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静养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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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德体楼侧面的楼道里。车门滑开，两名身穿便装、动作利落的男人迅速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方向倚在在墙边的孟荆晞点了点头。
孟荆晞无言，在他们的搀扶下下上了车。车内经过改装，配有简易的医疗设备和强光照明。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中年女人——陈医生，早已等在里面。
“孟小姐。”陈医生示意她趴下，声音平稳，仿佛处理这样的场面已是家常便饭。
当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被血浸透的衣物时，饶是见多识广的陈医生，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新旧交错的鞭痕之上，最新的那道撕裂伤因为剧烈运动和后续的打斗，已经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渗出的组织液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伤口感染，局部有坏疽倾向，需要立刻清切缝合。失血也不少。”陈医生一边动作麻利地准备器械和麻醉剂，一边陈述“孟小姐，我必须提醒您，再晚一点，或者伤口再深一点伤及筋骨，后果会严重得多。”
孟荆晞将脸埋进臂弯，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冰冷的消毒液触碰伤口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手心，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麻醉剂开始生效，尖锐的痛楚为迟钝的麻木。车在道路中平稳行驶，驶向城郊一个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陈医生在移动中进行着初步的清创，动作精准而迅速。
孟荆晞的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虚弱中有些游离。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仓库里的血腥，而是苏婉晴最后看她那双含泪的、写满恐惧与心痛的眼睛，以及林沉稳果断地说“交给我。”
还有……秦峰背后的人。
商业上的龌龊，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动到她身边的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职场倾轧，而是越过她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一丝冰冷的、比伤口更深切的杀意，在她心底缓缓凝结。
车停了。她被转移到诊所内部干净无菌的手术室。更彻底的清创、缝合、输血、抗感染……一系列流程在沉默中进行。陈医生手法老道、效率极高。
当最后一针缝针线打结，戴上厚厚的药膏和绷带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接下来一周，绝对卧床静养，不能有任何牵扯背部的动作。按时换药、输液。如果出现高烧，立刻通知我。”陈医生摘下染血的手套，语气不容置疑，“孟小姐，身体不是铁打的。您上次的伤就没好利索。”
孟荆晞趴在病床上，侧着脸，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谢谢，我知道了。”
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倦色，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悄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器械低微的运转声。孟荆晞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像精密仪器般开始运转。
秦峰……乾元的元老们……海星岛的项目……还有家里那位永远看不清态度的父亲……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在收紧。
而苏婉晴……想到这个名字，她心底那一片冰冷的战区，才会闪过一丝细微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不能再让她卷进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必须让她远离这一切。
可是，想到苏婉晴今天在教室里，即便被打、被刀抵着脖子，也依然挺直脊梁说“我管定了”的模样……孟荆晞知道，这恐怕，很难。
与此同时，“Wingdom”的休息室里。
苏婉晴脸上已经被冷敷和药膏处理过，看起来没那么骇人了，但情绪显然远未平复。她裹着休息室里的厚毯子，捧着一杯热牛奶，手指却依旧冰凉，微微发抖。眼睛红肿着，目光失焦地望着门口。
林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换下了沾了灰尘的外套，只穿着简单的毛衣，卸下了平日里的八面玲珑，此刻显得格外沉静可靠。
“……林”良久，苏婉晴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她……荆晞她，经常这样吗？”
林沉默了几秒，斟酌着用词：“‘这样’是指……受伤，还是指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
“都有。”苏婉晴抬起眼，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后背……那些伤……旧伤叠着新伤……还有今天……她像变了一个人……”那种冰冷、残酷、近乎机械的暴力，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但更深的是几乎将她撕裂的心疼。
“苏小姐，”林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老板……她和你，和我，可能都不太一样。她所处的世界，规则更赤裸，代价也更直接。有些事，不是她想选，而是她没得选。”
“她背后的伤，是回家之后…”林顿了顿，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她这次到乾元，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今天那个人他背后的人，就是其中一个。他们动不了老板，就会在她身边的人下手，逼她就范，或者让她分心出错。”
