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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末的潮汐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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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最后半个月左右,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程云开坐在教室里,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窗外是南方冬日里特有的那种天色,灰白,厚重,像浸了水的棉絮。但树木依旧是绿的,操场边的榕树,教学楼旁的紫荆,都还撑着郁郁葱葱的树冠,只是那绿色比春夏时沉了些,像蒙着一层薄尘。
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甘澄的背影上。甘澄坐得很直,正低头记着笔记,后颈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距离甘澄的生日——1月6日。
程云开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复推敲。他想表白,这个念头在心里酝酿了两个月,也或许是更久,从那个在江边吹风的夜晚开始,渐渐从模糊的冲动变得清晰而坚定。但如何开口,何时开口,以什么样的方式,每一个问题都让他辗转反侧。
他必须说,在那些独自加练到肌肉颤抖的黄昏,在每次看到甘澄低头解题的侧脸时,程云开明白,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就会变成骨头里的刺。
父亲猝然离世的阴影教会他,重要的东西从不会在原地等待。他害怕错过,更害怕因为胆怯而永远失去让甘澄知道他心意的可能。对甘澄的感情早已不是少年人模糊的好感,而是在年复一年的晨昏相伴里,长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不要这份感情只停留在暗处,他要在光下,清清楚楚地告诉那个人: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想把所有的“以后”,都和你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会和我一起有以后吗?
程云开不知道。
甘澄和他不一样。甘澄内敛,冷静,情绪很少外露。程云开见过甘澄最难过的样子——十岁那年,甘叔叔去世后的第三天,甘澄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眼神空得吓人,黑眼圈很重,全身冷冰冰的。程云开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他们十岁,程云开还不懂什么叫心疼,只是觉得甘澄那样坐着的样子,让他心里闷闷的难受。他尽力挨得他近一点。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应该是叫安慰。
后来他懂了,那种感觉叫想要保护一个人,却又无能为力。
下课铃响,程云开收回思绪。甘澄转过头,看向他:“放学后去图书馆?”
“好。”程云开点头,快速收拾书包。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自从程云开生日那晚之后,这种默契似乎更深了。甘澄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提醒他带外套,在他训练时时不时来看他给他递水,在他做不出题时用最简单的语言点明关键。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程云开能感觉到,甘澄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温度,也许是专注,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面而坐。程云开摊开物理习题册,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甘澄。
甘澄在做数学竞赛题,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程云开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甘澄,就现在,就在这片安静的阳光里。
“甘澄。”他轻声开口。
甘澄抬起眼:“嗯?”
“你……”程云开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道题,帮我看看?”
他指向习题册上一道其实已经会做的题。甘澄看了一眼,拿过草稿纸,开始写解题步骤。他的字迹有力,笔画干净。程云开看着他写字的手,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夜晚,这只手曾短暂地握住过他的手。
温暖,干燥,有力。
“懂了?”甘澄写完,抬眼看他。
程云开点头,心里骂自己怂。他明明不是要问题,是想说别的。可那句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甘澄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程云开心里一紧。甘澄总是这样,敏锐得可怕。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你生日快到了。”
“嗯。”甘澄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有什么打算吗?”程云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甘澄沉默了几秒,才说:“可能在家吧。我妈说要包饺子。”
很平常的回答,但程云开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平淡。甘澄对生日的态度一直很淡,比程云开还要淡。程云开是因为父亲的缘故,那甘澄呢?是因为叔叔也是在冬天去世的吗?哦,不是,叔叔走的时候是……7月,离甘澄的生日很远啊?
“那……”程云开斟酌着用词,“要不要出去走走?就我们俩。”
甘澄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让程云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许。他低头继续做题,却忍不住开始盘算,生日那天,他要说什么,怎么说。要准备礼物吗?准备什么?甘澄喜欢什么?
他发现自己对甘澄的喜好其实很了解——喜欢安静,喜欢数学,喜欢干净利落的东西,不喜欢甜食,不吃香菜,看书时习惯把书页折一个小角做记号,写字前会先转两下笔……
但这些了解,在“表白”这个庞大的命题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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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程云开在训练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程云开!你今天的杀球软得像棉花!”教练在场边吼,“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对不起教练!”
“对不起有用吗?继续!再来二十个!”
程云开咬紧牙关,重新摆好姿势。羽毛球破空而来,他跃起,挥拍,动作凌厉。球狠狠砸在对方场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就要这个力度!”教练喊道。
训练结束,程云开累得几乎虚脱。他坐在场边长凳上喝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体育馆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在回荡。
“还没走?”
他抬起头,看见甘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你怎么来了?”程云开有些意外。甘澄通常不会来体育馆找他,除非是像他生日那天那样的特殊情况。
“顺路。”甘澄走进来,把书包放在他旁边,“你妈让我告诉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她见面会。”
程云开:“……”心里却有些疑惑。妈妈说见面会搞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最近。但他没多问,起身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十二月底的夜晚,风很冷,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寒。程云开打了个寒颤,甘澄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不用,我……”
“你衣服湿了,会感冒。”甘澄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塞到他手里。
程云开接过,围巾上还带着甘澄的体温,有股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他围上,感觉脖颈处一片温暖。
“谢谢。”
“嗯。”
他们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程云开偷偷看甘澄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甘澄。”他开口。
“嗯?”
