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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胜果寺西方三圣 佛足□□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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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得就好像是一方浓香的蜂蜜。空气中尽是香甜的温暖。随着时光的流逝,蜂蜜慢慢地抹满了大佛的足心,给冰凉透水的石块裹上了一层厚薄正好的黄色暖纱。
当整个佛足都覆满了黄纱后,大佛脚心上刻着的火焰□□突然转动了起来,赤色为火,金色似焰,流转往复,轮回不灭。炎焰随着□□流转也一圈圈地不停旋转,渐渐形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漩涡。漩涡越转越深,所有人似乎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牵扯着,无法自拔。就在此时,漩涡深处忽地传来了声声佛号,让人周身突然平静、安宁、舒畅起来,感觉整个人已经洗去了所有尘垢,脱胎换骨,众人自觉双手合十,进入忘我境。
中午从敷文书院孔子石碑出发后,众人来到了书院后山的石林。一进石林,安德列亚和宋晓白就被眼前的奇景给震住了:在松柏藤蔓的包裹下,各色玲珑剔透的山石连绵成一组组巍然耸立的天然石群。众人沿着一条幽谧的小径穿进石群,两侧的景致仿若有生命一般,审视着走进去的每一个人。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绿树掩映的小径慢慢深入,身边石景一步一变,天然的石灰岩石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或蜿蜒或伟岸,或奇异雄壮,或婀娜多姿,像人,像动物,像不知名的神灵,如山水盘旋,如美人窈窕,如枭雄傲立,千变万化,七窍玲珑间世间万相如影如幻。
小径的每一个转弯,每一个俯身,每一个回眸,都让人流连忘返,在各色初春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的衬托下,更显得大自然的神奇。山石上还有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各类摩崖刻字,又在自然中增添了恰到好处的雅趣,这样的景致是人工斧凿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的。
宋晓白、江皮皮和安德列亚三人,看看这里,指指那里,沿着石径蹦来跳去,举着的手机就没放下过。而走在后面的柳找找和徐函却异常安静,也不说话,也不看景,只是低着头,默默前行。
众人在石林中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天呐!MY GOD!”只听走在最前面的安德列亚惊呼一声:“这里能看到西湖,哦,不,这一边还可以看到钱塘江。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能见度太好了。徐函、找找,你们必须等我一下,我要把这一切都拍下来,天呐,太美了!我徐啊这么美丽的地方你居然现在才带我来,真不地道。晓白兄,江小姐快来帮帮我……”有些语无伦次的安德列亚拉着皮皮和宋晓白一起在山路上左冲右晃。
徐函和柳找找两人则留在了原地,谁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找找一直面无表情望着前方,不发一语,只是一只手在不停地磨搓着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灵透大石。
徐函站在小径的另一边,五官纠结在一起,低着头,用脚轻轻踢着石径上的小石子,眼睛偷偷瞄着找找,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旁人看不出的委屈和乞求。
又过了一会,徐函终于忍不住了:“找找,对不起!”徐函本不想说什么,他知道一路走来一点一点由回忆累积起来的痛正越积越深,两个人都需要缓和一下。但冥冥中有股力量却在推着他,不断告诉他必须说一些什么。
一阵山风吹来,轻轻拂过石头上的蔓藤,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柳找找低下了头,那一句“对不起”,就像带着倒刺的小刀忽地扎在了柳找找的心头肉上,接着又猛地往外一拔,连皮带肉地从胸口扽出来,那股窒息的痛感瞬间涌上了眼眶,不争气的眼泪唰地冲了出来,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了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上,也砸在了徐函的心上。
“找找!”徐函一个大跨步上前想把对方拉入自己的怀里,可刚到身前,找找就顺势一个后退,徐函的手擦着柳找找的衣角抓了个空。两人只能这样面对面尴尬地站着,徐函眼睛里也倏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找找依然低着头,徐函看着柳找找的发顶,突然一根白发映入了徐函的眼帘,发丝在阳光下闪着灼人的银光,晃在了徐函的心上,堵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猛地举起手,想再次把柳找找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可是举起的手在半空突然又停住了。只见他手指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过了好半天,徐函才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找找啊,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知道,我不应该带你来这里。可是……我以为……以为我们可以轻松地面对这一切!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
