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72、山路十八弯【J】 “我和我，

　　“想什么呢，下节课上物理。”

　　路将宁的话像阵风，吹散记忆中的雾气，麦望安顷刻间苏醒。眼下，他坐在教室里，看着擅自离开位置的同学们，听着走廊上时而传来的脚步声，竟有点儿恍惚。

　　今天是学校分流的第四天，依旧如第一天那么繁忙。各大中等专业学校都来这所初中为自己的学校做宣传，有心让孩子学一门技能的家长纷纷挑时间来学校听课，校领导围着他们转来转去，级部里有能说上话的老师也会参与其中，整层楼吵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今天，麦望安上厕所的时候，见沈从意的母亲站在主任的办公室里，带着身旁的沈从意和老师交流着。他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女人手上杂七杂八的材料。

　　沈从意真的要转校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麦望安心中杂乱，他无法清净，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说他错了？
　　可究竟错在哪里，又该以什么理由，或是什么口吻道歉？

　　他不知道。

　　或说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卑微一点儿请求他留下？未免太矫情，如果沈从意去意已决，他这么做只会让沈从意觉得他耍赖皮，觉得他这人不真诚。

　　更重要的是，转校这件事情是他母亲决定过的，他与沈从意非亲非故，反倒是去干涉这件事情，只会让长辈觉得他太不懂事。

　　可他真的不愿放弃这个朋友，这样的情况让他联想到之前与沈从意决裂的那次。

　　难道无论何时何地，他与沈从意注定都成为不了好朋友吗？

　　“沈从意转校了。”麦望安心绪低落地说。

　　因为最近分流的事情，这周的课程大都是上四缺三，绝大部分的课成为自习。

　　路将宁大概每晚都会熬夜，来到学校也不见他和从前一样往外跑，两耳不闻，只趴在桌上睡觉，沈从意转校的事情他并不知晓。

　　“为什么？”初三，路将宁与麦望安依旧是同桌，“他在体育课上告诉你的吗？”

　　与路将宁解释就意味着要再咀嚼一遍痛苦，麦望安敷衍道：“恙没有告诉过你？”

　　“它忙着宿纯然的那件事情呢，而且本体的意识它不能随便窥测。”路将宁毫无形象地张口打了个哈欠，“这虽然算作一个虚拟的世界，可恙不是虚拟的系统。”

　　麦望安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讲述。

　　“所以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麦望安把他与沈从意之间发生的事情挑三拣四地说清楚。

　　音尾便是长久的沉默，周围同学们的欢呼喧嚣声在他们中间格外刺耳。出乎意料的，与路将宁说完这一切，麦望安甚是轻松，不但如此，他反而轻松过头，还有些委屈了。

　　他了解的路将宁是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遭遇而说安慰话的人，他不奢望这个嘴臭的人能说暖心话，只求路将宁别说一些难听的话。

　　哪知路将宁竟破了例。

　　“其实每个人在看见一个与自己模样相同而性格迥异的人，都会忍不住去靠近、探索，就算再讨厌，在好奇心驱使下也会一探究竟。如果沈从意发现一个自己，或许也会这样。”

　　“可他不知道真相，他好像在怪我。”

　　“那就让他怪，”路将宁难得伸出手拍拍麦望安横放在桌上的胳膊，“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你继续把他当朋友就好。”

　　“他要是不愿意跟我做朋友怎么办？”

　　路将宁抽回手，他喉咙微动：“你管他呢。你想和他做朋友是你心中的想法，你又没犯法，你想你就去做，你不要管他，也不要管所有人。收起你那不必要的多愁善感。”

　　这话说得有理，但好像有点儿死皮赖脸的意思。

　　“他挺珍惜你的。”路将宁突然来了一句，“你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该去叫老师了。”

　　物理课代表这个职务，麦望安没想过担任，虽说他理科成绩还算不错，但初二懒散一年，他享受自由，越来越不想每天记着课表，好准时去喊老师上课。
　　尤其是三年级的物理老师特别凶，被历年的学长成为刹婆，稍有不满就喜欢冷脸嘲讽，句句戳中学生的伤疤，嘴毒的路将宁也自愧弗如。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班里没有人愿意担当这门科目的课代表，而成绩靠前的学生都有着各自的职务，唯独麦望安头顶空空，班主任就把这职务强制性地冠在他头上。
　　更糟糕的是，物理课代表实在是选不出第二个，班主任觉得他独自能胜任，且分流之后就会并班，到时候也就凑出两个人了。

　　所以，现在能喊物理老师上课的人只有麦望安一棵独苗，他不去，便没有人再会去。

　　麦望安甩甩头，他看向趴在桌上继续睡觉的路将宁，心想，自己真的了解沈从意吗？

　　几天后，分流正式结束，每个班里还余下十几位学生，学校为了保证把每个班级凑够人数，好让老师每日少费口舌，按照历年来的规矩，将四个班合并为两个班。

　　合班时，麦望安正在办公室，等他回去时看见多出来的陌生人，还以为进错了班，退回去看了眼班牌，的的确确是他所在的班。

　　直到门口的同学跟他说：“合并了。”

