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春天》爱酸菜的阿哥

8、背水一战 亭子间里，

　　亭子间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桌上那张盖着红章的处罚决定书，刺眼得像个诅咒。角落里，我那视若珍宝的烤箱、搅拌机，此刻都贴着冰冷的白色封条，像个屈辱的标记。
　　我猛地挥手，将桌上堆着的、印着我们崭新Logo的空包装盒全都扫到地上，纸盒哗啦啦散落一地。
　　“完了！全都完了！” 我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更像是在嘶吼，“辛辛苦苦这么久，一下回到解放前！还要交那么多罚款！”
　　顾曼妮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板床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她的声音疲惫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乐乐，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爆发，矛头直指向她，“都是你！非要搞什么品牌，进什么园区！树大招风！现在好了！被人举报！阿香姨那个叛徒！平时分钱的时候笑嘻嘻，出事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把所有的挫败感都倾泻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能让心里的痛苦减轻一分。
　　顾曼妮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刺向我：“所以呢？你怪我？遇到问题就互相指责，这就是你林乐乐的解决方式？”
　　“不然呢？！如果不是你……”
　　“如果没有我，” 她打断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虽然憔悴，但那股子气势还在，“你还在阿香姨的店里端盘子，一个月挣几千块，偶尔接个私单，永远看不到更大的世界！是我们一起决定要往高处走的！风险也是我们自己选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说的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又重又疼。是啊，路是我自己选的，当初市集扬威时的兴奋也是真的。我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曼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平静，也软了下来：“举报我们的人，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我猛地回头：“谁？”
　　“那个市集上抄袭我们的摊主，王美丽。” 顾曼妮眼神冰冷，“她一直怀恨在心，而且只有她最清楚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挂靠在阿香姨这里。”
　　怒火瞬间转移，烧得更旺：“那个贱人！我去找她！” 我抬脚就要往外冲。
　　“没用！” 顾曼妮一把拉住我，她的手心很凉，“我们没有证据。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报复，是想办法活下去！”
　　“怎么活？” 我绝望地摊开手，指着被贴了封条的工具，“钱没了，设备封了，地方也没了！我们拿什么活？用爱发电吗？”
　　顾曼妮走到那扇小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被切割成方块的、属于别人家的灯火。夜色浓郁，却照不亮我们眼前的黑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也要放弃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坚定。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吗？” 她轻声问，目光扫过这个拥挤破旧的亭子间，“在这个亭子间。地方没了，可以再找。设备封了，可以攒钱再买。只要手艺在，人在，就没完。**”
　　她走到我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能看进我心里去：“罚款，我们一起扛。新场地，我们一起找。林乐乐，你告诉我，你还想不想继续干？”
　　我还想不想干？
　　我想起面粉在指尖流动的触感，想起烤箱预热时那令人安心的嗡鸣，想起奶油在裱花袋里被挤压成美丽形状的瞬间，想起顾客吃到蛋糕时脸上满足的笑容，想起市集上那一刻万众瞩目的骄傲……
　　委屈、愤怒、恐惧依然存在，但在这一切之下，有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从未真正熄灭。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最终，我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盒子，闷声闷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干。不干对不起我那些被糟蹋的艾许黄油。”
　　顾曼妮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也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种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她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那就，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的手，纤细，却仿佛蕴含着力量。我们吵过，闹过，互相指责过，但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早就被绑在了一起，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是背靠背打仗的战友。
　　仗还没打完，不能投降。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我以为我们会散伙。但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成了背靠背打仗的战友。仗还没打完，不能投降。
　　她的手很凉，我的却很热。两只截然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这间陷入绝境的亭子间里，重新订下了一份无声的盟约。
　　重新开始。从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