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忘了，我也是细作》无名肆

100、第100章 阴差阳错 这里面其中

　　1

　　疼……

　　离文肆睁开眼的时候，这是她唯一的感受。

　　她横七竖八地卡在几棵树上，身上脏得像从泥里捞出来似的。浓烈的土腥气充斥着鼻腔；雨水，黄泥，碎草，浑身上下都被这些包裹得湿漉漉的，哪怕无风也能掀起一股凉意。

　　幸亏山林密集，否则要是一路滚到山下，指不定连命都没了……

　　离文肆面部扭曲地用手肘撑着坐起来，浑身像被人打了一样青一块紫一块。
　　真疼……
　　背后那块石头撞上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肺都要咳出来了。

　　她扶着树干勉强站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空无一人，连桑明都没了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四周张望着企图寻找方向。
　　往山上看不见半山腰，往山下看不见山脚。
　　离文肆莫名心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拿舆图。

　　舆图上不仅将岔路写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草药生长之地都一字不落地标明。
　　直到触碰到袖口里那坨湿漉漉的纸团时，离文肆心里一震……

　　她抖着手将舆图够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手里。这张纸早被泥水侵蚀得一塌糊涂，别说是字，连路线都被磨花了！

　　离文肆彻底没了希望。周围都是被雨打得落花流水的树干，跟她同样狼狈地杵在原地。她原想依着舆图上的草药特征能找到位置，没成想连这个都无法实现了。

　　对了……响哨。
　　她掏出那把牢牢系在身上的响哨，鼓足了气用力一吹——没响。
　　再用力吹，还是不响。

　　她着急忙慌来回摆弄着，竟发现连哨子都进了水！离文肆用尽全力狠狠甩了几下，依旧于事无补。
　　她绝望地拎着手里这团稀烂的舆图，急得抽泣起来。

　　周围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暴雨过后，似乎整座山都被白雾包裹着，歪七扭八的树林隐在其中，时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离文肆彻底失去了方向，越哭越崩溃，漫无目的地穿梭在雾里。
　　雨后的山地不好落脚，她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脚滑一屁股摔地上，又爬起来接着找人。
　　“桑明！宋娘子——”离文肆大喊着。江戈梁那帮人不知何去何从，根本没有任何踪迹可循。

　　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山下走。
　　离文肆从小到大去过不少地方，却从没出过都城，更别说入山了。没有方向，没有舆图，她从未感到过如此绝望和无助，仿佛整个人都被山林吞噬了……
　　离文肆不断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上大大小小的磕碰隐隐作痛，让她忍不住加重了喘息；眼泪将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没过多久就被凉风吹干了。

　　山里实在太冷了，堪比南域的冬日。她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胳膊取暖，可似乎没什么用处……寒气愈发加重，离文肆忍不住揉了揉右肩。
　　她不停吸溜着鼻子，红着眼睛踉踉跄跄往下走。再这么下去，身上的泥水都要被吹干了。

　　离文肆始终没有停止呼救，只是耗费了不少力气，连嗓子都变得沙哑。可好像她喊得越大声，就离他们越远……
　　她一直走，一直哭……如果真的死在这里，还怎么救安沛离出来？

　　不知道呼喊了多少遍宋娘子和桑明的名字，她只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了另一个世间，得不到回应。
　　离文肆攥紧了脏衣裳，忍不住喊出那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的名字——

　　“安沛离！安沛离——”

　　2

　　回声一遍遍回荡在山林，最后隐匿不见。
　　反应过来后，她才忍不住自嘲冷笑。

　　他怎么会在呢……

　　明明是来找他的，如今却想要他来救，简直荒谬至极。

　　离文肆双眼空洞，像具行尸走肉般往前迈着步子；突然脚下一空，毫无防备的掉进了一个洞里。身上本就酸疼，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身下是一摊淤泥，还有零零碎碎的石块。她面部扭曲地爬起来，扶着旁边的泥墙才勉强站稳。

　　离文肆眨眨眼。这是……一间屋子？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走的路是山体隆起处，泥石流对其影响微小；若是行走在低处，这屋子早就被淹了。

　　里边隐约有光亮，除了土腥气，还有一股浓浓的腐臭味。离文肆咽了下口水，甚至有些想吐。

　　“有人吗？”她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离文肆给自己壮胆，决定先往里走着。这时身后突然有个大东西撞了一下后背；她一回头，吓得失声尖叫……

　　一具尸体。
　　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浑身蜡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些青得发紫，两只手吊在顶上，尸身跟着绳子晃来晃去……
　　离文肆微眯着眼，似乎看到尸体小臂上有许多条刀痕，当中有几条甚至在同一处位置多次割烂，几乎能看见白骨……难道是血流干而死？

　　突然，绳子断了。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这具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离文肆心跳得快极了，忍不住往更深的地方看去——微弱的灯光里，两旁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连呼吸都滞住了，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屋子两边整整齐齐地挂着两排人……不，准确来说，是死人。像身后倒在地上的尸体一样，两只胳膊都被高高挂起，只是身躯还靠在泥墙上，并未悬空。

