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71、你言而无信【J】 “我要去其

　　为应对明年的体育测试，学校将每日下午临近放学的第三节课改为体育。不要求现在就开始集训，这么做的目的也是让学生从匆忙的课业中脱离，好能提前放松与感受。

　　九年级，级部里的四个班都在最后一节蜂拥至操场，乌泱泱的人群不比镇中菜市场里赶集的大爷大妈少。放眼望去，操场好像活了过来，风吹草动伴随着语笑喧阗被无限放大。每次放学铃敲响，这个现象就尤为严重，不止初三学生围聚操场，其他年级也有来散步的。

　　麦望安想起了与宿纯然在这里的场景，而现在身边的人是沈从意。

　　又是这样的一个夕阳天。
　　橙红色的晚霞染红大半边天，暮夏的傍晚还有些闷热，体育课后浑身是汗，空气里的风吹在身上并不舒坦，像是用热盐水浇了满身，咸涩酸苦，没曾感觉到一丝清爽。

　　没有和宿纯然那般走上跑道，麦望安陪着沈从意坐在演讲台上。

　　一阵锐长的鸟鸣从头顶划过，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麦望安转头，看向目不转睛实则眼内无物的沈从意，想说的话跑到嘴边，又被舌头卷了回去。

　　曾几何时，两人之间的玩笑话脱口而出，毫不顾忌对方作何感受，如今一句话都得慎之又慎。是他主动接近沈从意的，这几天的体育课，一直都是他主动。

　　沈从意那边看起来朋友不多，每次体育课上，他都会跟固定的男生坐在一起，大概率是同桌，而麦望安的主动接近，那个男生也去找了其他人。沈从意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麦望安，我要去其他地方上学了。”

　　一段轰鸣响彻耳际，耳膜被震得嗡嗡响。麦望安想说的话全被扼杀在嗓间，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眼神中充满不解与慌张，手已经无意识地抓伤沈从意的胳膊，温热湿黏的触感都无法掩盖他内心的沧凉，苦涩沉闷的空气掺进他稀薄的鼻息中，统统黏腻在喉咙里头。

　　他一说话，声音哑了大半：“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是你妈妈让你这么做的吗？”

　　沈从意垂眸，静静地盯着麦望安攥他胳膊的手：“不是她，是我自己有这么一个念头，因为我想上一所好高中，这里的学习环境……不适合我。”

　　“你疯了吧？”麦望安皱眉，“我们现在已经是初中三年级了，分流之后马上进入总复习阶段，你转校也学不到什么。先不说摄取知识方面，单说你转到一个陌生环境里去，你就要先适应那里的新环境，适应那里老师的讲课方式，适应与每一个同学相处的模式。”
　　他顿了顿，“现在还有多少时间供你这么做？”

　　沈从意拿开他的手：“这你不用管。”

　　麦望安追问：“你心意已决？”

　　“对，我就是想去其他地方学习。”

　　“为什么？”麦望安不理解，“你不是曾经说过想和我一起在镇里面读书的吗？”

　　“曾经说的，”他说，“不作数了。”

　　麦望安认真地告诉他：“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沈从意从演讲台上跳落在地，逼视麦望安，“你应该最明白。”

　　麦望安有些懵然：“……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说过的话也没有做到！”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像是一记狠狠砸在脸上的重拳，将两人之间的平静击得粉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从身边经过的同学驻足观赏，或是溜之大吉，麦望安更是愣在原地。

　　但麦望安顾不得那些人的脸色，他自动屏蔽耳边的碎碎念，只一心在意沈从意刚才说的话。截止到目前，他仍是不理解沈从意吼出的话，他没记得对沈从意做过什么承诺。

　　细碎的微光在夕阳的照耀下起伏，浮起的灰尘也混合其中，飘飘扬扬，紧跟着麦望安浓厚的气息，把他包围，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尘土，以至于看不太清沈从意究竟在想什么。

　　同样，心中的灰尘也在诉说着记忆的遥远，麦望安记不清楚了：“我到底说什么了？”

　　沈从意的双目涨得通红，他的手紧紧地揪住校服裤侧：“你说过，我是你的好朋友。”

　　是的，麦望安记起来了，他确实说过沈从意是他的好朋友，至今也如此认为。他不认为自己没有做到，他把沈从意当好朋友，与路将宁、宿纯然都是朋友，他对他们一视同仁。

　　而问题就出现在一视同仁上。

　　沈从意从来没有不让麦望安交其他朋友的意思，不说是最好的，他只是想当特殊的那个。可麦望安的行为非但没能让他对这份友谊有着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很普通。
　　他觉得自己就是麦望安的一个普通朋友。