苏婉晴的心脏狠狠一抽，“是因为我……她才……”
“不完全是。”林打断了她的自责，语气坚定：“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弱点。问题在于，他们选择了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而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击。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的……生存方式。
“可她会死的！”苏婉晴的情绪终于崩溃，泪水决堤，“她流了那么多血！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上次受伤也是……这次也是！林，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看着她这样……”
林起身，坐在苏婉晴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任由她哭泣。
等苏婉晴的哭声稍歇，林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苏小姐，如果你真的受不了，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她，光哭和害怕是没有用的。”
苏婉晴抬起泪眼蒙眬的脸，不解地看着她。
林看着她的眼睛，“今天你在教室里，面对秦峰的时候，好勇敢，也很聪明，你保护她的方式，不一定是挡在她面前替她挨打———那不是她想要的。”
“那…我该怎么做？”苏婉晴的声音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被点燃的微光。
“首先，保护好自己，别成为别人用来要挟她的筹码，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林说。
苏婉晴怔住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决心取代。
林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你愿意，并且你能承受住随之而来的压力和风险。她的身边，从来都不是安全区。”
苏婉晴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脑海里闪过孟荆晞苍白的脸、染血的后背、还有偶尔看向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沉静而坚定，虽然眼圈还红着，但泪水已经止住。
“我愿意。”她轻声说，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但我不能再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次受伤，什么都做不了。”
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不易察觉的复杂。这条路注定艰难，但眼前这个女孩眼中的光芒，让她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好。”林点头，“那从现在开始，先休息。把身体养好，把情绪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城市的另一端，乾元集团某位副总的豪华公寓里。
一个男人接到一个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电话那头咆哮，“十几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女人？！还他妈被废话手？！”
他得到的汇报零碎而惊悚：孟荆晞单枪匹马闯入德体楼，放倒所有人，秦峰右手被匕首钉在地上，伤势极重，其他人也非伤即残。而苏婉晴被安然带走。
更让他心悸的是汇报中提到的孟荆晞当时的眼神和手段———那根本不是普通千金小姐或者商界新锐该有的样子。
“那个新疆人…到底什么来路？”男人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他原本只是想给孟荆晞一个警告，杀杀她的锐气，最好让她因为‘朋友’受伤而方寸大乱，在海星岛和人事改革上让步。没想到，直接踢到铁板，不，是钢板！
这件事闹大了。校园暴力、持械、重伤……虽然发生在废弃的教学楼，但纸包不住火。孟荆晞如果追究起来，秦峰肯定扛不住，万一攀咬出自己……
而且，径此一事，孟荆晞必然警觉，再想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难度倍增。那个苏婉晴，恐怕也会被严密保护起来。
他立刻拨通了几个电话。
“喂，王董吗？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一下……关于孟总，今天好像出了点事，涉及校外暴力，影响很不好啊……”
“李老，深夜打扰……是，是关于孟荆晞那孩子，唉，年轻人就是冲动，在学校里跟人起了冲突，下手没轻重，听说对方伤得很重……这传出去，对我们乾元的声誉……”
他要抢先一步，把孟荆晞造成“手段狠辣、品行有亏、给集团惹麻烦”的形象。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她改革不满的元老和股东中间煽风点火。
同时，他秘密吩咐手下：“去查！给我仔细查孟荆晞！查她过去所有经历！特别是她离开家那几年，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不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直觉告诉他，孟荆晞身上有秘密，而秘密，往往就是突破口。
夜色渐退，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但对许多人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孟荆晞在诊所的病床上陷入药物带来的浅眠，眉头依旧紧蹙。
苏婉晴在Wingdom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清明，不知在想什么。
背后那人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上写满了算计与阴霾。
而城市的各个角落，关于孟荆晞昨天在德体楼事件的零碎传闻，已经开始在某些隐瞒的圈子悄然流传，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不祥的涟漪。
风暴，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