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32、风又止 “你就是我

　　“……”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靠近她，母亲的这番话，又让我想到几年前的事情，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还是这样的想我，我的心都要随着这满地的狼藉，悄无声息地碎了。

　　不管是否有人看我，转身，我便离开这处是非之地。可我刚刚下楼，前脚还没有上车，身后紧跟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甚至还没有回头，须望海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小山，妈妈还在气头上，她说的话你千万别在意。何况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她又天天想着你，怎么会……”说着说着，她的脸色比来之前难看许多，嘴里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我本可沉默不语，她要不提，我也不会去再想这件事情，现在反倒满脑子都是妈妈的话。我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流出：“姐姐，我、我不是神经病，我不是神经病……”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一遍遍地安慰着我：“不是，我们小山才不是神经病呢。”

　　须望海把我圈在怀里，像小时候我哭鼻子那样，单手轻拍着我的后背。我在她身前啜泣不已，又恐楼前走人，看见我的狼狈状，只好忍住泛滥的委屈，不情不愿地擦干眼泪。

　　待我稍作喘息，她安抚我，只道要需要留在这里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她不能丢下母亲不管。考虑到我的情况，让我暂先坐地铁离开，以我现在的状态来看，我也不能与父母在一起。

　　等我回到天虹后，天色早已墨黑。我抱着抱枕窝在熟悉的沙发里面，听着两只小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颓靡的情绪才有所舒缓。本来头一歪，就要昏昏欲睡，没想到门竟然开了。

　　廖国歆回家了，他说要在十五前赶回来与我团圆。

　　看到他回家，将要被沙发吞噬的身体猛然谈跳起来，我起身，萎靡不振本该烟消云散，但一想到家里那团不知道是否已经处理好的糟糕事情，强颜欢笑都是在坑害我了。

　　我的情绪从来都写在脸上，廖国歆自是发现端倪，他替代墨墨坐在我身边：“怎么了？”

　　家丑不可外扬，但廖国歆不是外人，他对我来说是家庭的一份子。我没对他隐瞒，坦白把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不过，我妈说我们一家是神经病的事情，我省略了。

　　“叔叔太糊涂了，”对父亲出轨的事情，廖国歆总不能痛斥什么，“怎么能因为这种理由去干这样的事情，何况你和姐姐的优秀都被旁人看在眼里，他真的是瞎了眼啊。”

　　我苦笑，像这样的事情，我懒得再提，堪称冷血地想，离我越远越好：“不说我这边的糟心事儿了，我想姐姐会处理好的。你呢，你父母对我们两个的看法，是不是挺不好的？”

　　“不会，”提起这个，廖国歆一扫刚才的忧郁，他喜笑颜开，“我回家就把这件事情和他们重新说了一遍，不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爸总是随我的便了，我妈也不会再管。须见山，所以我们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我这边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以后的生活。”

　　他望向我，我回看着他清澈如泉的眼。至于我这边，从我因双相而闹自杀最严重的那年开始，母亲就不再插手我的感情。现在，她又和父亲闹得不可开交，怕是也管不了我了。

　　我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
　　几日后，须望海来天虹花园看我，她的话验证了我的想法。

　　母亲已经与父亲分开居住，她住的地方还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家。父亲在外有一套房子，他则是搬去了那里过着。两人的婚是一定要离的，这是母亲的要求，是她的愿望，她不想和一个不忠之人再有丁半点儿的关联，何况这个人有了心上的家。而父亲那边更是同意离婚。

　　最后，姐姐告诉我，母亲的原话就是我和姐姐也已经老大不小了，结不结婚，她都不会再管，只要到时候别忘记给她养老送终就可以。对此，我心无波澜地把这些话放在心中。

　　此后一天复一天，新年就这样过去，人们又开始为了生活忙碌起来，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学校。廖国歆所处的大学和往年开学的时间差不多，我为他整理好衣裳，送他去返校。

　　每日有计划的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转眼来到三月中旬，我再次前往医院复查。

　　意外的是，我与医生见面时的第一眼，他竟然告诉我：“你的气色好看多了。”

　　我摸摸脸，想来是过年被廖国歆养出膘来了，我难得腼腆地笑笑，把最近的饮食状况说出来，再结合其他的检查报告，果然，我最近的状态不错，医生都调侃我是吃了灵丹妙药。

　　那我可真的要把功劳归到廖国歆的身上了。
　　他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我回家时，已是下午，廖国歆正在换猫砂，见到我后，立马关心检查情况：“怎么样？”

　　回想医生的话，我忍俊不禁：“他说我是偷偷地吃了灵丹妙药，看起来和常人一样。”

　　廖国歆失笑：“不求能完全痊愈，但愿以后每一天都比从前好。”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始终坚信不疑：“嗯，会好的。”

　　由于新学期新景象，还有各式各样的补考以及课题申请，廖国歆尤为忙碌，鲜少有时间空出时间，便是没课，一般也在学校里待着。好不容易得出空闲，而今天的温度又不错，他不想赖在家中，提议带我去小麦岛附近看看日落。所以这顿晚饭，我们吃得也就稍微早些。

　　六点左右，我与廖国歆整装出发，踏上熟悉的麦岛。

　　此时，麦岛上空没有一朵云彩，晚霞染红大半边的天际，太阳的余光早已散尽在微波粼粼的水面之上。天与水与城市，协调成一副镶着黯淡光芒的油画，放眼望去，漂亮极了。

　　今日春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比冬季要稍微暖和些，小麦岛上散步的人也挺多。我和廖国歆坐在平坦的草坪上，肩并肩，共同面朝着油纸似的漾漾海面。

　　“夏天这里会热闹得多，”我看着裹着棉衣的人群，“现在来这里还是有点儿冷的。”

