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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四月中 ...

  •   四月中旬,一场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空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而是透出些许朦朦胧胧的白光,云层薄了,偶尔能看到背后淡蓝色的天幕。空气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带着植物萌发和泥土翻新的清新气味,却也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程云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和湿漉漉的榕树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和甘澄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他发去的“晚安”,甘澄回了“嗯,晚安”,再无下文。
      程云开问过两次甘澄他和妈妈说的怎么样了,甘澄只说“在谈,需要时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程云开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他们依然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依然在图书馆角落并肩学习,甘澄依然会在他训练后递水,在他解不出题时点明关键。一切看似如常,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
      甘澄的话更少了,偶尔会走神,那双总是清澈专注的眼睛里,有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林静阿姨那边,程云开没有再去过,妈妈程雅也没提过要去找林静谈,只说“再等等,看看情况”。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钝刀子割肉,让程云开既焦虑又无力。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甘澄。
      【雨停了。去公园走走吗?】
      程云开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回复:
      【好!什么时候?现在?】
      【嗯。十分钟后楼下见。】
      【马上到!】
      程云开放下手机,心跳有些快。这是那晚之后,甘澄第一次主动约他“走走”。他快速换了件干净的卫衣,抓了件薄外套,跟妈妈打了声招呼:“妈,我跟甘澄去附近公园走走!”
      正在书房对着电脑构思情节的程雅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儿子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和那一丝紧张。“去吧,”她温和地说,“带伞,可能还会下。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程云开抓起门边挂着的折叠伞,飞快地跑下楼。刚出单元门,就看到甘澄已经等在榕树下。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薄外套,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干净的下颌线。手里也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打开,只是握着伞柄,安静地看着被雨水洗过的街道。
      “甘澄!”程云开快步走过去,在距离甘澄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想靠近又有点迟疑——最近那种无形的隔阂感让他不敢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去拉他的手。
      甘澄转过头,帽子下的脸有些苍白,但看到程云开时,嘴角还是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来了。”
      “嗯!”程云开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灿烂,“去哪边的公园?河滨那个还是小树林那个?”
      “去远一点的吧,”甘澄说,目光投向街道尽头,“植物园。人少。”
      “好啊!”程云开立刻同意。植物园在城西,坐公交车要二十分钟,确实比家门口的小公园远,也清静得多。更重要的是,和甘澄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能更长些。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行人稀少,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程云开偷偷用余光打量甘澄,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程云开忍不住问,声音放得很轻。
      甘澄脚步未停,只是“嗯”了一声。“有点。”
      “是因为……”程云开迟疑着,“跟你妈妈谈的事吗?”
      甘澄沉默了几秒,才说:“一部分。”
      他没有展开,程云开也就不好再追问。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以前这种沉默是舒适的、默契的,现在却总带着一丝紧绷。程云开心里有点难受,他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勾了勾甘澄垂在身侧的手指。
      甘澄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勾着。这个默许的小动作让程云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而湿润。程云开看着玻璃上自己和甘澄并排的倒影,肩膀挨着肩膀,忽然希望这趟车能一直开下去,没有终点。
      “我妈……”甘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窗外的风声掩盖,“她知道了。”
      程云开的心猛地一紧,转头看向甘澄。甘澄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那天晚上,我跟她谈了。”甘澄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了。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交往。”
      程云开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他能感觉到甘澄平静语气下压抑的波澜。
      “她很震惊。”甘澄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比我想象的……更震惊。她哭了。问我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我太想照顾你,混淆了感情。问我是不是被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程云开心上。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林静阿姨温柔而震惊的脸,强忍的眼泪,一连串担忧又痛苦的质问。他的眼眶发热,为甘澄,也为那个一直以来待他如亲子的长辈。
      “你怎么说的?”程云开小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甘澄的手。
      “我说我知道。”甘澄终于转过头,看向程云开。他的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说我分得清,不是同情,不是混淆。我说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试试。”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需要时间。但她不赞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不赞成……”程云开重复着,心里那点侥幸的希望彻底熄灭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他一阵发冷。
      “嗯。”甘澄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她说她现在不能接受。让我们……暂时分开,冷静一下。”
      程云开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他想说“那我们怎么办”,想说“我不想分开”,但看着甘澄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阵尖锐的疼。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答应了吗?”
