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27、撒谎精 “和我分开

　　朝阳的金白鳞光很晚才崭露头角，这一觉，我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般久，一夜无梦，大脑却总是晕晕沉沉，像被千斤重的铁石撑满，眼皮也睁不开，就想着再继续睡下去。

　　可只有死人才会一直闭着眼，现在的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阒然无声的房间内，我睁开眼。原来是我错怪了朝阳，它起得可要比我早，此刻房间内淡黄一片，它放射出的余晖发出炫目的光。我又在一个黄昏里苏醒，心中难免倍感寂寥。

　　单志霖早已经离开，晴天也没有在卧室里。眼前，除了我，只有夕阳的橘光活着，它映射在墙纸上，又向下延展到桌面、地板。

　　太阳每日的行程都将我的卧室包含在内，这满屋子的落日金辉，还真是唤醒我最好的通知信。我呆呆地看了会儿，赤脚走下床去，站在窗前，展望远处静谧艳丽的彩霞。

　　一阵风温柔地吹来，抚过眼角，我抬手擦了擦，瞥见室内的光渐渐倾斜，似是被风吹走了，再转头去看那太阳，也有些暗淡了。它就要进入下一场旅行，而我必须得赶上这一趟。

　　离开小区后，我径直朝着小麦岛走去。果然，人在接触到大自然时才会彻底地放松。

　　路上，我兴致突袭，顺道买了一瓶酒，也不管医生的叮嘱，就是想尽兴一次——
　　敬成功分手。

　　临冬了，十一月份的小麦岛较为荒凉，尤其是傍晚稍有冷意时，来这里看夕阳的人很少。我拎着酒瓶，坐在一块儿较为枯黄的草坪上，仰望西面那片已经晕染开的金黄。我的视线没有长久地为此停留，天是哪里都能看的，眼下油布纸般，闪烁着粼粼金波的海更值观赏。

　　我喝了酒，看大海有点儿微醺，我也是。

　　忽然间，我的心跳有点儿加快，全身上下的细胞无一不在酒水的滋润下活跃起来，一股暖流沿着血管蔓延开，像充满生命力的藤蔓，被烈火无情燃烧后仍会强有力地滋生，心底潜藏的那份属于躁狂阶段的兴奋油然而生。我想，我真的醉了，要醉倒在这片美丽的风景中。

　　“有点儿冷。”我自言自语。

　　谁知下一秒，肩膀一重，厚实的外衣搭了上来。我诧异地转头，竟看见意想不到的人。

　　我没想过廖国歆会来这里。

　　廖国歆趁着我转身之际，替我拢了拢外衣，话语中隐含着不悦：“明天有雨的，今晚的天气不如中午好，出来看风景前怎么不先考虑好自己？为什么外出还不多穿衣服呢。”

　　我迟钝一会儿，才说：“以前十一月份也会来这里看日落，我也会穿得这样单薄。”

　　“为什么一定要看日落？”廖国歆直起身，俯视着扭头赏景的我，“我从没在这里看见过你看日出的身影。其实，在这里看日出不比看日落的体验差。你好像不喜欢看日出。”

　　看着落下大半去的夕阳，我轻微地点点头：“嗯。”

　　我不喜欢日出。

　　一日之计在于晨，晨光里所蕴含的一切，都是最具希望与朝气的东西，它洒在哪里，哪里就会充满生机与活力，所有的草木花树，甚至是一动不动的建筑，都会闪着生命力的光泽。

　　唯有我，它照在我身上，会让我看起来是那样的丑陋，我那仅有的一点儿人样都被强烈的光冲到黯淡下去。我没法让这样的自己展现在大众面前，我只能等到光再强一点儿，升至半空，人们开始忙忙碌碌，那时，我才像过街老鼠一样包严实自己，悄悄外出。

　　对上廖国歆的眼，我承认自己确实是不喜欢日出，而是更喜欢这傍晚孤寂温馨的日落。

　　太阳落山后，人们会像鸟群那样一齐归回熟悉的巢穴，街道上不再拥挤。路旁的建筑又点亮熟悉的灯，他们把五颜六色的光芒充当太阳光，好来掩饰自己生命光彩就要流逝的丑相。

　　慢慢地，世界要死了，只有我还鲜明地活着。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活着的意义达到顶峰。

