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来信》皎皎灯月

40、妈妈回家了【J】 “你要是不

　　话音刚落，门口处，有个身着条纹裙的女人站在那里。

　　从年末结束到现在，母子二人有八个月没见面，上次联系，还是军训前的那通电话。

　　母亲在麦望安的世界里，是个亲近又遥远的存在。

　　按理说，这么多时日未见，就像拥抱阿嫲那样，合该去抱一下妈妈。可麦望安如何也迈不开脚，他的大脑是空的，在外人看来，好似被喜悦冲昏了头，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母亲的出现，像是颗星辰划过无穷无尽的黑夜，模糊又疏远，转瞬即逝。

　　不论是休息或是请假，她都没有顾及自己，费时费力地回到潍坊这边来看他。

　　他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丝温暖的爱，这份爱他曾经拥有过，从前，母亲在听闻阿嫲的噩耗后，连夜赶回，后辞去南方的工作，只为照顾她唯一的孩子。只是渐渐地，这份爱被铺天盖地的试卷掩盖，厚厚的一沓压在上头，再也摸不到当初的熟悉，只有薄而无尽的纸。

　　麦望安舔了舔干涩的唇：“……妈妈。”

　　“家里来小朋友了啊？”母亲手里提着两兜东西，透明塑料袋里有装着零食，还有几根细长的木棍从中露出，一眼就知是糖葫芦，“你嫲嫲说你喜欢吃山楂，特意给你买的。来，这个是同学吧？你们两个分着吃，一定不要多吃，空出肚子，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麦望安扫过这些久违的食物，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块儿，填到嘴里。

　　属于山楂的酸甜，搭配着桂花的清香，口感软糯，唇齿留香，像母亲柔软的手，抚过孩童的乳牙，解开麦望安心中那根矛盾的绳结。他可以确定，桂花山楂糕是母亲的手艺。

　　“好吃吧？”阿嫲笑道，“甜吗，是不是尝出来了，不太像我能做出的味道吧？”

　　麦望安小幅度地点头：“这是妈妈做的。”

　　到底是小孩子，有长辈在，多少施展不开。沈从意默不作声地吃上那碗山楂糕，以午饭的理由离开。麦望安作为朋友，将人送到门口，邀请他下午来家中打游戏。

　　沈从意口上应下，究竟来不来，估摸还得有待掂量，毕竟麦望安的母亲在家中。

　　饭桌上，母亲与阿嫲讨论南方经济，以及夫妻二人的生活状况。麦望安对此不感兴趣，安静地吃着可口的饭菜，时不时扭头看几眼窗子。

　　“妈，你身体最近还好吧？”母亲问道。

　　阿嫲点点头：“好啊，一直神清气爽。”

　　母亲随之点头：“那就好。这小子不知不觉就上初中了，正值叛逆期的时候，我怕他不好管教，到头来影响你身体。之前我还和他爸寻思，要不我就回来，替你照顾他得了。”

　　麦望安夹菜的筷子一抖，汤汁溅了出来。

　　“你看看你这孩子，”母亲唠叨，“夹个菜也夹不稳当，你是不是已经吃饱了啊？”

　　麦望安不言不语，面上尴尬地笑了笑。

　　自古以来，若是婆媳关系不合，除了男人装傻充愣地玩消失外，还有两个内里强势的女人明争暗斗。麦望安的家里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阿嫲与母亲虽都是爱操心，且又爱唠叨的女人，偶尔不合心意时，也会互相吐出几句抱怨，但两个女人在一起从未争吵过。

　　母亲嫁到这边，阿嫲从未委屈过她，作为长辈，必要时，阿嫲会有所退让。所以自母亲回家后，一直都是她做主，阿嫲就坐在沙发上，对闭口不言的乖孙递眼色。

　　麦望安接收到阿嫲递来瞟来的信号，自动联想到无常，又着一眼母亲，她正忙碌地擦拭着桌上的油渍：“妈妈，我有点儿吃饱了。”

　　母亲没看他：“真吃饱了？饭后可不准往肚子里塞零食啊，要不然以后不给你买了。”

　　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就摆在桌上，麦望安眼馋别的，暗自较真儿：“我吃一个糖葫芦。”

　　阿嫲抿嘴瞅过去，她的眼中尽是宠溺与无奈。赶在母亲开口前，她擅自从兜里拿出一支，掰断，一分为二，递给麦望安：“吃点儿山楂，这不算什么零食，让他消消食儿。”

　　“妈，你在家这么惯他？”

