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喜欢你》Meiii

60、月亮 那就世界末

　　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许曼曼正坐在窗前看雨。

　　华都又下雨了。

　　回想起来，好像她每次来这里都会遇上雨，也不知道是犯了哪路神仙。

　　这雨是昨天深夜下起来的，一直到现在也没停，雨幕中一片氤氲的绿意，毕竟已经是夏天了。

　　妈妈听她的声音就知道才刚起，于是别的话放到一边，先开始唠叨。

　　“下午了才起？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一休息就黑白颠倒的，晚上不睡白天不醒，对身体不好……”

　　就这么训了她一顿，才记起这通电话的本意，是给她寄了吃的。

　　“……还有那个牛肉酱要放冰箱里，快点吃完，不能放很久，香肠要放冷冻，记得不要放冷藏。快递员说明天上午就能到，你可别睡不醒又不接电话！”

　　许曼曼答应了一声，看着窗外滑落的雨水，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了？”妈妈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也没什么。”许曼曼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沉默片刻，“我跟程喻和好了。”

　　这下换妈妈沉默。

　　许曼曼也不说话，手无意识地在窗上写着字，自己都不知道是写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她说，顿了顿，“我现在在华都。”

　　其实这些年，关于她和程喻分手的事，妈妈一次都没问过，她也不说，两个人之间像是一种默契，就这么遮掩过去。

　　她听到妈妈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们当不成朋友。”

　　许曼曼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由笑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要能当朋友，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来往，我连在你面前说个话都不敢的。”

　　“……”许曼曼嘟囔了句，“谁拦着你了？”

　　“我跟你苏阿姨都是，又期待又不敢期待的，也不想给你们压力，只能当不知道，你以为容易啊？”

　　“……我们又不是非要在一起。”

　　“得了吧，你也就剩个嘴硬。”

　　“我还没问你呢。”许曼曼突然想起来，“五一那次，你干吗告诉程喻我去相亲的事？是你说的吧？”

　　妈妈笑了：“是我，怎么样？有没有用？”

　　“有什么用！你告诉他干吗呀？搞得我吵架的时候底气都不足！”

　　“你的问题就是底气太足了，少点好，少点你还能对小喻好点。”

　　“……我对他已经很好了！”

　　许曼曼自己说出口都有些心虚，妈妈哼了一声，含义不言自明。

　　不过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急着挂了电话，估计是去找程喻妈妈同步消息去了。

　　许曼曼想了想，打开微信，话不多说，直接给林乔转了一万块钱。

　　这人平常回个消息要半天，这种时候倒迅速，立刻收了。

　　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什么时候办婚礼？”

　　“……滚。”

　　“我不，我有钱了，可以打车。”

　　“……那就打车滚。”

　　林乔笑嘻嘻的：“说真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她啧了一声，“你说呢？”

　　许曼曼沉默片刻，直接躺到了地板上。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林乔问，“什么意思？”

　　“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高兴，其实……”她犹豫了下，“其实我心情有点不好。”

　　“嗯？程喻惹着你了？”

　　“没有，不是他的原因。”许曼曼有些茫然地看着窗户，“就是心里有点堵。”

　　“描述得具体点。”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分手的时候，你说我一定会后悔？”

　　“是。”林乔笑了，“怎么，后悔了？”

　　“其实过去这几年，我还真的没怎么有过这种情绪。不知道消息，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好像就可以那么遥远地祝福着他，也没什么。”

　　许曼曼长出一口气。

　　“可是怎么重逢后，和好后，反而越来越后悔了呢？我几乎有点恨过去的自己，明明做的是当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可是我就是，越来越自私了，不想考虑什么前程未来，甚至不想考虑他，就想自私地活下去，如果当时不分手就好了，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想到错过的这几年，我心里就特别难受。”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心情似的，外面隐隐传来雷声，雨势也大了起来。

　　“可以理解。”林乔语气却很轻松，“不过曼曼，你信不信，就算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当时，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是吗？”许曼曼自己有点想象不出来。

　　“信我的吧，毕竟你打赌从来赢不过我。”林乔说，“所以不要纠结这个了，你做不了你说的那种自私的人。”

　　这话倒是真的，许曼曼没话可说。
　　“……好吧。”

　　“还有，这话你告诉程喻没有？”

　　“当然没有。”许曼曼闷闷的，“我不想说分手的事。”

　　“掩耳盗铃啊，不愧是你。”林乔笑了，“那你们是怎么和好的？他也没问？”

　　“没有，就我问了他要不要在一起，他同意了。”

　　“他也是够可以的，看来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哪有，我也哄他了好吧。”

　　“你？你就算了。”林乔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信任，“你别火上浇油就不错了。”

　　“喂！”

　　“好，说正经的，不要自己在这里瞎琢磨了，没听说过分手了没事，和好反倒把自己弄郁闷的。我看你就是闲的，没事找事，像我一样来加个班，什么心思都没了。”

　　“你又在加班？”许曼曼突然想起来，“明天呢？我妈给我们寄了吃的，说是明天上午到，你在家吗？”

　　“那我收了东西再走。”

　　林乔顿了顿，语气揶揄。

　　“怎么，乐不思蜀啊？你明天还不回来？”

　　“……别管我！”