徐函话音刚落,柳找找突然抬起了头,眼里泛着血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函,涌上的泪水突然包裹上了一丝恨意。柳找找下巴微颤,身侧的手也微微发着抖,一时间这么多年的酸楚痛苦全都涌上了心头:“你以为,又是你以为,你以为我可以轻松地面对这一切,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懵懂无知、可以无条件信任你的柳找找。全是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可以抹去,但有些事情早已经全部都深深地刻在了这里!”柳找找捶了捶胸口,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沉声说道:“这里有一道深入心骨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而现在它又在被反复撕扯。”
徐函眼里也已经蓄满了泪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再次想把柳找找拥入怀中,找找又一次用力推开:“徐函,请不要这样,我们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们了。从车子开上万松岭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跨上的第一个台阶。当我走上孔子像的大平台时,所有的回忆瞬间全部涌上心头,那么清晰,就好像昨天我还在这里满怀着少女的心事等待着你的出现。你在碑前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的声音就在耳边;你在松树下吻我时,那天旋地转的感觉仿佛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你拥着我躺在摩崖上,那重重的鼻吸仿佛还留在我的脸上。走进石林,我记得每一个我们嬉闹过的地方,每一个我们相拥相依的地方,那些场面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浮现,还有,还有,我,我们……”柳找找哽咽得已经无法说下去了,脸上全是泪水,她只能弯下腰,急促地倒着气。这么多年漂泊北京的委屈,这么多年面对外界的诱惑却强撑着忍受下来的孤独寂寞,这么多年寻找各种理由的放逐,这么多年以恨为理由隐藏的刻骨思念,这么多年为这个人关上的那一道门,在这一刻全面崩溃,整个人瞬间无力地靠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听着找找的哭诉,徐函的手一直僵在半空不曾放下,他想上前去扶,却又不敢靠近,只能低着头,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地不停抖动着。
突然徐函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一拳,拳头打在了路边的大树上,树枝被震得微微颤动,柳找找心中一恸,脸色一变,站起来想上前,却又强迫自己停住了脚步。
过了好一会,柳找找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徐函,我有些失态,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好的!”柳找找低声说道,声音已经不那么颤抖了,但多出的那份坚毅却更加让人心疼。
徐函转过身,双眼也都布满了血丝,他用如炬的目光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然后用那带血的拳头砸了砸自己的胸口:“找找,知道吗?这里,同样也有一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找找刚刚被风吹干的脸上又滑下了两颗斗大的泪滴。
“柳找找童鞋,你在干吗呢,快过来,还走不走了!”江皮皮冲破天际的女高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柳找找抬起手用力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呼了口气,再一次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徐函,走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愿意和你走完这段路,算是对我们年少爱情的一个交代。不留遗憾,画上一个句点。然后我们也可以放下心中的执念,开始各自新的旅程。”
徐函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就这样盯着对方没有说话,滚烫的目光里有情深,有怜爱,有宠溺,有悔恨,那眼眸里有五味杂陈,有悲欢离合,有过往岁月里的所有的思慕和言不能及的秘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徐函突然用力转过身,往江皮皮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啊!徐,你的手怎么弄的!”安德列亚一眼就看到了徐函手指关节处布满的血痕和擦伤。
徐函看了眼自己的手:“没事,刚才不小心滑了一下,手蹭在地上了。”
“老天爷,我的找啊,你的眼睛怎么了,一会儿不见怎么成兔子啦!”江皮皮飞也似的跑到柳找找身边,半蹲着身体仰着头盯着柳找找的眼睛看。
柳找找推开了江皮皮怼上来的大脸:“你才兔子呢,你们全家兔子,没事啦,江皮皮,唉,说话就说话,别上手,说了没事,山风大,吹起的沙子迷眼睛了!”
只见安德列亚和江皮皮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从装备包里翻出了碘酒纱布,一个从随身的化妆包里掏出了眼药水,两个蒙古大夫呼啦啦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宋晓白则站在一旁看着柳找找和徐函若有所思。
安德列亚一边上药一边假装心疼道:“徐啊,你这双好看的手哦,落了疤,毁了容,就可惜喽。这修长白净的手指,多少美女都为之心动,想牵上一牵,以解相思之苦啊!”被碘酒沾到突然沙疼了一下的徐函,听了安德列亚的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找啊,瞧瞧你这双含情美目,要是得了沙眼可是怎么好啊!”江皮皮用力抬起柳找找的头,也不管有没有对准,杵着柳找找的脸就一通猛挤。
柳找找赶紧推开江皮皮:“够了,江大小姐,全挤嘴里了,要出人命的!”