　　“很冷吗？”廖国歆自动提取关键字，转头，作势要脱外衣。

　　“不是我冷，”我笑他憨，“我是说相比较夏天来说，现在是不能长时间坐在这儿的。”

　　对此，他失笑：“原来是这样。”

　　笑声是会传染的，他笑我也笑，同时，我还不忘记看他如何笑。他就像是春天的寒冷中存在着的那抹温暖的阳光，笑起来时，仿若水上的万千灼灼金光都是从他眸中闪耀而出。

　　他的眼睛是携带我奔往自由的鹏鸟，是独属于我生命中最具生命力的春天。

　　“怎么这样看我？”廖国歆倒好意思说，明明他也在看我。

　　“当时在医院前你见到我，我那时把自己包得可严实了，你是不是看眼认出我来的？”

　　“嗯，”他承认，“你的眼睛很特别。”

　　我不以为然：“但也不只是眼睛吧。”

　　廖国歆没有否认我的这句话：“嗯，想念很久的人，重逢后见到的第一眼，肯定就会认得出来。即便眼睛看不见，心也能够感受得到。须见山，我真的等你等了很久了。”

　　他的深情不该被调侃，奈何我还是忍不住破坏氛围：“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呢。”

　　此话依据如何，廖国歆心知肚明，他笑笑：“陆世清都能看出来我忘不掉你，我又怎么会忘掉你呢？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否则也不会时长去书店，看那些明信片，用别人悲伤的故事掩盖我悲伤的心情。现在想来，我当时挺坏的，非要用别人的痛苦来比较自己的痛苦。”

　　“所以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明信片上写下那十四个字的呢？”我悄声问他。

　　显然，廖国歆没有把这家事情告诉所有人，他惊讶：“明信片我已经拿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曾在那里写过几个字？你……你曾经去过吗？”

　　我摇摇头：“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南京，明信片的事情是陆世清告诉我的。”

　　听我把陆世清是如何得知的事情和盘托出，廖国歆稍稍失望，但还是笑道：“我真没想到会被尾随。不过，这往后就是秘密了。明信片挂上去没多久，我就把它藏回来了。那十四个字，我都转到陆世清向你约的那张画稿上面。教室里，黑板上，我把字写在那张画里了。”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这个画师问道。

　　“当然。”

　　他拿出手机，就要翻找相册，一阵铃声突兀地混入海边悠扬的歌声里。我们双双一愣，他接起电话，听内容，大概是在聊明天工作的事情。等挂断后，他边与我讲明天的工作安排，边继续翻找相册，直至那幅令我眼熟的画映入眼帘。画中的黑板上，十四个字清晰可见。

　　“好好生活，须见山。”

　　“……好。”

　　我热泪盈眶，脑海中翻涌着刚才的铃声。从前，我对廖国歆的感情确实如这歌词一样，爱比不爱可悲，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这样觉得了。

　　我愉悦地哼唱下去，停在最后一句，转头，问道：“你有没有特别伤心地哭过一次？”

　　近乎是毫不犹豫地，廖国歆点点头：“有过。”

　　我觉得可惊奇：“方便告诉我吗？”

　　“当然，”他说，“戒烟的某一天，觉得实在是扛不住了，又太想你，就哭哑了嗓子。”

　　廖国歆把当时我拉黑他后，他给我发的消息找给我看。

　　我看着上面满屏的红叹号，眼惊愕，心惊颤，伸出手去，慢慢划着他给我发的几条消息。

　　——

　　2021/7/17
　　如果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去改
　　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你明明不舍得的
　　须见山

　　2022/8/13
　　你会继续考研，留在南京的对吗

　　2023/4/17
　　我考去南京了

　　2024/4/23
　　我太难受了
　　须见山
　　为什么不回我

　　2024/8/24
　　须见山，我要爱别人了

　　2024/11/13
　　我好像不是那么爱他，他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我，别问我为什么，我看得出来。
　　你那样地爱过我，我当然感受得出来

　　2025/1/29
　　新年快乐

　　2025/1/30
　　须见山，你真狠心
　　我不会再找你了

　　——

　　文字真的能传达出往日肝肠寸断的痛苦，我再也翻不下去，全身像是大病一场，主动朝那边挪去，靠近他，缓缓地歪倒在他的肩膀上：“廖国歆，我为我的懦弱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他侧头，亲了亲我的发顶，“如果真觉得对不起，那我们暑假去旅游吧。”

　　“去哪里？”我这个宅男可是不解风情，闷声道，“我感觉青岛就挺不错的。”

　　廖国歆不以为然：“其实这里不太适合旅游，旅游要找清静地。这里更适合定居。”

　　我小声反驳：“旅游也不错啊。那我们去哪里？”

　　“嗯……到时候再说吧，先考虑考虑。”

　　我吸了吸鼻子，来回蹭蹭他的肩膀：“好，都听你的。”

　　起风了，海面泛起层层波纹，日落橘光越来越暗，紫色云朵从不远处吹来几朵。我闭上眼睛，感受风的轻柔。它从我耳边掠过时仿佛捎着一长串的铃铛，叮铃啷当的，又像溪水。

　　在我凝神时，我未曾忘记过廖国歆。
　　他是春天，是滋养我次次活过来的希望甘露。在我遇见他之后，即便以后再遇困难，我也当如涓涓流水，即便是被冬冰封，遇春仍能融化，来年也依旧要泠泠作响。

　　“廖国歆，你就是我的春天。”

　　“我们相爱，便是互为春天。”

　　声音没了，风也不见了，小麦岛附近的喧闹渐趋消失。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衬托着这里安静相依的两个人。我缓缓睁眼，抬眸，微笑地看向身边注视着我的爱人.

　　看来，真正的春天已经到了，风儿便要慢慢停止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