　　我爱落日余晖。

　　越说越兴奋，我暴露怀中的酒，肆无忌惮地坦露在廖国歆面前，举起来，就要灌一口。

　　显然，我这样做是不明智的，廖国歆太关心我，我还没亲吻到瓶嘴时，他就已经抓住我的手腕，拿走我的酒：“如果你感到很快乐，可以尝一口，可你已经喝了很多。”

　　我没去抢，呆呆地望着他：“会浪费。”

　　“不会，”他说完，仰头，把那剩下的酒水全部一饮而尽，然后把瓶子到头，向我展示他把我买的酒喝得一滴不剩，“一点儿也不会浪费，我会替你分担。”

　　我整整看了一会儿，蓦然笑出了声。我笑他像个小孩儿似的：“你当老师也不穷吧，怎么就是不舍得花钱自己去买酒呢，偏偏要抢我的酒喝。一瓶不能再普通的啤酒也值得你抢。”

　　廖国歆无言，他坐在我身边，我们并肩远眺。

　　不知是否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也变细腻了，有他在的地方，我会格外注意形象。我拎了拎外套，把盘着的腿并拢，抱住膝盖，特别乖巧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着一个人特别像你，就跟过来了。”廖国歆笑道，“果然是你。”

　　他的回答让我想起我们在今年的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他也是尾随我来到小麦岛。

　　我们两人真不愧是谈过一次，臭味相投。
　　从前高中，我搞暗恋，就爱躲在不显眼的地方偷窥廖国歆，在之后还为他作画，把他贴满了房间。现在廖国歆不说比我恶劣，但也有点儿小恶趣味，喜欢尾随别人，像个小偷。

　　懒得再去想这件事情，我们都是半斤八两，我们都爱去做那个偷窥彼此背影的小偷。

　　“须见山，”廖国歆把空空如也的酒瓶往我眼前一摆，“为什么突然想在这里喝酒？”

　　我想都没想：“因为我今天很高兴啊。”

　　廖国歆来了兴趣：“能跟我分享一下让你高兴的事情吗？”

　　“这么想听啊，”我斜睨着他，嘴角挂着狡黠的笑，“那你先说最近让你高兴的事儿。”

　　我有意调戏这个我爱了多年的人，我以为他大概率会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或者发生在墨墨身上的事情，但没想到，他竟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在今天偶然遇见我，就值得高兴。

　　一阵海风吹来，压平了我嘴角的笑容，高兴都是假的，我还是有点儿悲伤：“我分手了。”

　　一般人分手后，大都会情绪低落一段时间，而我则与大众相反，想来定是让人感到惊奇与诧异。廖国歆也不例外，但他没将分手与快乐挂钩，反而询问我分手的原因。

　　“时间越久，感情就会越深，人就会越来越痛苦。我的情况我自己了解，我与单志霖走不远的，与其一拖再拖，倒不如提前割断。”末尾的话我说得轻轻，“我不想再连累别人。”

　　“说到底，你还是不爱他。”

　　是的，我没反驳，默认了廖国歆的话。若我爱得难舍难分，早就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哪还有闲情雅致坐在这里赏日落、喝啤酒？但不否认我对单志霖有点儿感情，兄弟情多罢了。

　　“那我呢，”廖国歆再次问道，“分开时，你会痛苦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不好使的脑子当场一惊，我飞速地思考着他话里的意思。我有点儿后悔把我恢复单身的状态告诉他，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当即便冷下脸来，转头漠视他。

　　“痛不痛苦还重要吗？再说了，我都说是玩儿而已，当然不会痛苦。你觉得我会痛苦？”

　　“你撒谎了。”廖国歆没有再偏袒我，他当着我的面，直接揭露我的假话，“你很痛苦。”

　　我对他横眉竖眼，眼里的懦弱就要外泄。

　　他凄淡地笑了笑，说了这辈子让我都忘不掉的话：“分手那天，你其实哭了，我见过你湿润的泪眼，知道你撒谎了，所以我必须考去南京。很遗憾的是我没有再遇见你，只能在那座说陌生也不陌生的城市里闲逛。那里的景很漂亮，但我走过的路很少，我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先锋书店。你总是愿意去看别人那简短又热烈的故事，可须见山，你知道吗？你本身就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只要你不赶我，我愿意永远翻阅你这个故事，去做你一辈子的读者。”

　　所以我就站那儿，他就愿意看我一辈子。

　　“说这么深情做什么，”我悲咽地质问：“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单着，还找别人呢？”

　　“因为爱你得需要命，我不想死。”

