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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至夜   程云开 ...

  •   程云开生日过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十二月呼啸着奔向尾声,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高三年级。黑板角落里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空气里飘浮着油墨试卷和咖啡混合的、属于备考季的特殊气味。
      程云开比以往更沉得下心。生日那晚与母亲的对话,还有甘澄那句“你会一直记得他,只是不再疼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锁了太久的门。疼痛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全力抵抗的敌人,而变成了身体里一种可以被接纳、可以与之共处的熟悉感觉。他把更多精力投注在训练和课业上,球拍击球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他内心秩序重建的节拍器。
      甘澄依然是他生活里那个安静而稳定的坐标。他们依旧一起上学,课间讨论题目,放学后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各自回家复习。关系似乎与从前无异,但程云开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甘澄递给他笔记时手指更自然的触碰,偶尔落在他身上比旁人更久停留的目光,还有当他提起某个无厘头的笑话时,甘澄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极浅的弧度。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夜晚更深处可能蕴含的意味。江边的风,交握的手,像一枚被小心收藏起来的珍贵琥珀,暂时安放在记忆的深处,不去轻易触碰。
      冬至那天,气温骤降。南方的湿冷如附骨之疽,穿透衣物,钻进骨头缝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色已经灰蒙蒙的,铅云低垂,酝酿着一场冬雨。
      “晚上怎么安排?”收拾书包时,程云开状似随意地问。按照本地习俗,冬至是“冬大过年”的重要节日,讲究阖家团圆吃汤圆。
      甘澄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顿了顿:“我妈单位有聚餐,可能要很晚。让我自己解决。”
      程云开心里一动。他妈妈今天也加班,原本说要晚归,让他去姥姥家吃饭。“那……”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要不,去我家?我妈留了汤圆材料,我们可以自己煮。总比一个人吃外卖强。”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邀请有些唐突。冬至毕竟是家庭意味浓厚的节日。
      甘澄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和窗外渐暗的天光。
      “会不会太麻烦?”甘澄最终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麻烦什么,就煮个汤圆。”程云开立刻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我家你也熟。再说了,我妈要是知道你自己过节,肯定也得让我喊你,还不如先决定得了。”
      这倒是实话。程妈妈一直心疼甘澄这孩子,觉得他太过安静懂事,少了点少年人的鲜活气儿。
      甘澄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程云开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一种轻快的情绪取代,像冬日里喝下的一口热汤,暖意从胸口蔓延开。他咧开嘴笑了:“那快走,去晚了超市好芝麻馅儿该卖光了。”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冬至的超市格外热闹,挤满了采购食材的人,空气里混合着生鲜、熟食和人群的热气。程云开推着购物车,熟门熟路地找到冷冻柜,拿了一包黑芝麻汤圆,一包花生汤圆,想了想,又拿了一小袋没有馅儿的糯米小圆子。
      “拿这个干嘛?”甘澄看着那小圆子问。
      “煮糖水啊,放点姜片和红糖,喝了暖和。”程云开解释,又往车里扔了一块老姜和一小袋红糖,“我记得你不爱吃太甜,糖少放点。”
      甘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超市明亮的灯光下,程云开正弯腰对比两种牌子的酱油,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鼻尖因为室内外温差有点微微发红。甘澄移开视线,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鸡蛋:“煎几个蛋配着吃。”
      “行!”程云开直起身,接过鸡蛋放进车里,“再买点青菜?”
      最后,购物车里塞了不少东西,远超过煮一顿汤圆所需。排队结账时,程云开看着那一车有点超出计划的食材,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赧然。他偷偷瞥了甘澄一眼,甘澄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程云开在心里嘀咕。甘澄只是不想一个人过冬至而已。
      可当他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冷风扑面而来时,甘澄很自然地从他手里分走了一个袋子。手指相触的瞬间,程云开心里那点不确定的嘀咕又悄悄平息了下去。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程云开打开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妈妈留了纸条在餐桌上,说大概九点才能回来,让他们先吃,汤圆材料在冰箱。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程云开打开所有的灯,瞬间驱散了冷清。他把食材拎进厨房,甘澄也跟着进来,放下袋子,很自然地卷起袖子:“要帮忙吗?”