　　“成，不管你。”林乔说，“回来了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了再说。”她卖关子，“你要是特别想知道呢，可以今天就回来。”

　　“算了，也不是很想知道。”

　　“重色轻友。”

　　“……你把钱还我！”

　　林乔非常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

　　*

　　和林乔一顿东拉西扯，许曼曼情绪倒确实好了一点。

　　只是这种情绪到底是突然而至，还是日积月累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雨越来越大，窗外阴沉沉的，明明是下午，却有种黄昏的感觉。

　　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好像听到程喻的声音。

　　“怎么睡地上了？”

　　睁开眼，果然是他回来了，蹲下身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起来了，地上凉。”

　　“不要。”许曼曼拨开他的手，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他昨天倒是没骗人，今天真的有工作，一个学术会议需要出席。临走前还非要把她弄醒，黏黏糊糊的，磨蹭了半天才出门。

　　没想到这会儿就回来了，许曼曼看了眼手机，才一个小时不到。

　　“不想去，让别人替我去了。”

　　他还穿着正装，松了松领带，伸手过来要抱她。

　　“抱你起来？”

　　“不要。”

　　许曼曼往旁边躲开，又伸手拉他。

　　“你也躺过来。”

　　这人倒是听话，也没说什么，真的躺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在落地窗前，外面的雨还在下，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也带着点雨水的清爽气息，凉凉的。

　　许曼曼忍不住翻身趴到他胸前，伸手抱住他。

　　可是下一秒他要回手抱她的时候，却又警告道。
　　“不行。”

　　“嗯？怎么了？”

　　“我可以抱你，你不准抱我。”

　　看不到程喻的表情，但他在笑。
　　“好吧。”

　　于是还真老老实实躺着，由着她抱，顺便给她当人肉垫子。

　　不过手倒也没那么老实，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像是在撸猫。

　　许曼曼没有抗议，因为她被摸得有点舒服，趴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又快要睡过去了。

　　这时外面突然一道雷声，把她吓了一跳。

　　程喻笑了，轻声哄她。
　　“没事。”

　　“……我又不是怕打雷！”

　　“好。”他从善如流，“是我有点怕，可以抱你吗？”

　　“……不可以！”许曼曼打了下他有些不安分的手，“骗谁呢？你什么时候怕过打雷？”

　　“不是打雷，是——”

　　顿了顿，凑近她耳边。

　　“怕自己在做梦。”

　　许曼曼不由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做梦？”

　　“嗯。”

　　他沉默片刻，视线转到窗边。

　　“我在美国住的地方也有很大的窗户，那时我也经常像这样，躺在窗前的地板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起那时的事，许曼曼愣了下，随即支起身子，更加认真地看着他。

　　“每天回去得都很晚，要睡觉的时候，月亮刚好就在窗外，慢慢就消失不见了。”

　　“那里的冬天很漫长，总是在下雪。下雪的日子，月光被雪映得格外亮，像白天。其实倒没什么分别，反正我总是睡不着。”

　　话音停在这里，他看着外面的雨水，有些出神，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雪和月亮。

　　许曼曼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他。
　　“你那时在想什么？”

　　“正在做的课题？实验数据？”他收回视线，对上她的眼睛，“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不是想听的答案。

　　许曼曼有些悻悻的，伸出手去，拨了拨他的睫毛。

　　“别动。”程喻抓住她的手。

　　“那……”她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
　　他回得很快，像是答案早就在脑海中了。

　　“……”

　　许曼曼气得想要抽开手，可是手被他牢牢攥住，根本抽不出来。

　　另一只手帮她拂开垂落的头发，发丝擦过脸颊，痒痒的。

　　“因为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要想你。”

　　“哦。”许曼曼面无表情，“那看来是成功了。”

　　程喻扯了扯她的脸颊，有些无奈地笑了。
　　“当然没有，失败得很彻底。”

　　于是又告诉她另一件事。

　　“第二年的冬天吧，有次去新加坡参加一个会议，距离近了，突然就特别想你，实在忍不住，临时买了机票回国。”

　　“到了东澜已经是下午，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我去了电视台，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想给你打电话，想见见你，但最后还是没有。”

　　“那天特别冷，风很大，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心里想着，说不定你会出来，会路过呢。想如果能见到你，我就说什么也不走了。”

　　“但一直等到天黑，来来往往的人，一直也没见到你。等到九点多，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航班的时候，才终于走了。”

　　“回去的飞机上睡了会儿，结果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到我们其实没有分手，我在电视台门口等你下班，你出来就扑到我身上。”

　　“只是抱住你的一瞬间，梦就醒了。醒来已经要落地，听到机内广播说，飞机即将降落新加坡机场，那一刻真的觉得——”

　　他在这里停住，没再说下去。

　　许曼曼一直看着他，这时又埋下头去，抱紧了他。

　　脸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他呼吸时起伏的弧度，不是梦。

　　其实刚才，一个人看着窗外落雨的时候，她也恍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分开太久，身体就算熟悉了拥抱的温度，灵魂却好像还要缓慢地落回来。

　　“允许你抱一下。”

　　她说，声音有些闷闷的。

　　程喻却迟迟没动，直到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干吗——”

　　话音落在唇齿间，被他吞咽了下去。

　　雨声湍急，天色昏昏然像末日。

　　那就世界末日吧。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确定，等到雨停，明天一定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