　　我满头雾水：“……你怎么了？”

　　廖国歆的目光陡然变得悲凉又凄怆，像转瞬即逝的流星，被一层漂亮的柔光委婉地遮挡。他视线下移，穿透空荡的酒瓶：“即使再不幸与庆幸，也不要借酒堵口。酒是，烟也是。”

　　考研的那年，也是我们分手后的那年，是廖国歆患上烟瘾的一年。爱情的终结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他堕入情绪低谷，考研的压力同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开始学会抽烟，用尼古丁的气息湮灭悲伤的心绪，他明明是那样干净的一个人，此后的身上竟开始绕着烟草味儿。

　　他知道烟草的危害，他也尝试过放弃，可染上这东西就像是吸了毒似的。尤其在他去南京读研后，看到熟悉的场景，他就会想起在这里曾有一个人陪过他。可那人转眼消失，如同泡沫一般飘飘扬扬弥漫天际，他抓都抓不到，哪怕是一丁半点儿。他心痒，他难受，他必须去吸上那么一口才能舒缓这种痛苦。就这样日复一日，肺功能便出现问题，逐渐发展成肺炎。

　　不过好在及时就医后慢慢恢复正常，只是烟瘾仍是他生命中的一道坎儿。戒烟谈何容易，忍耐的日子就像身体里有一万只虫子啃噬骨头一样，酥麻痛痒，样样俱全。他说，并不是失去那根烟才让他生不如死，是想起我，却又见不着得不到，这才是令他感到可怕难捱的事情。

　　这些话在我眼前逐渐变成实景。多么触目惊心啊，我的心越来越沉重，被涌起的波浪，名为哀痛和懊悔，它们狠狠拍打着我。突然，我就想起陆世清的话，他和廖国歆是互相利用。

　　我呢喃着：“是陆世清帮你戒的烟吗？”

　　路灯下，一对情侣的嬉闹声压倒静谧。我侧头向那边看去，没把注意力放在小情侣的身上。天从深蓝变得漆黑，今晚有风，不是很大，却仍使得海面微微颤抖，空气中不断流动着轻吼。我回头，廖国歆的脸在夜色下变得迷离憔悴，好似过往的痛苦碾压着他的每一条神经。

　　“世清他不喝酒，不吸烟，所以跟他在一起后，我是必须要去戒烟的。”廖国歆眉眼低垂，嘴角更甚，“分手后你便杳无音信。我选他，不是唯一的选择，却是当时最好的报复。”

　　此言倒也不是说能戒烟的办法只有和陆世清在一起才行，是当时陆世清的表白，恰好赶上那个最紧急的关头。他多次拒绝母亲提出的相亲后，其母二话不说，直接把女孩子领回家。

　　此举让廖国歆感到极为不适，再三考虑后，他答应了陆世清，甚至还把人领回去，让家里两位长辈看了一眼。没有得到一个人的认可，眼前只有父亲的皱眉和母亲的震怒，除此外，还在独处时换来了母亲狠狠地两巴掌。事后，他与家里闹得不欢而散，对陆世清也没有放手。

　　跟着陆世清，廖国歆煎熬地戒掉了烟瘾。此后，还成功入编、考博，并入学教学。即便是再不相爱，陆世清于他，是变相的救命恩人。即便是再互相利用，他也得对对方负责。

　　在山东，考个编制实属不易，廖国歆的母亲不想孩子的前途受损，他是夫妻俩唯一养育的孩子。几年后，还是给他在崂山买下楼房，也算是对他和陆世清现有关系的一种妥协方式。
　　但她不知道，廖国歆压根不喜欢陆世清。陆世清的喜欢，也渐趋变成对自身需求的索取。

　　陆世清曾说廖国歆把我藏在心底，藏得太深。与其说是藏，倒不如说是刻在骨头上了。

　　不再去想，我忽略廖国歆与陆世清的恩恩怨怨，他们已经分手，此段关系也就烟消云散。现在的问题明摆着是我和廖国歆的关系，廖国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想与我复合。

　　我要重新把他捡起来吗？

　　母亲的话尤萦绕于耳，我委屈地摇头，我压根不配得到他的爱护，我的爱真的可以杀人。

　　我摁住酒瓶，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廖国歆紧跟其后，他欲要伸手扶我，惹得我一激灵，应激似的朝后躲去。我不想跟他再谈下去了，今天遇见他实属意外，我只想赶紧回家躲起来。

　　“须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