      “你会做饭?”程云开有些意外。
      “煮汤圆还是会的。”甘澄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云开笑了:“那行,你煮汤圆,我来炒个青菜煎个蛋。”
      厨房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挤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局促。程云开从冰箱里拿出青菜,甘澄则找锅烧水。一时间,只有流水声、开火的咔哒声、洗菜的水声。没人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一种奇异的安宁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程云开利落地洗菜切菜,余光瞥见甘澄正看着锅里的水,侧脸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甘澄拆开汤圆包装袋,一颗颗圆滚滚的白色团子被轻轻放进水里,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你妈妈……今天聚餐到很晚?”程云开一边热锅倒油,一边找了个话题。
      “嗯,年末,他们单位忙。”甘澄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圆,防止粘底,“她让我别等,自己先吃。”
      “我妈也是,最近总是有什么见面会。”程云开把打好的鸡蛋液倒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弥漫开来,“不过她说今天尽量早点回,估计是怕我一个人过节没意思。”
      “你不是一个人。”甘澄说,声音在水汽氤氲中听起来有些轻。
      程云开翻炒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去看甘澄,甘澄依旧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是啊,”程云开转回头,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不是一个人。”
      青菜下锅,又是一阵油烟升腾。程云开动作熟练地翻炒、调味,甘澄则把煮好的汤圆捞出来,分盛在两个碗里。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温暖朴实的香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屋外的寒冷和黑暗隔绝开来。
      “可以吃了。”甘澄把两碗汤圆端到餐桌上。程云开也端着炒好的青菜和煎蛋出来。简单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两人面对面坐下。程云开先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小心咬开。软糯的外皮破开,滚烫的黑芝麻馅流出来,香甜瞬间盈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你煮得正好,不破皮,我总感觉我没见过不破皮的汤圆。”
      甘澄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火候刚好。”
      程云开又尝了尝自己炒的青菜和煎蛋,味道也还不错。他松了口气,给甘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
      甘澄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没说什么,默默吃了。
      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但谁也没认真看。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考试,关于训练,关于学校里某位老师的新发型。气氛平和得像无数个他们一起吃饭的日常,却又因为节日的缘故,和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屋子,而带上了一种私密的、温存的意味。
      吃完饭,程云开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甘澄则擦了桌子。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收拾停当,还不到八点。
      “看电视?”程云开擦着手问。
      “随你。”
      两人窝进沙发里。程云开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电影讲的是什么,他们都没太看进去。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更显得屋里暖意融融。
      程云开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就能看到甘澄。甘澄坐得比他端正些,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有些放空,显然也没在看。他的侧脸线条在电视变幻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干净利落。
      “甘澄。”程云开忽然开口。
      “嗯?”甘澄转过头。
      “你爸……他以前冬至,会给你们做什么特别的吗?”话问出口,程云开才觉得有些不妥。他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甘澄的父亲,
      但甘澄并没有露出不悦或伤心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然后才慢慢地说:“会做咸汤圆。咱妈不都是北方人,习惯吃甜的,但我爸是本地人,说冬至一定要吃咸的,有荤有素才叫过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与己无关的事。
      “他会自己做煲仔饭,剁肉馅,放冬菇、虾米、腊肠。做汤的话汤底要用鸡汤,撒很多香菜和葱花。”甘澄顿了顿,“我小时候不喜欢吃香菜,每次都偷偷挑出来。他就笑,说我没口福。”
      程云开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温暖的厨房,忙碌的父亲,皱着眉挑香菜的小甘澄。那一定是很温馨的场景,和后来病房的苍白冰冷截然不同。
      “他走后,我和妈就没再做过了。”甘澄的声音低了下去,“太麻烦,而且味道总是不对。”
      厨房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煮汤圆的烟火气,但此刻的空气却好像凝滞了。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