      甘澄沉默了很久。公交车转过一个弯,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我没有答应分开。”他终于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坚持,“但我答应了……会注意。高考前,先以学习为重。”
      这算是一种妥协吗?还是缓兵之计?程云开分不清。他只知道,甘澄在和他妈妈对峙、在为他争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酸又涨。
      “对不起……”程云开低下头,声音哽咽,“都是因为我……让你和你妈妈……”
      “不关你的事。”甘澄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和强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事。你不用道歉。”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程云开,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程云开抬起头,看到甘澄紧紧握起的拳头,骨节发白。
      “甘澄……”程云开想说什么,却被甘澄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甘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低沉,“我妈……可能会做一些事。为了分开我们。”
      程云开的心沉到谷底:“做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甘澄摇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可能是让我转学,也可能是……带我去别的城市。她在联系北方的大学附中,也在打听工作调动的可能。”
      转学?去别的城市?程云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设想过林静阿姨会反对,会施压,但从没想过会是这么决绝的方式——物理上的分离。
      “不……”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行……你不能走……我们……”
      “我不会轻易走的。”甘澄说,转过来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潭水,“我告诉她,我不想走。但……如果她坚持,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云开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母亲以死相逼,如果家庭关系彻底破裂,甘澄能坚持多久?他只有十七岁,林静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妈妈。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程云开的心脏。他猛地抓住甘澄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留住。“不行……甘澄,你不能走……我们想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妈说她会帮我们,她会找你妈妈谈……”
      甘澄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反手握住程云开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别慌。还没到那一步。我只是……先把最坏的可能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程云开喃喃着,“我怎么做心理准备?你要走了,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甘澄没有劝他别哭,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给程云开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和尊严。
      公交车到站了。植物园站。
      两人前一后下了车。程云开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还在小声抽噎。甘澄走在他身边半步前,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领着他往植物园入口走。
      周末的植物园本该有不少人,但因为刚下过雨,又是下午,园内显得格外空旷安静。高大的乔木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低矮的灌木丛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石板小径湿滑,有些低洼处还积着浅浅的水坑。
      甘澄买了两张票,两人走进园内。他没有选那些热闹的花卉区,而是径直往深处的人工林区走去。那里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使在晴天也光线昏暗,此刻更显得幽深静谧,几乎看不到其他游人。
      程云开慢慢止住了眼泪,但情绪依然低落。他看着走在前面的甘澄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沉重。他快走几步,跟上去,和甘澄并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程云开哑着嗓子问,“你妈妈可能带你走的事。”
      “前几天。”甘澄说,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很清晰,“她打电话,我无意中听到的。在咨询转学籍和住房的事。”
      “所以你这几天……”程云开想起甘澄眼下的青影和偶尔的走神。
      “嗯。”甘澄简短地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蜿蜒的林间小径慢慢走着。雨后的树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水珠从叶尖滴落的嗒嗒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如果……”程云开艰难地开口,“如果真的要走……你会去吗?”
      甘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林间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云开,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为了我付出很多。我没办法……完全不顾她的感受。”
      程云开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是啊,那是甘澄的妈妈。他能要求甘澄为了自己,彻底反抗和伤害他唯一的亲人吗?他做不到,甘澄也做不到。
      “但是,”甘澄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也不想放弃你。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妥协,想过暂时分开,想过很多……但我发现,我做不到。一想到要离开你,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我就……”
      他哽住了,像是说不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程云开从未见过甘澄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哪怕是他父亲去世那年,甘澄也只是沉默地把自己关起来。
      “所以,”甘澄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在找别的办法。我在查资料,查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是怎么和家人沟通的,是怎么坚持下去的。我在想,等我高考完,上了大学,经济独立了,是不是就能有更多话语权?我在想,能不能说服我妈,让她看到我们是认真的,不是胡闹,我们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能过得很好。”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比平时快,逻辑却依然清晰。程云开听着,心里那点冰冷慢慢被一股暖流取代。甘澄没有坐以待毙,他在想办法,在为他们俩的未来努力。
      “我也在想办法。”程云开连忙说,抓住甘澄的手臂,“我妈说她会支持我们,她说她会找机会和你妈妈谈。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甘澄,我不要你一个人扛。”
      甘澄看着程云开急切而坚定的脸,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些。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程云开的脸颊,指尖冰凉。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距离更近了些,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程云开心里依然沉重,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他知道前路艰难,但至少,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在努力。
      他们走到林间一片小小的空地,那里有一张湿漉漉的长椅,旁边是一棵格外高大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如盖。甘澄看了看长椅,又看了看程云开:“坐一会儿?”
