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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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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六天下午,打开信箱,终于收到久盼的来信,小文兴奋得不行。以往接到来信,要等回到办公室或回到家中再拆开,用刀片沿封口小心翼翼割开,留下整齐划一的切口。这次她等不及,颤抖着手迫不及待将封口撕开,从信封里掏出信,边走边读,几次差点碰到路边的栅栏和树桩。乔微仍是一惯的嘻皮口吻:
“怎么样?大小姐!终于动心了?你早就该来了!我跟我们公司的人事部询问过了,现在生产部和质量部倒是缺人,但我想想,你那样柔弱的性格,跟生产沾边的部门你最好还是别去了好,否则将来怕你受不了苦,别干不了两天就要给我打道回府。所以我没跟人事部申请,他们这两天就会去广州人才市场招聘------”
小文读到这里,有些婉惜,觉得乔微太小看她,不该那样擅自作主张。一个人受不受得了苦,岂可以貌相。况且上大学时,除了上学,她同时还干了三份家教,她那样的苦和累都经历过了,乔微也是清楚知道的,她没有理由认为自己承担不了一份生产部的工作。接着看下去,信中又说:
“------不过,我打听到还有另一个职位空缺,总经理助理,我觉得应该适合你。我已跟人事部申请过了,把你的大体情况都做了介绍,他们同意给你面试的机会。不过这面试的时间不能拖得太久,总经理的前一任助理一个月之后就要离职,所以面试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完成,以尽快敲定人选。不然人家就要另外面试其它人了。我不知道你厂里的电话号码,没办法打电话给你,你接到信后尽快给我来个电话,以确认你的意愿和想法。”
乔微这样热烈的口吻,仿佛这是个美差,轻易不容易得到的,她是在费心替朋友帮忙。小文看后,倒并不感到高兴。在她的观念里,总经理助理,不过是打打杂,或是充当花瓶的角色。甚至平时透过电视剧、小说、杂志的描绘,还令她想到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要她去做一些打杂的事情,她自然不愿意。要说做花瓶,小文一方面觉得鄙夷,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所谓花瓶,至少要有妩媚的容颜,自己与妩媚似乎沾不上边。至于做一些不光彩的事情,对她来说简直荒唐透顶,想想都觉得耻辱,更别提做了。
乔微给她介绍这样的工作,小文有些埋怨。回到办公室,这怨气还未消。可又有些不甘心,不希望白白错过这个出去体验世界的机会。她安慰自己说:也许对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的看法,不过是自己个人的看法,这些看法都只是从电视剧、小说、杂志中得知的,并没有亲身体验,或许只是一种偏见而已。她想着也许可以听听别人的看法。同办公室的张师傅,正坐在对面办公桌前看报。张师傅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中老年妇女,平时对别人的闲事尤其感兴趣,对任何事务爱好发表评论,是别人隐私的义务传播者。她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讨论对象,但小文因为急于想要得到别人的看法,也顾不了那么多,于是拐弯抹角地问:
“张师傅,我有一个女同学,在南方应聘了一份工作,做总经理助理,您觉得这个工作怎么样?”
张师傅听到小文的提问,来了兴致,立刻摘了黑框老花眼镜,双手将摊开的报纸合起,盯着小文问:
“什么?总经理助理?”
看到她那大惊小怪的表情,小文已基本明白她的答案,后悔自己根本不应该跟她提起这个话题。可想要打住都已经来不及了。张师傅接着说:
“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位总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呢?”
小文被问住了。刚才读信,读到‘总经理’三个字,潜意识里,以为一定是男性。如今社会里,男性的本事到底强过女性,但凡提及高的职位,人们联想的自然是男性。被张师傅这么一问,她心里倒顿生出一股侥幸的喜悦,也许自己刚才的断定是错误的,说不定这位总经理是位女性。不过她仍想听听张师傅的看法,所以她说:“好象是位男性吧。”张师傅说:“要是男性的话,这份工作可就不是什么好差使!”小文反问她为什么?她说:“为什么?这还用说吗?你没看到电视剧里经常放的,现在南方特区改革开放了,人的思想也改革开放了,什么董事长、总经理,凭借腰包里有几个钱,有几个作风正派,不胡作非为的?那些助理,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就是交际花,陪喝、陪玩、陪睡------”
张师傅的表达,跟小文的理解其实差不了多少。但这些话通过张师傅的两片薄嘴唇抛射出来,有异常刺耳之感,小文听不下去,慌忙打断她:“电视剧毕竟是电视剧嘛!电视剧是什么?那不过是编剧吃了饭没事干编出来的!哪能当真呢?”“那也不能这么说,”张师傅不服,极力辨解:“你没听说,编剧写的东西都是来源于生活吗?要没有这种事,人家怎么能编得出来?”小文说:“就算有这样的事,也不能一概而论,那么多的董事长、总经理,总归会有一些好的吧!” 张师傅挤眉弄眼地说:“董事长、总经理也许是有好的,怕是助理又没有好的呢!你想想,现在这个社会,那些愿意去当董事长、总经理助理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图钱财呢?你说是不是?”