“你……”程云开顿了顿,“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以后?”
“大学,工作,之类的。”
甘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学数学。具体的,还没想好。”
“数学啊……”程云开低声重复。他知道甘澄喜欢数学,但没想到会这么确定。“那你想去哪个城市?”
“北京或者上海吧。看分数。”甘澄的语气依旧……
程云开心里一沉。北京,上海,都离这里很远。他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但如果甘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呢?”甘澄反问。
“我?”程云开愣了一下,“我……可能就留在这儿吧。体大有羽毛球特招。”
他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程云开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走向一个分叉路口——不是今晚的路口,而是人生的路口。高中还有一年半,之后呢?
“如果你去北京,”他小声说,“我会去看你的。”
甘澄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嗯。”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两人到家吃饭,程云开表示得很心虚,一直低着头扒拉着饭,吃完饭涮了涮碗就说要回去了。
程云开摘下围巾还给他。甘澄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程云开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但程云开感觉那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上去吧。”甘澄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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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周开始,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第一天的数学考场上,程云开对着最后一道大题蹙眉。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甘澄答题时总微微低着头,颈线拉出一道沉静的弧度。程云开走神地想,离1月7日又近了一天。
走廊里,考完的学生们或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答案。程云开挤过人群,目光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甘澄通常会在楼梯转角处等他,今天也不例外,正倚着墙看窗外。
“最后那题,你证出来了吗?”程云开走过去,语气尽量自然。
“嗯。”甘澄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你辅助线怎么添的?”
程云开照说了。
“错了。”
“……”要你说!!!
程云开心里那点关于礼物的焦灼,总会被甘澄这种一针见血的平静奇异的“真理”覆盖住,他嘟囔了一句“怪不得”,甘澄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他赶紧跟上。
接下来的几天,在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重复。程云开在题海间隙里,继续秘密筹备着他的“计划”,心情像揣着一只躁动不安的鸟。而甘澄依旧是他世界里最恒定的那个坐标,提醒他带齐证件,在他对着难题皱眉时,用最简短的语句点破关键。
这种日常的、密不透风的陪伴,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答案,让程云开鼓起勇气的渴望与日俱增。
最后一天,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
程云开交卷走出考场,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连日来的浊气,也吐出了一丝决绝。就在他穿过喧闹走廊时,甘澄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清晰地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程云开回头,撞进甘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动了他全部心绪。
他愣住,所有预演过的开场白瞬间蒸发,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好。”
甘澄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程云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跳如擂鼓。明天,九点。不是他计划的任何场景,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紧张和期待。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1月5日,周五,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
程云开交完最后一科试卷,走出考场时,感觉整个人都轻了。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哗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穿过人群,在楼梯口看到了甘澄。
甘澄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程云开走过去,甘澄抬起头。
“考得怎么样?”程云开问。
“还行。”甘澄收起手机,“你呢?”
“最后一题没来得及做完,其他应该没问题。”程云开抓了抓头发,“总算考完了。”
“嗯。”
他们随着人流下楼。校园里到处是兴奋的学生,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玩,有人在讨论寒假计划。程云开和甘澄并肩走着,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明天……”程云开开口,又停住。明天是甘澄的生日,他该说什么?生日快乐?太普通了。要不要现在就说,他准备了礼物,明天想和他单独出去?
“明天我去找你。”甘澄突然说。
程云开一愣:“啊?”
“早上九点,在你家楼下。”甘澄的语气很自然。
“哦,好。”程云开点头,心里却有些乱。甘澄主动约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甘澄也……
不,不可能。程云开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甘澄不是那样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不会因为感情冲动。
走到校门口,他们该分开了。程云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甘澄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云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转身往家走,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停住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蛋糕,其中一个巧克力慕斯蛋糕看起来尤其诱人。
甘澄不喜欢甜食,程云开记得很清楚。那该送什么?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书店、文具店、体育用品店,看什么都觉得不合适。最后,他走进了一家老旧的音像店。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程云开在货架间慢慢走着。CD、黑胶唱片、磁带,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他走到古典音乐区,手指划过一排排唱片封套。甘澄喜欢音乐,他记得甘澄的书桌上总放着一个老式的CD机,有时他去甘澄家写作业,能听到房间里传出很轻的钢琴曲。
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唱片上。封套是纯黑的,上面只有一行银色的字:肖邦《夜曲全集》。程云开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但他记得甘澄有一次随口提过,喜欢肖邦的夜曲。
他拿起唱片,走到柜台。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这张啊,好品味。最后一张了。”
程云开付了钱,老板仔细地用牛皮纸把唱片包好,递给他:“送人的?”
“嗯。”程云开点头。
“那孩子有福气。”老板笑了笑,眼神慈祥,“这年头还听唱片的不多了。”
程云开道了谢,拿着包装好的唱片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他把唱片小心地放进书包,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礼物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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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云啊,咱先争取拿到80%的分数再说“没问题”这个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