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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可是 ...

  •   “可是她说可能带甘澄走……”程云开急切地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
      林静看着儿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恐惧,像只察觉到巢穴即将倾覆的幼鸟。她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底与玻璃茶几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过的镇定,“看着我。”
      程云开几乎是机械地转过视线,对上妈妈的眼睛。那双属于作家的眼睛,此刻没有写故事时的疏离与审视,只有属于母亲的、深沉而笃定的暖意。
      “首先,你要相信小澄。”林静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他既然选择告诉你,选择不答应分开,就说明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打算。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云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他妈妈……”,却在对上妈妈目光的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妈妈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
      “其次,”林静继续道,伸手将他额前一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拨开,“‘可能’不等于‘一定’。林静阿姨是成年人,更是医生,做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权衡利弊。转学,搬家,在高考前夕?这对小澄的学业和心理冲击会有多大,她不会不考虑。这很可能是压力下的气话,或者……最坏的打算。但只要我们应对得当,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那我们……怎么应对?”程云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程雅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却充满力量,“你和小澄,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准备高考。拿出最好的状态,考出最好的成绩。这是对你们自己负责,也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应。成绩好了,未来选择才多,说话才有底气。至于其他……”她顿了顿,“交给时间,也交给妈妈。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和林静沟通,但前提是,你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她看着儿子依旧紧绷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柔了些:“云开,感情像棵树,要想长得高,站得稳,根就要扎得深。现在刮点风,下点雨,未必是坏事。关键是你们自己,心要定,根要牢。明白吗?”
      程云开咀嚼着妈妈的话,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恐慌和混乱,像是被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一点点抚平、理顺。是啊,甘澄没放弃,他也不能先垮掉。他们要一起把根扎牢。
      “我明白了,妈。”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感觉胸腔里沉重滞涩的感觉轻了不少,“我会好好复习,也会……相信甘澄。”
      “这就对了。”程雅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去睡吧,很晚了。记住,天塌不下来。就算真的塌了,还有妈妈在这儿给你顶着。”
      程云开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侧脸沉静,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淅沥的夜雨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身影,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夜,程云开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时而是甘澄转身离去的背影,时而是林静阿姨含泪质问的脸,时而又是空荡荡的教室和怎么也拨不通的电话。但每次从短暂的梦境碎片中惊醒,想起妈妈沉稳的声音和话语,心又能稍稍安定,重新坠入浅眠。
      ------
      周末两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隐隐的不安中度过。程云开强迫自己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书桌前,刷题,背单词,整理错题。偶尔走神,看向窗外楼下那扇熟悉的窗。甘澄家的窗帘总是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他给甘澄发过几次信息,问“在干嘛”、“复习得怎么样”,甘澄的回復都很简短:“在看书”、“还行”,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疲惫。程云开不敢多问,怕增加他的压力,只能把满腹的担忧和疑问都压回心底。
      周日晚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甘澄最后回复的那个“嗯”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老时间,我等你一起上学?】
      过了大约十分钟,甘澄才回:
      【好。】
      就一个字,却让程云开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还能一起上学,就说明事情还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怀着这点微薄的安慰,强迫自己早早睡下,为第二天,也为接下来两个多月最后冲刺的高中生活积蓄精力。
      周一清晨,程云开比平时醒得还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着妈妈准备的早餐。眼睛却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别紧张。”程雅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自然点。”
      “嗯。”程云开点点头,一口气喝完牛奶,抓起书包,“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程云开推开家门,脚步声在清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快步走下8楼,在7楼甘澄家门前停下。熟悉的深褐色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方贴着的褪色福字边缘卷起。他抬手,习惯性地想直接敲门——以前他都是这样,甘澄几乎总是立刻开门,好像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但手举到半空,他犹豫了。想起甘澄说的“要低调”,想起林静阿姨可能就在门后。他放下手,改成轻轻按了按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回音。
      程云开屏息等待着。十秒,二十秒……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甘澄还没准备好?或者在洗漱?他耐心地又等了一分钟,再次抬手,这次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比门铃更实在,在空旷的楼道里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依旧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连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没有。一片死寂。
      程云开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他掏出手机,找到甘澄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拉长了他等待的煎熬。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自动转入了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程云开挂断,又立刻重拨。结果一样。
      可能手机静音了?或者放在房间里没听到?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他转而开始用力拍门。
      “砰砰砰!甘澄!甘澄你在吗?该上学了!”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恐慌。对门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小云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呀?”老太太语气不太好。
