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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方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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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舒涵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弓:弓背包着牛筋,弯度尚浅,却已是猎弓的骨架。摸末亲自递给她:“以后别用练习弓了,你长大了。”
舒涵接过时,手指被粗糙的筋口划了一下,有一点疼,她忍住没缩手。
营地后的小坡草铺着碎光,舒涵站在木桩前,手指扣住弓弦,动作有些僵硬。什钵苾抱着手臂,像个小大人:“拉开它。”
舒涵深吸一口气。弓很硬,弦紧得像一条要咬人的蛇,她的手臂甚至开始微微抖。
弓没有完全拉开。什钵苾皱了皱眉,却没有嘲笑:“再来。”
她咬住牙,换了姿势,手臂酸痛得像要断开,但这一回,弓弦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震响。
箭射出去,落在木桩前的草丛里,只插进土两分深。什钵苾走过去,把箭拔起来,递回她手里:“很差。”
舒涵抬头,看着他,安静地问:“再来一次,可以吗?”
什钵苾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当然。”
第三箭、第五箭、第十一箭……她的手指被弓弦磨破皮,弦口在她指腹上印下一条条红痕。眼睛被风吹得有点酸,却没有掉泪。
夕阳落下去时,她终于射中了靶边。那一下,什钵苾叫了一声:“中了!”
摸末从远处骑来,看见靶上的箭,又看见舒涵红着手的样子。他下马,沉声问:“疼吗?”
舒涵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瞬:“疼。”
“那还要练?”
她点头:“要。”
摸末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不轻却带着温度:“草原的女儿,不能怕疼。”
大业八年正月,街上行人不多。寒风吹过城墙,卷起积灰。李世民跟在李建成身后。今天他们来收一批“被黄河河患赶来的难民”。
街角处,一名瘦得像柴枝的男人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士兵用棍戳他,没反应。
李世民走过去,蹲下。手伸到那男人鼻前——没有气息。孩子还活着,眼神空洞。
李建成皱眉:“别碰。脏。”
李世民没听。他抬起孩子,让士兵给孩子水。
孩子喝得太急,呛到。他扶着。一个士兵低声说:“郎君,救不救,由你一句话。”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低,像要落下一整片黑夜。他说:“不要把他送去官仓。送去那里,就是第二次死。”
士兵愣住。李建成不耐烦:“二弟,规矩就是规矩。”
李世民只是把孩子抱紧,站起来,声音很轻:“我看过官仓里的人。他们的眼睛,比这孩子更没光。”说完,他不再解释。
李建成没说话,士兵犹豫片刻,对李世民点头:“是。”
风吹起少年衣角,也吹起他眼中那种“看透”般的冷静。太冷静,冷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一天天色还未完全亮透。舒涵裹着薄披,坐在帐前的低垫上,假装在摆弄一根草茎,耳朵却不自觉地倾向父亲与几位部族长所在的方向。
火盆旁,几人低声交谈。
“隋境乱了。”
“杨广失了人心,河北、关中都在起事。”
“中原怕是要换天。”
这些话语被风吹得零碎,却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舒涵手中的草茎缓缓折断。
这些词,她听过。不是在突厥,而是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在课堂,在书本,在屏幕的冷光中。
她看向自己掌心——小小的、还带着孩童温度的手。可那些映入脑海的,却不是草原的图景,而是一页页清晰得可怕的“记忆”:隋将亡,唐将兴。李渊起兵。李世民平乱。
她望向远处,草原仍然安静,风仍然温和,可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缓缓爬上心口。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破晨雾,几名突厥士兵押着一队战俘经过,俘虏们衣衫破旧,脸上布满尘灰。队伍中有妇人抱着襁褓,有孩子跌跌撞撞地跟着。
一个稍大的男孩突然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声痛呼。士兵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起来!”男孩挣扎,却站不稳。
舒涵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将他扶住。她用极轻的汉语说:“别怕,慢点。”
男孩怔住,睁大眼看她,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士兵皱眉:“郡主?”
舒涵没有回应,只是替那孩子拍去膝上的土,又将他推回队伍。那一刻,她心里空了一下,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更深的沉。
风穿过她的衣角,带着寒意。她望着那队背影越走越远。远处,摸末策马而来,笑着对她喊:“舒涵,走,看新驯的马!”
她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好。”
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马蹄印。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在她眼中像一张巨大的网。
远处传来奴隶的号哭声,一名俘虏被拖行在地,血在草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旁人习以为常,无人阻止。
她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却记住了那人的眼睛。她很清楚,历史不是一匹马可以被一人拉住。她不是要让突厥赢。她只是,不想让它死得毫无尊严。
几日后,帐篷里的火光摇曳,映在厚重的氍毹上,温暖而安静。舒涵正坐在毡席上,怀里抱着一卷锦缎,鞋尖在地毯边一下一下地轻蹭。
“你又把披肩弄歪了。”始毕可汗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把领口整好。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也有几分疲惫。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伯父,我是想快点准备好。”
“这趟路不近。”始毕可汗的声音很轻,“但你不用担心。你只是随行,见一见西突厥的人,给他们带个问候。”
她望向帐外掀起的帘角,风从远处吹进来,带着草原的凉意。
始毕可汗拍拍她的头,语气温和:“别怕,到那里,只要乖巧听话。看一看他们的马、他们的帐篷,也算长见识。”
舒涵怀里抱紧那卷锦缎,轻声应了声“嗯”。
清晨的草原上,霜气未散,马蹄声细碎。舒涵裹着厚披肩,被安置在使团中央的马车里,车帘半掀着,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寒意,也带来外面世界的广阔声响。
奚纯在前方低声与使臣说话,语气镇定:“此次不过礼仪之行,若西突厥问起,也只说是为表敬意。”有人应声,蹄声又响。
舒涵轻轻拨开帘角。阳光正斜照在草原上,成群的白毡帐远远散开,几只苍鹰在天际盘旋。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离家很远。
“阿爸,”她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去很远吗?”