安德列亚被江皮皮逗笑了:“江小姐,你可知道,我们徐在业内可是出了名的高富帅啊,有钱有型有脑子,翘臀俊脸大长腿,多少姑娘在屁股后面这一通追哦!前一阵,还有个东南亚巨富的独女,寻死觅活的非我们徐不嫁呢!”
江皮皮听言有些不服气:“啧!徐函是很好啦,这我们上学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我的找也不差,这端庄典雅的气质,这明媚而不俗气的长相,这通透爽朗的性格,这纵横四海的能力,我每次去北京看她,那护花使者可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啊!”
安德列亚和江皮皮相视狡黠一笑。
徐函和柳找找已经受够了,不约而同地推开了身边鼓噪的两人:“你们俩够了,速度闭嘴吧!”
在一旁吃了半天瓜的宋晓白提着塑料袋及时出现了:“大家喝点水,休息一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继续出发吧!”
徐函点了点头,扶着安德列亚的手站了起来:“对,我们还有一段较长的路要走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山间的小道上洒下了一路斑斑点点。小风吹过,这些闪亮的斑点欢脱起舞,亮丽得就像是水面上闪动的波光,给午后的山林间增添了一丝活力。
一行人跟着徐函在山路上走走停停了大约一小时。土路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排下行的台阶,下了台阶左转是一条石子小道,又走了一小会,路边崖壁上出现了两个红色的大字“凤 山”,两个字隔着一块山石,看上去,就像大鸟的一对儿翅膀。
安德列亚举着相机又咔咔咔地大拍了一通。
再往前,又见两个端方正直的大字“忠实”刻在崖壁一侧,落款的图章已被挖去,只剩一个方形的大坑。
“这可是宋高宗赵构的御笔!”徐函的声音从队尾传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接着说:“前面就到圣果寺遗址了,八百年前这里曾是南宋皇宫的后苑,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辉煌和没落,现在我们只能用这些刻在山崖上的只字片语来窥探当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尘一土了。”
“杭州果然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宋晓白的手轻轻抚过“忠实”两个大字,感叹道。
“别急着感叹,宋先生,前面有得你感叹的呢!”说着徐函从队尾蹿到了队前。
一行人又跟着徐函往上走了一段,突然,所有人都如同被下了定身咒一般,瞪大了眼,微张着嘴,呆立当场:一个由半面山壁凿成的巨大石窟摩崖佛龛没有任何预警的呼的一下就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石窟依山而立,周围被藤条青苔盘纡,山顶垂下的蔓条枝叶仿佛卷帘般虚掩着千疮百孔的崖壁,保护着里面三尊巨大的石刻佛像的残影。
大自然这把神奇的鬼斧在上千年的岁月变迁里,在风吹雨淋日晒的催化下,一凿一斧,一刀一锤地把曾经的辉煌伟岸化成了现在只能依稀可辨的影迹。但从这依然闪光夺目得如天神下凡一般的残像中,仍然可以读出那刻像本尊由内而外透露出来的无可比拟的庄严,华彩和肃穆。加上在千年岁月的盘洗下那一层一层慢慢渡上去的沧桑,无形又给残像加持上了一轮神秘的光环。光环所照之处,让人的思绪如坠历史长河,所有人都被那扑面而来的悲凉厚重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一行人一动不动,就这样站在远处傻傻地仰视着面前的三尊大佛残像。
山间的风吹过,化成一个个小旋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一丝萧索的鸣声,给这气氛更是增添了无数遐想。
“咳咳咳!”徐函轻轻咳了几声,看着众人没见过啥世面的样子,微微一笑。
“你们背后的那一大片空地就是胜果寺遗址,人们也叫他圣果寺,而我们前面的就是杭州最大的一龛石窟摩崖造像‘西方三圣’,民间喜欢称他为‘三佛石’。窟高十米,依山而建,中间那尊是高约六米的主尊阿弥陀佛,两侧分立高约五米的观音和大势至菩萨,在全国城市中心地带里能有这样的造像都是不多见的,可以说几乎没有。”徐函语调平缓,在一旁解释道。
徐函的话,就像是给平静的水面丢入了一粒小小的石子,众人瞬间收了眼神,回过头来看向了徐函。
江皮皮震惊到五官全都像是要飞起来了:“找啊,我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啊,我咋不知道杭州居然还有这神仙所在,这也太壮观了吧!可,徐函,这上面那方方块块破碎的印迹是怎么回事,看着真让人心疼。”
徐函叹了口气:“上面的这些印迹应该是建造石窟造像时所凿的榫眼和那场运动中砸佛毁佛时所落的锤痕,这世上有些印迹是为了建造奇迹而有些则是用来毁灭文明。”
柳找找也由衷地叹了一口气:“我居然把这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小时候父亲带着来过,我还爬到佛像中间的那个平台上去过呢,好像还留下过一张坐在大佛足心的照片。这一晃都多少年了,不是这次机会恐怕我一生都不一定会想起到这个地方来喽。”
安德列亚又开始拼命拍照:“这,这也太漂亮了,这造型,这轮廓,这残缺的美,简直,太太太……!”