      程云开连忙道歉:“对不起唐奶奶,我找我甘澄,一起上学的,敲门没人应……”
      “橙子?”老太太皱了皱眉
      “对,就是他!您知道他……”
      “走了呀。”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下午,不对,是前天?反正就周末,母子俩拉着大箱子小箱子,叫了车,走了。动静还不小呢。”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程云开的耳膜上,砸得他眼前瞬间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走……走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摇摇头:“那我哪知道。就听见他们好像在屋里吵了几句,然后林医生拉着脸,那孩子……嗯,脸色也不好,把东西搬上车就走了。看样子,不像短时间回来哦。房子好像都退租了还是怎么,房东昨天还来看过……”
      老太太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程云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世界在“走了”、“吵了几句”、“不像短时间回来”这几个词组成的简短句子里,轰然崩塌。
      甘澄走了。被他妈妈带走了。就在周末,就在他惴惴不安又怀着一丝希望等待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吵了架。
      为什么没告诉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说好了一起想办法吗?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一起上学的吗?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被背叛感、恐慌感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他。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对老太太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往楼下冲。
      “哎,小云,你的书包……”老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句。
      程云开根本没听见。他冲出一楼单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浑身的燥热和冰冷。他站在空荡荡的楼前,茫然四顾。熟悉的榕树,熟悉的石凳,熟悉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了那个总是安静等待他的身影。
      他再次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疯狂地拨打甘澄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挂断,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挂断,再拨。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直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直到那冰冷的女声成了他耳边唯一的、循环往复的魔咒。
      无人接听。一直无人接听。
      甘澄把他拉黑了吗?还是手机被收走了?或者……他根本不想接?
      最后一个念头让程云开浑身发冷。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书包从肩头滑落,“咚”地一声掉在脚边。清晨的小区开始苏醒,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而过,有上班族匆匆出门,偶尔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但没人停留。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停在了这个毫无预兆的、空旷冰冷的清晨。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彻底没电自动关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失魂的脸。直到妈妈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头顶响起。
      “云开?儿啊!你怎么坐在这儿?不上学了吗?你的书包……”
      程雅是看到对门唐太太,听说了几句,才慌忙找下来的。当她看到儿子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机黑屏滚落在一边时,心里猛地一沉。所有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先试了试儿子额头的温度,冰凉。然后用力将他扶起来:“云开,起来,地上凉。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程云开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妈妈焦急的脸上。他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妈……甘澄……走了……他妈妈……带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滚落下来,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和绝望。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终于见到亲人时,崩溃地哭了出来。
      程雅的心狠狠揪痛。她用力抱住儿子颤抖的身体,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投向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沉重。
      林静……你真的这么做了。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不留余地的方式。
      她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儿子,在这个清冷空旷的早晨,在这个骤然失去重心的路口,给他一个可以暂时依靠和崩溃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程云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程雅松开他,用手帕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声音沉稳得不可思议:“先回家。学校那边妈妈帮你请假。我们回家,慢慢说。”
      程云开像个提线木偶,被妈妈半扶半抱地带上了楼。回到熟悉的家里,温暖的灯光,熟悉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和空洞。
      程雅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来热毛巾敷在他冰冷的手上。然后,她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妈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云开断断续续地,把早上敲门无人应答、对门老太太的话、以及自己疯狂打电话无人接听的过程说了一遍。每说一句,心就像又被刀割了一次。
      程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林静的号码,拨了过去。
      程云开立刻紧张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妈妈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的,同样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程雅皱了皱眉,挂断。她又找出林静工作的市医院的电话,转接儿科住院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护士。
      “您好,请问林静医生今天上班吗?我打算预约一下今天的号”
      “林医生?她请假了,好像家里有点急事,请了长假。具体我们也不清楚。”
      “谢谢。”
      程雅挂断电话,看向儿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连工作都请了长假……林静这次,是铁了心了。
      “妈……”程云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怎么办……甘澄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不会放弃的……”
      “橙子不会不要你。”程雅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以他的性格,如果真是他自己决定走,一定会想办法告诉你,哪怕只有一个字。现在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件事——他走得很急,很可能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被限制了通讯。”
      这个分析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程云开黑暗的心里。是啊,甘澄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不告而别,不会这样残忍。一定是林阿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们仓促离开,甚至来不及,或者没办法通知他。