小文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了。鉴于张师傅这样一个大出自己一倍的长辈级人物,她虽然一肚子怒气,又不便发作,只好站起身,说要到外面处理点事情,便匆匆逃掉了。张师傅谈话正在兴头上,听众却突然消失了,一幅意犹未尽的表情。
小文出了办公室,也无处可去,于是来到厂门外的林荫道上来回踱步。已是八月底,北方的一年四季大部分被秋、冬占据,春、夏向来短暂,仿佛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天空虽然悬挂着大红的太阳,头顶上的树叶“沙沙”摇摆,传递出来的风却是有些凉意了。
小文踩着地上的树影,边走边作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给乔微拨个电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厂里打电话不方便,不光是在电话里讨论总经理助理这样的事情,不能让人听见,就是讨论找工作的事情,让人听见了同样影响不好。厂里几千号人,人多嘴杂,常把关心别人闲事当己任,平日里一粒芝麻大的事情,都要被人为放大,互相传递。一个刚毕业不久的职工,在厂里刚工作了一年,就要张罗着到外面找工作,要让人听见了,一定会马上传到主任和厂长的耳朵里,那边工作还未确定,这边就会面临着被人挤兑。她决定去邮局打电话。邮局五点钟下班,离下班只有一个多小时,如果抓紧点时间,还来得及。
她一路小跑到办公室,去取她的手提包。张师傅又在看报,看到小文回来,匆忙将摊开的报纸再次合起来,准备跟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她热情地跟小文打招呼:“回来啦。”小文只是淡淡地响应:“是阿。”同时急匆匆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她的手提包。先掏出电话本,核对乔微的电话号码。接着又掏出钱包,清点钱的数目,确认够不够付电话费。确认好了,才放心将钱包放进手提包,将拉链拉好。张师傅见小文好像要外出,问:“怎么啦?又要出去阿?”小文说她有点急事,得要去邮局一趟,并请她帮忙向主管代请一会儿假。话还在说着,人已出了门口,声音和背影一同消失在门外。张师傅想说的话没有机会说出来,搁在喉咙里很不舒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只能自言自语说:“这丫头,平时安安静静的,轻易不请假,今天事儿怎么这么多,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
小文乘坐公共汽车到邮局,已经下午四点钟出头。邮局大厅的右面,靠墙设置了一排玻璃电话亭,每个电话亭都被编了号码,打电话时要对号入座。她急忙先到柜台交押金,换取电话亭号码,再到对应的电话亭中拨电话。
两人在电话两端刚说了一声“喂”,便都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欣喜地叫喊着,互唤对方的名字。小文自然喊她“乔子”,乔微则喊她“文子”。“文子”这个小名,是上大学第一天,同宿舍另外三个人给她取的小名。大家都取名字中的其中一个字,再在这个字后面加一个“子”。另外三个人分别叫“乔子” “静子” “莲子”,都还算正常,只有“文子”听起来有些奇怪,让人联想到令人生厌的“蚊子”,小文当即就表示抗议,可大家则群起调侃她:“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名字又不是用来给你自己叫的,是用来给别人叫的好不好?反正你要不要在你,叫不叫可在我们!”小文无可耐何,急得直跺脚。她们又嘻皮笑脸说:“谁要你叫小文呢?你要不喜欢叫‘文子’,那就只能叫‘小子’了,你要是愿意的话,那我们就叫你‘小子’好了。”这个名字更加不可思义,小文没有办法,只有默认‘文子’这个名字。这名字只属于她们三个人,她们一直叫下来,叫了四年。毕业已经一年,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现在听起来,倒有一种亲切之感。
寒暄之后,纳入正题。小文首先问:“你们公司生产部和质量部的人招好了没有?”乔微说:“早招好了,前几天人事部去人才市场上招的。”又说:“你问这个干怎么?难道你对总经理助理的职位不感兴趣?”小文听说生产部和质量部的人已招好了,有些失望,又小声问:“你们公司总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呢?”乔微一听到她这样的问话,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顿时觉得有些可笑,打趣说:“是男的。怎么啦?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担心人家把你吃了?”小文这样一眼就被人家看穿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辨解说:“那倒没有。”
乔微当然不会相信她所说的‘那倒没有’,她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说:“亏你还是我的朋友!他要真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还能帮你介绍这个职位?反正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这个职位没什么,只要想做的人都可以做,等着应聘的人可有一大堆!”小文就在刚才,对这个职位还怀有极深的偏见,听乔微这么一说,倒又担心起等待应聘的人很多,自己应聘会不会有希望?人事部会不会提前招好?乔微见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笑着安慰她说:“那倒不会,我跟人事部讲好了的,他们答应给半个月的期限。现在只剩下十来天了,所以你要赶快决定下来,不然就来不及了。”小文被这样一催促,心里着起急来,生怕晚一步就真来不及了,慌忙说:“那好。那好。我回去就跟我父母商量一下,商量好了我会立即给你电话,告诉你我过来的具体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