　　离文肆倒吸一口凉气，心都从嗓子眼而离蹦出来，不敢再往前走了。这些人会不会与九司祭有关？她不得不与江湖上失踪的那些人联系起来……如果这就是九司祭的阴谋呢……

　　她用袖口捂住鼻子，深呼吸一口气往里走去。为了屏蔽两边的干尸，离文肆只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路。
　　一只脚埋进路中间，脚踏着稀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这些尸体死相骇人，肤色青白，周身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腐臭味。她不敢走太快，一手捂着嘴，一手挡在脸侧，埋着头慢慢往前挪——

　　不料脚下踩中一块硬石头，脚踝一崴朝前扑去；这时右手边的尸体突然脱了绳子朝她身上砸下来，冷得像冰一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啊——”

　　离文肆尖叫着爬起来，可那股冰凉的感受始终让她头皮发麻。她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出来……

　　不走了还不行吗！可她刚要往回退，脑子就里蹦出来一个恐怖的想法。
　　万一……是说万一，这里面其中一个，会不会是安沛离……

　　不可能，不可能的。离文肆强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些人的脸……他才离开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内理应不会变成这样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屏住呼吸，却还下意识的一个个凑近去看，越找，就越害怕。她实在难以预料九司祭会对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抽筋剥骨？会不会像对待他母亲一样对待他？或是像这些尸体一样被虐待而死……

　　离文肆背后发凉，越想越害怕，甚至脑子里蹦出来更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场景……

　　“安沛离。”她带着哭腔，不断叫着这个名字；她真希望能得到应答，又十分害怕他出现在这种地方……离文肆哭得头疼，哭得连周遭的气味都闻不到了。

　　没曾想更令人崩溃的才刚开始，前脚刚从尸体下爬出来，两旁的死人竟一个挨着一个倒过来，手上的绳子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就像一个个巨大的冰疙瘩砸在身上，冲撞着她的身体。突然一张死人脸冲到眼前，头发干得像枯树枝，眼神干涸凹陷，嘴巴微张成一个圆形，跟见了鬼有什么区别！

　　离文肆再也受不了了，抱着头蹲下去嚎啕大哭……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些死尸简直跟活过来一样！
　　前方的去路被冰冷的尸体堵得水泄不通，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抖得像个筛子，把头埋在两肘之间，哭得崩溃。

　　她想着安沛离的样子，如果他被九司祭折磨成这样，她该怎么办……离文肆干咳着抬起头来，哭得后脑勺酸疼，也不怕什么死人了，甚至敢用手扒开尸体，企图在里边找到什么……

　　可她的力气不够大，甚至不足以推开一具尸体。渐渐的，她麻木了似的哭不出来了，只是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无助地被封堵在原地。

　　骤然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吓得她连魂都没了，死命挣脱不开只能失控地大吼：“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千万别杀我……”

　　“有病啊……活人死人分不清？”

　　3

　　离文肆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只手是温热的……
　　声音可真熟悉，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安沛意提着盏油灯，一脚正踩在尸体上，拧着眉斜眼看她。离文肆隐约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阿意……”她忍不住又开始哭，是看到希望之后的激动；哪怕这个人不是安沛离，但至少终于找到了自己人。
　　“少用这种眼神看我，赶紧出来。”他语气冰冷，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

　　离文肆看着眼前遍地尸体，眼泪直流：“怎……怎么出？”
　　“用脚。”
　　“踩……过去？”
　　“不然呢？”

　　安沛意那只手还拴在她手腕上，拉着她站起来后，定在原地等着她迈步。
　　离文肆抬起一只脚，犹豫半晌还是踩下不去；他虽是牵着她，不过见那副样子全然懒得理会。

　　“干什么，这么喜欢跟尸体待着？”

　　“我……不敢。”她也不想让安沛意帮忙，可自己实在迈不出这一步。

　　他那神情已是极度厌烦，猛地甩开她的手，又将小臂凑过来。“抓着。”

　　离文肆见他这样子，更觉得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谁让自己无能？她只好乖乖将手搭上去。

　　“抓紧，松了我可不捞你。”

　　这脾气真是跟他哥一模一样。

　　离文肆跟着他的步子，找尸体堆的缝隙踩。他虽是这么说，走得却并不快。

　　走出这地方就有了天光，安沛意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她身上的泥巴干一块湿一块，连头发丝上都粘着泥巴，跟从泥里捞出来没什么区别；满脸的泪水还混了泥，原先白净的样子如今已经变得脏兮兮的。
　　离文肆浑身紧着还在发抖，两手攥着拳贴在身侧，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她这狼狈样子，怕是仇人看了都能释怀……

　　安沛意有些看不下去，总算心软一回将衣裳脱下来扔给她。“穿上，冻死了我可不好交代。”

　　离文肆吸吸鼻子，默默衣披上衣裳。

　　“哭什么？”安沛意不屑道。
　　“这里死了好多人……”
　　“我不瞎。”他一声冷笑道，“之前在岩洞看见尸体装得那般冷静，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

　　离文肆将头别向一旁，抿着嘴没吭气。

　　“你方才在找什么。”他的语气很轻，不像提问，倒像是质问。
　　正当离文肆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向阿意红肿的眼眶，突然明白了什么。

　　“和你一样。”她小声回应。
　　“你说什么？”安沛意盯着她，即便那眼神一如既往地具有攻击性，却依旧难掩他的心虚。

　　“你方才也在找吧，”离文肆看向他的眼睛，“你也怕这里边会有……”
　　“闭嘴。”他很清楚离文肆要说什么，撞开她往屋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