      “那……那他会去哪里?我们……能找到他吗?”程云开急切地问,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妈妈会想办法打听。”程雅承诺道,“但云开,你要有心理准备。林静既然做到这一步,肯定做了周密的安排,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云开,听妈妈说。现在不是你崩溃的时候。林静选择在这个时候带走甘澄,可能也正是想用这种方式打击你,让你在高考前自乱阵脚。如果你真的因此一蹶不振,成绩一落千丈,那才是真的中了她的下怀,也辜负了小澄为你做的坚持和努力。”
      程云开怔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想想小澄走之前承受的压力,想想他可能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困境和思念,却还在努力坚持着。你在这里放弃,对得起他吗?”程雅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敲打在程云开心上,“你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现在他暂时被带走了,你更应该挺直脊梁,把他那份也一起扛起来。用最好的状态,考出最好的成绩。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力、最能帮到你们未来的事。”
      程云开愣愣地看着妈妈,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悲伤,里面混合了被点醒的羞愧、不甘,和一种逐渐升腾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斗志。
      是啊,甘澄还在坚持,他怎么能先倒下?甘澄被带走了,他更要考好,要变得更强,才有能力在未来去找到他,去争取他们想要的。
      “我……”他擦去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道,“我知道了,妈。我会……我会好好复习,我会考好的。”
      “这就对了。”程雅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先在家休息,调整一下情绪。学校那边妈妈会处理好。从明天开始,回到正轨。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学习的动力。等高考结束,妈妈陪你一起想办法,我们一起把小澄找回来。”
      “找回来……”程云开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力量的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对程云开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跋涉。他回到了学校,继续上课,刷题,考试。表面上,他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专注。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日夜不休。
      他不再每天下意识看向7楼的窗户,因为那里总是黑的,窗帘紧闭。
      他不再期待放学时在楼道里的偶遇,因为那个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他依旧每天带着两个人的水杯去训练,其中一个总是满的,放在场边,训练结束后再默默地倒掉,洗干净,放回包里。
      他再也没有拨通过甘澄的号码。那个号码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来变成了空号。林静的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状态。他们像水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程雅确实在想办法打听。她通过出版社的关系,托人查询跨省的学生转学记录(这不容易);她甚至试着联系了林静老家可能存在的亲戚(信息寥寥)。但林静似乎早有防备,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很干净,或者,她选择的去向超出了程雅的打听范围。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压力像实质的空气,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程云开将自己完全埋进了题海和书本里,用高强度的学习来麻痹那份蚀骨的思念和焦虑。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精力耗尽的时刻,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孤单和恐慌才会袭来。这时,他会拿出那个旧手机——里面存着他和甘澄所有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偷偷拍下的、模糊的侧脸或背影。看一会儿,再强迫自己关掉,继续做题。
      妈妈程雅将他的一切努力和痛苦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过多安慰,只是默默调整饮食,确保营养,在他偶尔深夜还在书桌前时,轻轻放下一杯热牛奶。有时,她会和他聊聊自己正在构思的新小说,聊里面人物遇到的困境和选择,用一种隐晦的方式,传递着坚持和希望。
      校园里关于甘澄突然转学的传闻渐渐平息,被更紧迫的高考话题取代。只有极少数人,比如班长吴瑜晨,会在看到程云开独自一人沉默地刷题、或望着窗外走神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
      吴可也消失了。听说是她妈妈工作调动,她跟着转学去了外地。程云开偶然从妈妈那里听说,吴可转学前,她妈妈特意来道过歉,为吴可“不懂事乱说话”可能造成的麻烦感到抱歉。程云开听了,心里毫无波澜。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件事:高考,和高考后找到甘澄。
      时间在笔尖和试卷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最后一次模拟考,程云开的成绩冲进了年级前100,连班主任十分惊讶。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背后,都是咬紧牙关的坚持,和对那个杳无音信的人的承诺。
      终于,高考来临。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程云开走进考场,坐下,答题,交卷。整个过程冷静得近乎麻木。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耳边是考生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哭泣或讨论。
      他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茫然。
      考完了。一直支撑着他、让他不敢倒下的那根名为“高考”的支柱,突然消失了。而那个曾经许诺会和他一起走到这里、一起规划未来的人,却不在身边。
      巨大的空虚和迟来的悲伤,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云开!”妈妈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来。
      程云开转过头,看到妈妈程雅站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正微笑着朝他招手。她的笑容依旧温暖,眼神里有关切,有骄傲,也有等待已久的了然。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妈妈。
      走到近前,程雅伸手,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辛苦了,儿子。考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也……一切都刚刚开始。”
      程云开把脸埋在妈妈肩头,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是的,结束了。也开始了。
      接下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高考后的暑假,漫长而焦灼。程云开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彻底放松、旅行或聚会。他每天规律作息,帮妈妈做些家务,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和妈妈一起,通过各种可能的渠道,寻找甘澄和林静的下落。
      他们尝试了更多方法:在各大社交平台用关键词搜索;通过教育系统内部的朋友查询跨省高考报名有无“甘澄”这个名字(重名太多,难以筛选);甚至程雅还根据林静的专业,推测她可能去往医疗资源更好的一二线城市,托人在那些城市的医院系统里悄悄打听。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中国太大了,一个人如果真心想隐藏,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七月中旬,高考成绩公布。程云开的分数比他预估的还要高,足够他选择本省最好的体育类院校,甚至一些外地不错的综合性大学也有机会。填报志愿时,他犹豫了很久。妈妈建议他选择本省或邻省的学校,方便继续寻找和等待。程云开看着志愿表,眼前却总是闪过甘澄说想学数学、提到北京上海时平静的样子。
      最后,他在第一志愿填了本省的Z大,第二志愿填了体校。一个渺茫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也许,甘澄会回来呢?