　　话虽抱怨，最后，母亲还是任凭麦望安拿着跑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麦望安停足观察一会儿。恰逢正午，四周除鸟儿飞过的叽喳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当真是寂静无音。他拿着糖葫芦站在敞开的大门前，仰头注目一只喜鹊，听闻许多猫都害怕这吵闹的家伙，他也不知无常若是回家，是否会被它吓得找个洞躲起来。

　　突然，那只喜鹊展翅飞离，麦望安听见不远处，就在屋子北，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拐角的墙根旁，一只猫与他静静相望。那是只黑白相间的猫，它叫无常。

　　麦望安惊讶它的出现，却更吃惊站在它身后的人。

　　他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将宁提脚，轻轻踹了踹无常的屁股：“我把它送到胡同附近，它没走两步就要跟着我往北面走，来回几次都这样，我就跟着来看了看，才发现你家里来人了，就带着转了转。”

　　麦望安发现路将宁还背着书包，连军训所带的行李都原原本本地傍在身旁，不由得担心起他的午饭状况，急忙问了声，又觉得多余。今天可是集市，少不了他吃香的喝辣的。

　　路将宁掀眼，凝视他一阵儿，再收回后，他打开书包，里面还有个煎饼果子：“吃吗？”

　　香味四散，饱腹的麦望没有太大的食欲：“你已经吃过了吗？”

　　“我又不是傻子，没吃能给你吗？”

　　“……你就没有点儿奉献精神吗？”麦望安咬牙切齿，还是把糖葫芦送出，“给你。”

　　路将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掰成两半，却没有缺少一个山楂的糖葫芦，没有要与否的意思。

　　麦望安低吼：“没下毒！”

　　路将宁蹬鼻子上脸：“我喜欢吃扁的。”

　　他这说话不嫌气死人的态度，麦望安听得气急攻心，两眼一黑，忍着骂人的怒火，左思右想，取过路将宁书包中，那两层塑料袋的最外一层，包裹住短截糖葫芦，放在地上，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地上去踩了几脚。圆滚滚的糖葫芦彻底瘫扁在塑料袋中。

　　糖葫芦的状态惨不忍睹，麦望安下腰捡起，撕下袋子，没好气地递出去：“给你。”

　　路将宁默默接过：“……”

　　两人蹲在屋檐下，麦望安抱着无常，摸着它软顺的猫毛，路将宁则嫌弃地吃着糖葫芦。

　　“你妈妈回来了吗？”路将宁把核挑出，挨个放在塑料袋上，摆出一只猫咪的形状。

　　麦望安的注意力全都在无常身上，他敷衍地点头：“嗯。”

　　路将宁皱眉：“她很关心你的学习吗？”

　　麦望安摸猫的手止住，他转头：“你怎么知道？但她现在没有催我，她好像有回山东生活的意思，大概是为了我以后的学习吧。我虽没见过你妈妈，她肯定催你学习吧？”

　　路将宁轻笑：“为什么这么肯定？”

　　麦望安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眼睛里可没有多少笑意。他迎上路将宁的眼，不顾对方愈发深沉的双眸，给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看着你这张脸，我就可以这么肯定。”

　　两人既能相遇，还能坐在一起浅聊半刻，便是有足够多的机会，麦望安可以领着路将宁回阿嫲家，喝杯茶水，或是吃些点心。无奈的是，最后，麦望安无意识地将话题引到路将宁厌恶的地方，二者不欢而散，路将宁没有处理无常的问题，丢下煎饼果子，走了。

　　路将宁还是那么讨厌学习，与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望着对方孤寂的背影，麦望安真的不敢想象，路将宁与他的母亲会闹得多僵。

　　无常从脚底走来走去，眼睛一直盯着南面看。麦望安随之看去时，阿嫲正对他招手。

　　她老人家鬼精地朝屋子里望一眼，回头跟孙子泄露消息。母亲说，若麦望安想让她留下，她就考虑留在潍坊；如若不想，她便先以工作为主，等中考过后，她再来做决定。

　　“你要是不留，她明天就要走了。”

　　麦望安心情复杂。如果他没有从前的记忆，作为由阿嫲看大的留守儿童，这一世，他定会选择留下妈妈。阿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妈妈也是，这两个伟大的女人，共同成就现在的他，他无法割舍其中任何一个。可坏就坏在他带着记忆而来，他不想被支配。

　　他现在学习好，并不代表上高中后还会如此。他对自己的认知清晰。与其让母亲辞掉从事已久的工作来照顾他的学习，压抑他的天性，倒不如各自放手，他也好少些歉疚。

　　阿嫲说，这样的话，母亲明天就会离开。她像只燕子，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最终，麦望安还是忍心告别母亲，没有将她留下。

　　而次日，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阿嫲忍不住唱起《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