　　“我们相识在五年级，我不知道在这之前你有没有交心的朋友，但我可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因为我阿婆家离着你阿嫲家很近，我们能够一直玩儿在一起，那为什么本该越来越近的关系就弄得越来越疏远了呢？麦望安，你有没有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麦望安欲言又止，难免喉间哽咽。

　　“因为我们彼此间的关心不对等。”
　　沈从意肿红的眼睛宣泄着委屈与不甘，“我可以说就你一个好朋友，我就对你一个人好，但你人缘好，你平等地对待身边每个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甚至有时我还不如他们。”

　　沈从意列出麦望安的条条“罪证”：

　　从小学起，他就敏感地察觉麦望安对路将宁的态度与旁人不一样，尽管路将宁再如何冷脸，麦望安也会去找对方。他曾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说两人像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好得像亲兄弟一般。他曾问过麦望安认识路将宁的时间，明明与他时间相仿，结果却全然不同。
　　说实话，他是有点儿嫉妒，但他也劝说自己，麦望安不过是为了那只猫。

　　后来，无常入住麦望安的阿嫲家，路将宁与麦望安交往更甚，他可以忽略。
　　虽然他平时说着不喜欢，但其实他也是一个爱猫的小孩儿，麦望安对他和对路将宁差不多，而况路将宁不常来，他就住在阿嫲家的附近，完全可以随时随地去找人。

　　可升入初中后，有些事情渐渐地不再与曾经所想的一模一样，它偏离了轨道。

　　宿纯然的加入，七日的集体军训，等等后来的零碎琐事，让他越发觉得，麦望安永远不会是一个偏爱的人，这样的人，不管你是新来还是后到，他都同等对待，就好像……
　　好像所有与他交朋友的人都是他的朋友，没有例外。

　　他也不会是例外，分班后他看清了。同一楼层，明明两个教室就隔着一面墙，麦望安来班里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好似他学习的地方藏着洪水猛兽，他再一次怀疑两人的关系。
　　可宿纯然喊他留下，他会听话，自己之前说分班后不要忘记的话，他充耳不闻。

　　宿纯然转校后，他抱着期望，希望少一个人后，麦望安对他更好。
　　可他忘记与麦望安又同班，甚至同桌一年的路将宁。

　　在暑假时，麦望安会因为他拒绝后转头找到路将宁，他们会捉蝉猴儿，而他被母亲逼着上枯燥辅导班时，麦望安从没有来找过他。麦望安与路将宁度过一个暑假，两人在炎热的午时也会说笑，而他在那个暑假，只有愁眉苦脸，只有汗与泪，只有责骂和落寞。

　　至于还有没有，沈从意记不清了，他也不想再去痛苦地回忆从前不舒心的过往。

　　麦望安很想做出解释：“我……”

　　他有充分的理由去为自己辩解，譬如他在乎路将宁，因为路将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他自己；
　　他不去一墙之隔的隔壁班里找沈从意，是因为沈从意与宿纯然在一个班级，以当时的情况，他的身份无法坦然表露在宿纯然的面前；
　　此外，他在假期里的所作所为，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肤浅，他怕耽误沈从意的辅导，另一部分则要更深，毕竟他们二人的成绩如今大有差距，他自己想的也多，又害怕沈从意的家人会多想，更害怕让沈从意的母亲误会是他带坏了她的儿子。

　　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就闭上了嘴。他知道沈从意的委屈，也怕越描越黑。他也知道这段友谊中的有些地方，确实是他有所疏漏，一视同仁的事情不是一直存在。

　　“学校是我妈妈托人找的，环境、教育资源以及设施都不错，但实话实说，其实我太不喜欢。”沈从意凝视麦望安的眼，他慢慢地说，试图让麦望安听得清楚，“我还没有跟老师说明情况，我妈妈说她会在分流那几天来学校一趟，到时候……或许我就会离开。”

　　麦望安问：“所以你转校是因为我？”

　　“也可以不因为你。”沈从意回答，目光未曾挪移，“当然，也可以是因为你。”

　　“如果你转校之后，我们就不是朋友了吗？”

　　沈从意敛起藏着情绪的目光，他转身，走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再说吧。”

　　“……”

　　他的背影越发模糊，麦望安终究是没能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