阿史那奚纯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不算远,只是去见些朋友。西突厥的人喜欢礼数,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东突厥也懂礼。”
他顿了顿,又笑,“放心吧,不会久留。等风转暖,我们就回家。”
她点点头,在她的想象里,西突厥是天边尽头的地方,是一个笼罩着金光与尘沙的名字。
她把披肩裹紧,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猎猎的风。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那些尚未被她理解的事:伯父说的“稳住东线”、父亲口中的“礼仪之行”、还有那个大人们都慎重其事提起的名字——统叶护。
风在碎叶谷地盘旋,带着干燥的沙砾,掠过铁制旗杆,发出细微的鸣响。舒涵随使团来到西突厥王庭,远远便看见那一排金顶毡帐,如群山下的日光。
午后的光落在金顶毡帐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统叶护站在帐前时,心情极差。他刚从一场争权会盟里脱身。
他肩上的狼裘沉重,刀柄冰凉。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人。所以,当他看到那一队来自东方的使者时,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舒涵下马时,脚有些发软。旅途漫长,尘土糊在靴边,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帐前的人——那人身披黑色狼裘,腰间佩着金环刀,立在阳光里,像一道不可逼近的影子。
“那就是统叶护。”旁边的侍从低声提醒。
舒涵有点怔住。她记得大人说过,那人是西突厥实权者,也是未来的可汗候选人。此刻近在咫尺,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正与父亲交谈,语声低沉稳重,偶尔一转眼,目光如鹰。
轮到她上前行礼时,她捧着锦缎,双手微微发颤。她依稀听见父亲在她身后说:“这是启民之孙,我的小女儿。”
——统叶护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他见过无数使者、叛徒、盟友,却从未在礼仪场中看过这样的眼睛:谨慎、干净,带着孩子的好奇。
统叶护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她的额角、手腕,又落在她手中的锦缎上。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温不火,却让人不敢怠慢。
“东突厥的孩子,竟能走到这里。”他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她怔了怔,急忙低下头,小声回答:“父亲说,风从东边来,要带着问候。”
帐中一时静了。她听见火光轻响,听见外头的旗帜被风卷动的声音。
统叶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风啊……那可要看,它愿不愿留下。”
她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那声音像远处山谷回荡的雷。她抬头望他,发现他眼底藏着一丝疲惫——那是她未曾在任何大人身上见过的神情。
礼仪完毕,她退到父亲身后。风从帐外涌入,披肩被掀起一角,轻轻拂过统叶护的衣袖。
他伸手压下那片布料,似乎不经意,又似乎想留下点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一阵风罢了。
可当那风远去,他忽然觉得帐中安静得出奇。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随那东来的风一起走了。
天快黑了,草原的风开始变凉。舒涵坐在马车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天边一点点褪色的日光。碎叶已经远在背后,像被风吹散的梦。
一路上,大人们都在议论。有人说这趟出使很顺利,西突厥态度友善;也有人低声说,统叶护那个人,不容易看透。
她记得那天帐中火光明亮,那个人立在火光后面,影子比他本人还要高。他说话很轻,却能让人屏息。而当他说那句“风啊,要看它愿不愿留下”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那时有点害怕,但又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他好像很孤单。不是那种“没有朋友”的孤单,而是——一个人站得太高,风吹到他身上都不敢太近的孤单。
她想起他看她时那一瞬的神情:没有笑,也没有怒,只像在打量一片云。那一眼,却让她记得很久。
“在想什么?”父亲骑在旁边,回头看她。
她轻声道:“我在想那位大人……他是不是不太喜欢别人说话?”
奚纯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倒看得准。那人啊,话不多,但聪明。只是太孤高,不易亲近。”
舒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忽然想——也许他并不是不喜欢别人说话,只是,没什么人能听得懂。
她抬头望了望天,云层被夕阳染成一片浅红,她伸手去接风,风从指缝穿过,凉得发痒。
天色阴沉,草原尽头的雪线已经逼近牙帐。她从西突厥回来已经十余日,旅途的风尘才刚洗尽。
始毕可汗的帐中火光旺盛,伯父与父亲正低声交谈。她隔着帘子,只能听见几句模糊的词:“隋……征高句丽……西突厥……未来联姻或可缓局……”
大人们说话的声音低而稳,像风压在地面上,听不出情绪。她没敢进去,只在外头踢着雪。什钵苾掀开帘子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又偷听?”
“我没有。”她撅嘴,抱紧披风。
“那你在这里干嘛?”
“听风。”
什钵苾“噗嗤”笑出声,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啊,嘴比风还巧。”他顿了顿,神色稍微认真些,“叔父他们在商议西突厥的事——你在碎叶见过统叶护,对吧?”
她点点头。“他是什么样的人?”什钵苾问。
“很高,很安静。”她想了想,又轻声补充,“好像有点孤单。”
什钵苾看着她,有几分意外:“孤单?”
她眨眨眼,不太确定自己说错没有。
“也许吧。”他笑了笑,转身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草原,“听说父亲在想办法……也许哪天,会让你再见他。”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如果风能从东边吹到西边,就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冬天。”他顿了顿,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也就是说,也许哪天,你得嫁去西突厥。”
她愣了一下。风正从他肩头掠过,把他的话送进她耳里。她半信半疑地低声问:“那我,还能回来吗?”
什钵苾笑得轻轻的:“风总是会回来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