安德列亚有些“太”不出来了。
这边宋晓白则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职业属性让他比其他人稍显冷静:“徐哥,你怎么确定,图上的提示指的是这里?”
徐函打开了手册:“你们看,这上面的佛像就是西方三圣,而下面的这首题诗出自王安石的《游杭州圣果寺诗》,再加上‘表忠观碑’上地图的所指,所以我确认是这里。”
宋晓白看了看徐函手指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呢?”
徐函低头思忖了片刻,双手背到身后,皱着眉开始喃喃自语:“圣果寺是一个有故事的寺院,光“官方”名字就有三个,圣果寺、胜果寺、崇圣寺,每个名字都很有讲究。他开建于隋开皇二年,唐乾定年间,文喜禅师重建寺院,取名胜果,又叫圣果。《凤凰山圣果寺志》里有解释,是说‘胜果者,寺山景胜,梵宇僧集,故名’而漫长的岁月里,它和历代皇室王族都有着密切关系。至于这西方三圣的石窟……”徐函话音顿了一顿,又接着说:“要是我没有记错,是在吴越王钱镠时期建的,好像是传说有一次吴越王钱镠上了凤凰山朝拜圣果寺,见到圣果寺后山的这边山崖奇石硝立,颇为雄奇,便命工匠依壁造像。”
徐函说着转了个身,只见宋晓白正举着相机给柳找找拍照,徐函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加重了语气 :“宋室南渡后的圣果寺,已经改成了殿司衙,是南宋禁苑,皇宫的服务机构尤其是御林军就驻扎在这里。宋高宗赵构大笔一挥,为他的御林军写下了“忠实”两个大字,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方摩崖。根据文献推算,圣果寺的寺产面积大约有300多万平方米。这么说吧,凤凰山脚下就是南宋皇宫,圣果寺的寺产比皇宫面积大五六倍。只可惜,到了1958年,最后一位留守的仁善法师离开圣果寺去了江西后,寺院便从此湮没。然后到了那个特殊的岁月,一场浩劫,便也剩不下什么了。在不到1400年的岁月中,它被毁、重建、又毁、再建……来来回回十数几次。”
在徐函这短短的叙述中,圣果寺的千年历史一跃而过。而这千年之中,这里到底发生过多少故事,多少磨难,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平淡岁月,多少机缘巧遇,多少波澜壮阔,多少爱恨离仇,都像是大佛那原有的模样一般,在岁月的洗礼中,化尘化土,慢慢归于虚幻了。
众人在徐函的叙述中,各自品着各自心中的沧海桑田,午后的山岭间,只剩那一丝高高悬着的日头和岭上带些微凉的小风陪伴着他们。
徐函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所以接下来,我们究竟要干什么?我暂时没有线索!”
柳找找凝神看了徐函一眼,伸手拿过了他手中的册子,细细地翻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也把头凑了过来,开始群策群力。
宋晓白站在柳找找身后,眯着眼单手托颔:“徐哥,我刚才听你说,这个圣果寺还有一个名字叫崇圣寺?”