      “好。”
      程云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长椅上的水渍擦干,两人并肩坐下。椅子很凉,湿气透过裤子传来,但谁也没在意。
      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程云开悄悄把手伸过去,覆在甘澄放在膝头的手上。甘澄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翻转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雨后的凉意。程云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甘澄的手比他的略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这只手牵过他,抱过他,在他难过时安慰过他,在他迷茫时指引过他。他无法想象没有这只手的生活。
      “甘澄,”他轻声说,没有抬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先放弃。如果你妈妈真的要带你走……我就去找你。考到你在的城市,离你近一点。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说得有些孩子气,却异常认真。甘澄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别说傻话。”甘澄的声音有些哑,“你要选适合自己的学校和专业,不是为了我。”
      “你就是最适合我的。”程云开抬起头,看着甘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情感,“没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不适合我。”
      甘澄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程云开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远处苍翠的树林。程云开看到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抽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林间的光影缓慢移动,风温柔地吹过。有那么一瞬间,程云开几乎忘记了外界的压力和可能到来的分离,只觉得此刻的宁静和身边人的体温,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该回去了。”甘澄轻声说,率先站起身,但没有松开手。
      “嗯。”程云开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被甘澄稳稳扶住。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虽然沉重的问题依然悬在头顶,但至少他们坦诚地交流了,知道了彼此的处境和决心。程云开甚至觉得,只要他们心在一起,总能有办法的。
      他们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降临。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车厢里人多了些,下班放学的人挤在一起,空气有些闷。
      甘澄和程云开依然坐在后排,这次程云开靠窗。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和雨中模糊的人影,心里一片平静。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甘澄,甘澄闭着眼睛,像是累了,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云开心里一软,悄悄地把肩膀靠过去一些,让甘澄能靠得更舒服。甘澄似乎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头轻轻靠在了程云开的肩上。
      很轻的依靠,却让程云开心跳如鼓。他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亲密。甘澄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传来,混合着雨水和草木的味道。程云开慢慢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笑。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想。没有压力,没有分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夜的公交车上,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然而车总会到站,雨总会停,现实总会回来。
      下车时,雨已经很小了,几乎可以算作毛毛雨。两人撑开伞,并肩走回小区。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和雨水从树叶间滴落的嗒嗒声。
      走到他们那栋楼前的榕树下时,甘澄忽然停住了脚步。
      “云开。”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云开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甘澄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想跟你说,”甘澄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不管我妈最后怎么决定,不管我们要面对什么,我刚才在植物园说的话,是认真的。”
      程云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想放弃你”那些话。他心里一热,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也是认真的!”
      甘澄看着他,伞沿的水珠汇聚成串,滴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经常和你待在一起了。我妈在看着。高考前,我们可能……要低调一点。”
      程云开的心又沉了一下,但他立刻理解了。这是甘澄在目前的压力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不分手,但减少接触,避免进一步的冲突,先熬过高考。
      “我明白。”程云开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没事,反正也就两个多月了。我们可以在学校见面,可以在图书馆学习……就跟以前一样嘛。”他说得轻巧,心里却知道不一样了。那种随时随地想要靠近对方、分享一切的心情,将被小心地隐藏起来。
      “嗯。”甘澄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洼。他的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阵风吹过,榕树茂密的枝叶哗哗作响,积聚在叶片上的雨水被抖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洒了他们一身。程云开“哎哟”一声,慌忙举起伞遮挡。甘澄也下意识地抬了抬伞。
      混乱中,程云开感觉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好滴在甘澄的额角,然后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消失在外套的领口。
      “树上滴的水……”程云开说着,伸手想去帮甘澄擦。
      就在这时,他忽然愣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到,甘澄的脸颊上,有两道水痕。
      一道从额角滑下,痕迹清晰,是刚滴落的雨水。
      而另一道……从眼角的位置,斜斜地划过颧骨,隐没在下颌的阴影里。那道水痕更细,更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它确实存在。
      程云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两道水痕,脑子里一瞬间有些空白。树上滴下来的水,应该只有一滴,滴在额角。那另一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枝叶。雨水还在零星滴落,但都是独立的水珠,没有成串能划出那样一道斜长痕迹的。
      难道是……刚才风刮下来的另一串水?还是……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让程云开的心脏猛地紧缩。他看向甘澄的眼睛。甘澄微微偏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脸上那两道水痕,在昏黄的光线下,一道明,一道暗。
      程云开忽然想起,在公交车上下车时,甘澄转过头看向窗外的瞬间,眼角似乎有一丝极快的、不自然的反光。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车窗上的雨滴反光。
      难道……
      不,不可能。甘澄怎么会哭?他从没见过甘澄哭。哪怕是父亲去世,甘澄也只是沉默,没有眼泪。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克制,那么……坚强。
      可那另一道水痕,就那样清晰地挂在他脸上,从眼角的位置开始。
      程云开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他想问,想确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甘澄平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甘澄在难过吗?在因为他妈妈的反对,因为可能到来的分离,因为这段时间的压力……在偷偷地难过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刚才在植物园,在公交车上,他那么平静地分析,那么坚定地承诺,那么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他把所有的压力和情绪都自己扛着,只把最冷静、最理智的一面展现给他。
      一滴水,从甘澄的下颌滴落,砸在程云开的手背上。冰凉。
      程云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心疼甘澄的隐忍,心疼他的坚强,心疼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却还在安慰他“别慌”。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程云开往前一步,张开手臂,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甘澄。
      他把脸埋在甘澄的后颈,手臂环住甘澄的腰,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隔绝所有风雨和伤害。
      甘澄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他手里的伞歪了一下,伞面上的雨水滑落,打湿了他的肩背,也打湿了程云开的手臂。但他没有动,没有挣脱,只是那样僵直地站着。
      “甘澄……”程云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让甘澄陷入这样的两难?为没能早点察觉他的压力?还是为……自己刚才差点问出口的、可能会让甘澄更难堪的话?