      八月初,一个闷热的下午,程雅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托了多层关系,联系到的一位在教育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的回电。
      程云开正在房间整理旧书,听到妈妈在客厅接电话时骤然变得严肃低沉的声音,心里一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屏息走到门边。
      “……是吗?确定了?……好,我知道了,太谢谢你了老张,改天一定登门道谢……嗯,再见。”
      电话挂断。客厅里一片寂静。
      程云开推开门,看到妈妈拿着手机,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妈?”他轻声唤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程雅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极其复杂,有找到了线索的如释重负,有对真相的沉重,更有对儿子的担忧。
      “有消息了。”她看着程云开瞬间亮起又立刻绷紧的眼睛,缓缓说道,“林静的工作关系,转到了上海的一家大型私立医院。时间是……五月底。”
      五月底。就在他们那次公园谈话后不久,就在那个雨夜之后不久。
      “那……甘澄呢?”程云开的声音发紧。
      “橙子的学籍,”程雅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转入了上海的一所国际学校附属高中部。那所学校……以管理严格和升学率高著称,特别是对准备出国留学的学生。入学时间是六月初。”
      上海,国际学校,出国留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程云开的心里。原来林阿姨的打算,不仅仅是离开,不仅仅是分开他们。她是为甘澄规划了一条全新的、远离过去、也远离他的路。一条通向更广阔世界,却也意味着更大分离的路。
      “出国……”程云开喃喃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如果甘澄出了国,隔着大洋,时差,不同的生活轨道……那他们还有可能吗?
      “阿云,”程雅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先别想那么远。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在上海,这就是一个起点。”
      程云开抬起头,看着妈妈。是啊,知道在哪里了。在上海。那个繁华耀眼、也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市。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决绝,“我想去。”
      程雅并不意外。她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烧起来的、混合着痛苦、思念和不顾一切的光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志愿的事情尘埃落定。妈妈陪你去。”
      “不,”程云开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自己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找他,自己……去问个明白。”
      他要亲口问问甘澄,这一切是不是他的本意?他要亲眼看看,甘澄在新的地方过得好不好?他要让甘澄知道,他还在等他,他从来没有放弃。
      程雅看着儿子瞬间成长起来、仿佛披上了无形铠甲般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她的儿子,没有被击垮,而是在痛苦中淬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勇气和担当。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妈妈帮你订票,帮你准备。但是云开,答应妈妈,无论见到橙子后是什么情况,都要冷静,保护好自己。有些事……可能未必如我们所愿。而且……你只有一个暑假的时间。”
      程云开明白妈妈的意思。他可能见到的是一个已经适应新环境、甚至可能改变了心意的甘澄;也可能根本见不到,被林静拒之门外;还可能见到的是一个疲惫沉默、身不由己的甘澄,而他却无能为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也是给他们尚未真正开始、却已历经磨难的感情,一个交代。
      7月下旬,程云开收到了第一志愿Z大的录取通知书。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踏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他透过舷窗,看着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在脚下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心里没有离家的伤感,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向着未知前行的决然。
      甘澄,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找到你。
      ------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前面阿云的视角就写完了,下一篇是橙子的视角了,嗯……小时候的~时间线不知道能不能准确地对上,我会努力的!!!
      那既然咱们阿云报了Z大的话,还会不会练体育呢?嗯,这个我还要再想想。毕竟是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的爱好,不可能放弃吧,所以后面我需要写的是一个跟他爱好有关的剧情,我想想怎么写可能跟他自己有关,也可能跟橙子有关。
      橙子日记:多时不见,甚是想念。他进了Z大,他很厉害。我希望他以后的生活不要像我一样,他要自由,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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