徐函想了想:“对,是因为寺里原本有一座崇圣塔。”
“崇圣塔?”江皮皮来了兴致,抬眼往四处寻:“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赶紧带我们去拍照。”
徐函笑了笑:“早没了,我记得塔是北宋建起来的,到了南宋就塌了,它在这座山上留存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徐函低头又想了想:“至于它究竟长什么样子,是砖塔、木塔,有几层,什么式样,除了记载中短短一句“在三石佛峰畔,高20丈”,就没有其他了。”
“20丈,那就是60米,这地形,这土质,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建这么高的塔啊!”宋晓白抬头往周围扫了一圈。
宋晓白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柳找找喊了一声:“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脑袋又重新聚到了画册前。
柳找找点着画册中间阿弥陀佛佛足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
徐函和柳找找对视了一眼,柳找找转头望向大佛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小时候父亲领着我曾经到过中间这座阿弥陀佛的佛足旁,记得佛足上是有一个火焰□□,雕得非常精细漂亮。”
“走,我们过去看看!”徐函没有犹豫,转身就往佛龛方向走去。
众人穿过佛像前泥泞的空地,爬上石窟左侧依山而凿、风化得只剩的着依稀轮廓的石头阶梯,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座佛的小平台上。山里湿度大,山石间长满了青苔,平台上更是十分泥滑。为了防滑,柳找找锁兴脱掉了半高跟的皮鞋,光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台上。
看着这般模样的柳找找,徐函愣了愣,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少女梳着大马尾,穿着土里土气的校服,手里提着一双帆布鞋,光着脚踩在田间的情景。那张稚气未脱、青葱得仿佛能挤得出水来的小脸和眼前这略带沧桑坚毅的大人模样无缝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午后,一样的阳光照在这个人身上,可是岁月却已经无情地过去了好多年。
突然眼前的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徐函心里一紧,伸手想去扶,却见对方已经努力稳住了平衡,并拒绝了徐函伸出的手:“光着脚,触感会更准确,不会滑,反而安全,我从小就习惯这样。”找找还在那里倔,脚下却又是一滑,还没有稳住的重心向后仰去,徐函整个人都作势想扑上去把柳找找捞回来,却没想到找找身后的宋晓白一个大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看着找找落入了宋晓白的怀抱,徐函眉头瞬间一皱,没有说话,转身一大步攀到了第一尊大佛盘着的双腿上,回头再一次向柳找找伸出了手。
从平台到坐佛的腿上还是有一定高度的,又没有可借力的缝隙,凭找找一个人的力量显然不行,这次她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徐函的帮助,宋晓白在后面也顺势托了一下,找找终于顺利地上到了第一尊大佛的腿上。徐函转过身,又从另一边跳了下去,找找紧跟着徐函,徐函在下面张开两手相迎,找找虽有一丝犹豫,但还是用力一跳,整个人扎进了徐函的怀抱。这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拥抱,柳找找能感觉到徐函胸膛里猛烈的心跳声,还没等找找反应过来,徐函那只温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柳找找旋即回了神。
江皮皮也在安德列亚的全力搀扶下,一步一趋地紧跟在宋晓白后面。
接下来众人一一翻过左边第一尊坐佛来到了中间阿弥陀佛的侧旁。果然,佛足的脚心处有一个火焰□□的图案,图案的纹路经过岁月风化已经模糊难辨,但□□的轮轴和上面的火焰形图案的线条还是那么细腻如初,飘逸灵动,观之让人欢喜。
江皮皮挑着眉,目不转视地盯着□□看了半天:“常听□□常转,□□常转,这□□图案不是应该出现在佛像背景板上的东西吗,怎么跑到脚心上来了!”
徐函抿了抿嘴:“佛陀本是无形的,自公元一世纪晚期以后才开始以人形示人。在那之前,信徒们用抽象的符号象征他的存在。佛足刻印,便是象征着佛陀肉身涅槃以后,他在人世留下的痕迹不灭。”徐函的手轻轻地抚干净佛足心上的泥土落叶接着说:“而在佛教教义中,□□有三种意义:一、催破之义,因佛法能摧破众生之罪恶,犹如转轮圣王之轮宝,能辗摧山岳岩石。二、辗转之义,因佛之说法不停滞于一人一处,犹如车轮辗转不停。三、圆满之义,因佛所说之教法圆满无缺,故以轮之圆满喻之。”
听着徐函的话柳找找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翻开了那本小册子:“催破、辗转、圆满。你们看,图中这个佛像西方有一个太阳,佛像的前面还跪着一只猴子!”
众人又把头凑在了手册前。
安德列亚拍拍脑袋:“徐啊,你看,这,这猴子,不就是那只,你们的传说中的,西游什么来着,对,西游记,那个,叫啥来着的神通猴。”
他身边的江皮皮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你那位意大利的中文老师没告诉过你啊,那只猴子叫齐天大圣孙悟空啊!”
“对,对,就是这,孙悟空!”
宋晓白一脸不解:“怎么?这里跟西游记还有关系!”
徐函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杭州和《西游记》倒不是全无关系,据说原来吴山脚下的十五奎巷里有个玄妙观,观里有个青霞洞,吴承恩曾在那里面写过《西游记》。不过这只是一个传说,也没有确切的历史记载。”
“啥,我们看的那个《西游记》是在城隍山脚下写的?!”江皮皮眼睛又瞪圆了,瞳孔瞬间放大,一脸不知是该惊讶还是该骄傲的表情。
柳找找在旁边轻轻地“安慰”了一下她:“对,没错,就是我们上初中时,每天早上上学都要翻的那座山。”不等江皮皮再次发出奇怪的惊呼声,柳找找接着又说道:“这应该和《西游记》沾不上边,我总感觉,这猴子未必是指猴子本身,而且这只猴子一直在回头看着太阳方向,而不是佛像方向,这不符合逻辑!”