      甘澄依旧沉默。雨还在细细地下着,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交叠的心跳。
      程云开感觉到,甘澄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很缓慢,但确实在放松。然后,甘澄抬起一只手,覆在了程云开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温度。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言的回应。程云开抱得更紧了。
      他就这样抱着甘澄,在雨夜的小区榕树下,在昏黄的路灯和滴水的枝叶下,久久没有松开。他闻着甘澄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心跳,心里那些慌乱、恐惧、不安,都奇迹般地沉淀下来。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甘澄没有推开他,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甘澄需要他,就像他需要甘澄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甘澄轻轻动了一下。
      “云开。”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程云开应着,没有松手。
      “该上去了。”甘澄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雨要下大了。”
      程云开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甘澄转过身,面对着他。雨伞重新撑正,两人的脸都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但程云开能感觉到,甘澄在看他。
      甘澄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擦过程云开湿润的眼角。“别哭。”他说,声音很低,“我说了,别慌。有我在。”
      程云开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甘澄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凑近,一个很轻、很快的吻,落在了程云开的唇上。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一触即分。
      “上去吧。”程云开还想亲,只见甘澄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明天见。”
      “……明天见。”程云开喃喃道,有点失望。
      甘澄转身,走向单元门。程云开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楼梯间里传来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榕树。枝叶间还在滴水,嗒,嗒,嗒,规律而清脆。
      他想起甘澄脸上的那两道水痕。一道雨水,另一道……或许,也是雨水吧。只是恰好从眼角的位置滑落。
      他宁愿相信是这样。
      程云开深吸一口气,雨夜清凉的空气涌入肺里。他转身,也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走到四楼时,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甘澄家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一片黑暗。
      甘澄已经睡了吗?还是……在和妈妈继续那场艰难的对话?
      程云开不知道。他只能继续往上走,回到五楼自己的家。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妈妈关切的目光迎接了他。
      “回来了?”程雅从书房探出头,“淋湿了吗?快去洗个热水澡。”
      “嗯,没怎么湿。”程云开放下伞,换了鞋。他走到妈妈书房门口,看着妈妈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旁边摊开的笔记。
      “妈,”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甘澄真的要走了,我该怎么办?”
      程雅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摘下眼镜,仔细看着儿子。程云开的眼睛还红着,脸上有未干的雨水,神情是努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迷茫和脆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先洗澡,别着凉。洗完出来,妈妈有话跟你说。”
      程云开点点头,听话地去洗澡了。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身的寒意和疲惫,却冲不散心里的沉重。他换上干净的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妈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牛奶。
      “坐。”程雅示意他坐下,把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慢慢说。甘澄跟你说了什么?”
      程云开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把今天甘澄说的话——林静阿姨的反对、可能的分离、甘澄的坚持和妥协——都告诉了妈妈。他说得很详细,包括甘澄脸上的那两道水痕,包括自己那个未问出口的猜测,包括最后那个在雨中的拥抱和亲吻。
      程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表情平静,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的关切。
      等程云开说完,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程雅端起自己那杯牛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儿子,”她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首先,你要记住,橙子是个非常非常坚强的孩子。他能跟你坦白这些,能独自面对他妈妈的压力,还能反过来安慰你,这本身就说明,他有远超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程云开点头。他当然知道甘澄有多好。
      “其次,”程雅继续说,“林静阿姨的反应,虽然让人难过,但并不意外。她是母亲,是医生,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让她很难立刻接受。但这不代表她永远不会接受。时间、沟通、还有你们自己的表现,都可能改变她的想法。”
      “可是她说可能带甘澄走……”程云开急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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