      程云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真实的失去面前总是苍白无力。他想了想,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了一会儿,又拉开储物柜,在厨房捣鼓了一会。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碗里是清亮的糖水,飘着几片姜和煮得晶莹剔透的糯米小圆子,热气袅袅上升。
      “没有鸡汤,也没有香菜。”程云开把碗放在甘澄面前的茶几上,“只有这个。但……是热的。”
      甘澄看着那碗简陋的糖水,很久没动。电视里电影的对白成为模糊的背景音,雨声敲打着窗。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碗。碗壁很烫,但他握得很稳。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红糖的甜,姜的微辛,糯米圆子的软糯,混合成一种朴素而温暖的味道。
      “好喝吗?”程云开问,有些紧张。
      甘澄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他的睫毛低垂着,程云开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能看到他捧着碗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一碗糖水很快见了底。甘澄放下碗,抬起眼。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但也许只是灯光或者蒸汽的缘故。
      “程云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程云开心上。他知道甘澄谢的不是这碗糖水,而是这个夜晚,这份陪伴,这份试图理解并接住他所有沉默与伤痛的笨拙心意。
      “谢什么。”程云开别开脸,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不就一碗糖水。”
      甘澄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电影正演到高潮处,配乐恢弘。但程云开觉得,这屋里最清晰的声音,是他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和窗外绵绵不绝的冬雨。
      九点过一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程云开的妈妈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
      “哎哟,你们两个小家伙都吃完了?”程妈妈看到整洁的厨房和餐桌,有些惊讶,随即又笑起来,“我还怕云开随便糊弄呢。甘澄也在啊,正好,我带了酒店的核桃酥回来,我裹着它年,还热乎着,快来尝尝。”
      她又看看两个男孩,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茶几边,屋里暖融融的,电视开着,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红糖姜的味道。她的目光在程云开有些发红的耳朵和甘澄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温柔的笑意,却没多问什么。
      “我去换衣服,你们玩你们的。”她把糕点盒放在餐桌上,便进了卧室。
      程云开和甘澄对视一眼。程云开摸了摸鼻子:“我妈就那样,风风火火的。”
      “嗯。”甘澄应了一声,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就一层。”
      “我送你到门口总行吧?”
      两人走到门口。甘澄穿上外套,围好围巾。程云开替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明天……”程云开开口。
      “图书馆。”甘澄接道,语气如常,“老时间。”
      “好。”
      甘澄踏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感应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没有的星光。
      “晚安。”他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程云开背靠着门板,听着甘澄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直到四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走回客厅,妈妈已经换好居家服出来了,正打开糕点盒。
      “甘澄走了?”
      “嗯。”
      程妈妈拿起一块核桃酥,递给他:“那孩子,心思重。你能多陪陪他,挺好。”
      程云开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妈。”
      “嗯?”
      “爸以前……冬至会做什么?”
      程妈妈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柔软下来:“他啊,手艺不行,就会煮个速冻汤圆,还老煮破。但每年都要亲手煮,说仪式感要有。”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你小时候,他就抱着你,一颗一颗喂,弄得你满脸都是芝麻馅,和被煤熏了一样。”
      程云开想象着那个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提起父亲而泛起的酸涩,被一种温暖的怀念取代。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些,“我现在……挺好的。”
      程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妈知道。”她轻声说,“我们云开,长大了。”
      夜深了,雨还在下。程云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回味着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厨房里的烟火气,糖水的甜味,甘澄低头喝汤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句很轻的“谢谢”。
      距离甘澄的生日还有差不多三周,程云开 心里那个决定,在那个雨声淅沥的冬至夜,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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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橙子日记:今日达成目标,给老婆煮了汤圆,皇上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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