宋晓白点了点头:“对,猴子拜的方向是太阳,这是为什么呢!”
徐函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好迎上了柳找找的目光,两人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你来说吧,看看我们想得是不是一样!”徐函很绅士地朝着柳找找比了个请的手势。
柳找找点了点头:“猴子看日,也可以代表时间,猴子在十二生肖里排行第九,又称申,申也可以指代十二时辰中的申时,指的是下午3点到5点这一时间段。”
众人都露出了叹服的眼神,目光中分明写着,这也行!
徐函看了看手表:“正好现在差几分钟三点,我们来看看,到了申时,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说着仰头看了看天,此时太阳公公高高挂在天际,天空万里无云,透蓝碧净:“今天是杭州难得的好天气,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时针走过了三点,太阳的光芒也随着时间的变化,慢慢地移到了佛足的中间。脚心上的□□在阳光的直射下,底板突然变亮,线条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发出万道光芒。原本平面静止的图案,也好像经过了加持,立体了起来,定眼看着,佛足心的□□仿佛随着光芒开始转动,且越转越快,越转越深,转出了一道五色晶莹的艳轮,折射出无数流光溢彩的耀眼华彩。
这样的画面把众人都看愣了,这一刻,大家的三观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上天似乎真的有神明的存在。此时神明正透过无形的法力向佛足的□□里灌注能量,并借由□□的运转向世间万物送去吉祥、光明和力量。
“天呐,这也太神奇了吧,说好的无神论呢!”江皮皮把握紧的拳头放到了嘴边,一副小岳岳的表情:“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周围的人也都震惊到脸颊微红。
徐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柳找找的声音也有些急促起来:“徐函,你戴着手套,各种按按,看看是不是可能有什么机关。”
徐函依言用手轻轻抚过了大佛脚底心的每一处,但周边没有任何反应。
“应该不会有什么机关,都几千年了,有也不好使了。既然所指的是太阳,会不会跟光的物理现象有关,画册是在指引我们一个方向!”在边上沉默了半天的宋晓白突然说。
“光!物理现象!”柳找找一听就放弃了:“安德列亚,轮到你了,我是文科生,我退出群聊!”
安德列亚两眼冒着惊光,已经盯着佛足的□□看了半天了,突然被CUE到,又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找找和宋晓白:“光?物理现象?我想想,我想想,折射!会不会是折射,徐,你带三棱镜了吗?”
随着安德列亚话音的落下,四周一片安静,突然徐函的声音传来:“我觉得可以试试,晓白,把矿泉水瓶拿过来,江皮皮,你的化妆包里有镜子吗?”两人把徐函要的东西递过去后便和柳找找从佛足旁拥挤的空间里退了出来,让安德列亚和徐函在里面作业。
三人靠着崖壁休息,宋晓白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柳找找,江皮皮则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不时露出一种吃瓜者独有的表情。
安德列亚和徐函鼓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束亮光从佛足脚心射出,直指大佛身侧的一块崖壁。
“就是那儿啦!安德列亚,你保持住这个角度别动,我爬上去看看!”
柳找找、江皮皮,宋晓白三人还没回过神,就只见徐函已经蹬着榫眼锤痕往佛身上攀去了。徐函的身材本来就保持得很好,一看就是健身房VIP常年用户,只见他身姿矫健,左蹬右踩,徒手攀着崖壁,不一会,就攀到了折射光照到的地方。
众人见徐函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把头探进了崖壁里面,然后光亮一闪,人突然不见了。
“徐函!”柳找找脸色一变,脱口大喊。
众人见此情景,也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大声喊着徐函的名字。
过了半天,没有动静。
柳找找的脸色全变了,冲到崖壁旁,抬脚就要往上攀,却被后面的宋晓白一把拉住了。
“别急,找找先别激动,要上也是我上!”
两人正在争执中,突然见徐函的头从他消失的崖壁处探了出来。
安德列亚张着嘴从佛足上站了起来:“我的徐啊,ARE YOU OK?”
只见徐函嘴角向上勾着,露出了一个极其神秘的微笑:“柳找找,我发誓,这个你一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