开,终于看见了人。他们躺在草丛里,有的睁眼,有的闭眼,血渗进土中,把绿色改变成深色的斑。

      她站在那里,呼吸缓慢,心却开始颤抖。原来战争不是号角,不是史书上的“胜败”。是突然凝固的脸,是永远不会再醒的身体。

      一个年轻士兵被抬过去,腹部破开,肠子暴露在空气里,嘴里还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她想吐,可又忍住了。只是轻轻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这些人……也曾醒来,吃饭,说话。而现在,只是尸体。

      秋风从北面下来,吹得牙帐前的旌旗猎猎作响。扈从们抬起铜号,号口朝天,低沉的声浪滚过草原。牦牛皮蒙着的战鼓被重槌击响,鼓声一下一下。

      始毕可汗端坐在帐前,高处的火焰照亮他的面容。执失思力牵马而出,翻身下地,单膝跪下,把写着战果的木牍举过头顶。号声止住了。

      “此次清剿,”执失思力的声音很稳,“共历三战。”

      “我部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伤者三千余。斩敌五千四百人,俘获战马两千匹,牛羊若干,帐篷尽数焚毁。”

      贵族中有人低声赞叹。有人点头,像是在心中换算这是一笔多大的收获。

      什钵苾却忽然停在了一个数字上。一千三百二十七。这个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人。

      他想起前几日还在射场上见过的一个骑手,那人拉弓时总是慢半拍,被同伴笑过。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这“一千三百二十七”里?还是在“三千余”里?抑或被算进了“阵亡”之后,再也没有位置?

      执失思力继续禀报:“敌部首领战死,其子年长者尽数处决。女子与幼童依祖制收押,发往北境牧场。”

      “财货已分拨完毕。”他补了一句,“执失部愿按旧约,分出三成,献于大汗。”

      始毕可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人群中爆发出呼声。有人高举酒囊,有人用刀柄敲击盾牌。

      什钵苾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他第一次意识到,战报里没有“活着”的人。只有阵亡、斩杀、俘获、分拨。那些词一旦被念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人身上。

      他抬头看向火焰。火光映在众人的眼中,明亮而安定。没有人显得困惑,也没有人犹豫。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把号角的余音一点点吹散。鼓声停下,夜色重新落回草地。什钵苾低下头,没有跟着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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