　　他恍然大悟，找到自己的原位，就要坐下去时又突然站起来，转身朝后看去——
　　再也看不见沈从意的身影了。

　　若是他在的话，三班与四班合并，两人就能重回初一时那样，继续做同班同学。

　　他失望地坐回位置。这一坐，就又是一个学期，又迎来一个期待已久的寒假。

　　从没放寒假开始，麦望安就想着见一面沈从意，虽不知道该如何梳理嘴里的话，但总归见要比不见强。寒假刚开启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出门，打算去沈阿婆家找沈从意。

　　可脚还没迈出屋门，从东屋里出来的阿嫲就喊住他，问他要去干什么。

　　“我去找沈从意。”

　　“小意没回来吧？”

　　麦望安一怔：“他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他不是被他妈弄去市里上学了吗，他妈在那边买了一套什么房，就在那儿呢。”

　　原来，从沈从意去市内上学后，沈从意的母亲为方便照顾儿子学习，特意在学校附近买下一套学区房。沈从意不住校，他办理了走读，每天上下学都回家吃饭睡觉。

　　整个学期，他一次也没有回到镇里，还是阿嫲听着沈从意的阿婆抱怨的。老人埋怨女儿接着孩子去市里享清福，也不管她这个亲娘，凡是碰着人就与别人唠叨沈从意的娘。

　　“国庆、中秋什么的，也没回来？”

　　“谁知道呢，”阿嫲叹气，脸上全是对同为老婆子的阿婆的怜悯，“他外婆说是没回来看过她，满肚子的抱怨，看着可怜。”

　　麦望安倒是心无波澜，他满脑子都是在想，这寒假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沈从意一面。

　　不过眼下，他决定放弃寻找，将时间后调，打算过了年再去看看。毕竟沈从意的外婆就住在这儿，大年初二走姥姥是必需的。

　　眼看没有事情可干，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无常的情况跟路将宁复述一遍。

　　前几日即便有冷风，却有太阳，室外的温度也不低。这几日天气就像那吃不着糖果的孩童，脸色说变就变，好好的红日被成团成块的乌云遮蔽，温度猛地降低，过去几天的夜里还飘了一场大雪，早上起来村里的瓦房顶部全白了，银装素裹，地面更是堆积着软厚的一层雪花，无常便在里面上蹦下跳。大概也就是这几跳，小家伙就生病了。

　　路将宁说是因为阿嫲养得太好，把无常给养刁了，平时抗冻的身子在炉子旁边渐渐老化，温度一降，乍暖乍寒，肯定要生病。不过吉猫自有天相，很快，它就病好了。

　　“你寒假还上辅导班吗？”麦望安看着镜头那边正全神贯注，似乎在打游戏的路将宁，担忧道，“你能不能好好学啊，你这个成绩想上一所普通高中都是难于上青天。”

　　以路将宁的成绩，平时在班垫底，尽管英语不错，可班主任还是建议他走中专。

　　同学们也以为路将宁会听从老师的意见，趁年轻去学习一门喜欢的技能，若是还想继续升学的话，在中专里面完全有机会学习文化科目，对于路将宁这样的学生是个不二之选。

　　可路将宁没有走，他还是留在班里。正所谓学习是自己的事情，他既然留下，那么就有班主任就以为他有一颗上进心，结果却还是那样，他的成绩没见比之前好哪儿去。

　　人各有命，从此班主任便不再管他。

　　路将宁扫他一眼：“好，我好好学。”

　　他的敷衍显而易见，麦望安欲言又止，还是无话可谈。

　　“对了，”路将宁突然说，“恙主说，你和沈从意的关系能尽量缓和就尽量缓和。”

　　“肯定，”麦望安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即便是没有任务，他与沈从意的关系，也是他必须要去缓和的，“我必须和他缓和，而且还不能直视缓和，我得把些话和他说明白。”

　　路将宁点点头，他也不想给麦望安太多的情绪压力：“总之恙很注重这件事情。”

　　前不久，恙再次找到路将宁，质问路将宁为什么不把麦望安与沈从意的事情告诉它，好让它及时想对策。如今它虽然也已经知晓，但事情已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要不是无常这个衔通物生病，麦望安忧心挂念，我也不会破例钻入他的意识里，了解到他最近心绪不宁，其实还有另一层重要原因。”

　　除非急事，魇鬼不可随意进入主体的意识中。

　　恙原本想着帮麦望安消除疲惫的情绪，岂没让主体缓解，它倒是吓了出去。

　　“麦望安不能与沈从意决裂！”恙说道，“两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这是麦望安耿耿于怀的事情，他要想回到那个世界，除了需要你们两人相互融合外，还需与沈从意和好！”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否则便为失败。

　　路将宁即刻应允它的要求。

　　“先不说这些糟心事情。”恙把话题转到路将宁的身上，“如今，你值得表扬。你真的很有人情味儿了，我发现你对麦望安的态度，可真的是山回路转十八弯啊。”

　　路将宁不自觉地点开麦望安的聊天头像，他看着手下的人名，想到之前的话，笑起来。

　　“我和我，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