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旧缘 ...
-
腊月二十九，端亲王府，梅园。
永嘉郡主裹着一件雪狐锋毛镶边的大红织金斗篷，独自立在梅树下。枝头红梅开得正艳，在积雪映衬下愈发娇艳夺目，可她眼中却无半分赏花的兴致，只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郡主，外头风大，回屋歇着吧。”贴身嬷嬷张妈妈捧着手炉上前，轻声劝道。
永嘉收回目光，接过手炉暖着，却没有动：“妈妈，你说……他明年真的会下山吗？”
张妈妈知道她问的是谁，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玄清道长既允了沈公子及冠后下山，那自然是会的。算算日子，也就大半年光景了。”
“大半年……”永嘉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等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她五岁，他三岁半。
那年春天，沈文柏携妻儿入京述职。沈翼宸随父母住在永宁侯府——那时永宁侯府还未式微，林老侯爷尚在，府中正是鼎盛时期。
那一日，京中上巳节，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永嘉随母妃端亲王妃出游，因贪看池边柳树下卖糖人的老翁，与乳母走散。人潮汹涌，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很快便被挤到了僻静处。
就在她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时，两个面目猥琐的男子凑了上来，一个拿着糖葫芦哄她，另一个伸手要来抱她。
永嘉虽年幼，却已觉出不对，转身想跑，却被那人一把抓住手腕。她正要呼救，忽然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放开她！”
永嘉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那两个男子见是个小孩，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少管闲事！”
小男孩不慌不忙，指了指他们身后：“我爹爹和舅舅来了。”
两个男子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间，小男孩突然冲上前，一脚踢在其中一人的腿根处。那人吃痛松手，永嘉趁机挣脱，被小男孩拉着就跑。
两人跑到人多处，小男孩才停下，转身仔细打量她：“你没受伤吧？”
永嘉惊魂未定，摇头：“没、没有……”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又惊又佩，“你……你好厉害！”
小男孩神色平静：“我爹爹教过我，遇到拍花子，不能硬拼，要智取。”他顿了顿，“你家人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永嘉这才想起要哭：“我、我和母妃走散了……”
小男孩想了想，拉着她走到路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对摊主道：“伯伯，这位姐姐和家人走散了，能不能让她在您这儿等一会儿？她家人肯定会寻来的。”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生怜爱，点头应下。
小男孩又对永嘉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找我爹爹，让他帮忙寻你家人。”
永嘉拉住他的衣袖：“你……你别走……”
小男孩看着她眼中泫然欲泣的泪光，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若我爹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家人，你就拿着这个去永宁侯府，说找沈家的小公子。我爹爹是沈文柏，这几日都住在侯府。”
说完，他便转身跑进人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永嘉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看着上面的“宸”字，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后来，端亲王府的护卫很快就找到了她。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交给旁人。
回府后，她向父王母妃说了今日之事。端亲王派人去永宁侯府道谢，这才知道那小男孩是沈文柏的独子沈翼宸，年方三岁半。
端亲王妃带着永嘉亲自登门道谢。那是永嘉第二次见到沈翼宸。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小袍子，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见她们进来，起身行礼，举止从容，全无寻常孩童的稚气。
端亲王妃连连夸赞，沈林氏却只是谦逊地笑，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骄傲。
永嘉将玉佩还给他，小声道：“谢谢你。”
沈翼宸接过，微微颔首：“郡主客气了。”
声音清冷，神色平静，仿佛那日救她只是举手之劳。
可永嘉却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小小身影，记住了那双清澈沉稳的眼睛，也记住了他的名字——沈翼宸。
后来，沈家离京返回江宁。再后来，她听说沈翼宸被青阳观玄清道长看中，带往山中修行，说是命格特殊，二十岁前不宜归家。
那年她十岁，已懂些人事。她跑去问父王：“父王，沈家公子为什么要去道观？”
端亲王叹道：“玄清道长是世外高人，他说沈家公子身负宿慧，与道有缘，留在红尘反而会多劫难。沈大人虽不舍，但为了孩子，也只能如此。”
永嘉不懂什么叫“宿慧”，什么叫“与道有缘”。她只知道，那个救过她的弟弟，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来。
她跑去求母妃：“母妃，咱们去江宁看看沈家弟弟好不好？”
端亲王妃摇头：“傻孩子，青阳观在深山之中，寻常人不得入。况且玄清道长既已带走宸儿，便不会轻易让人打扰他清修。”
永嘉失望而归，却将那枚玉佩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虽然玉佩早已归还，但她让人依着记忆打了一枚相似的，一直贴身戴着。
岁月如梭，她及笄了，该议亲了。京中适龄的公子不少，家世品貌相当的也有，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端亲王妃急了：“永嘉，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永嘉抿唇不语。她想要什么样的？她想要的，是那个在曲江池畔救她的小哥哥，是那个三岁半就沉着冷静的沈翼宸。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沈翼宸在青阳观修行，归期未定，甚至……未必还会入世。
端亲王夫妇无奈，只能由着她。好在她是郡主，身份尊贵，便是晚些成亲，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间，她暗中留意着沈家的消息。知道沈文柏官声清廉，知道沈林氏身体不好，也知道沈家那个叫沈知微的小姑娘，自幼聪慧，得父亲亲自教导。
直到去年，沈文柏突然“病逝”，沈家生变。她心急如焚，却碍于身份，不能直接插手。
幸好，沈知微带着母亲投奔了镇远侯府。她得知消息后，立刻去了永诚伯府的花宴——那是沈知微进京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
她要看看，沈翼宸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花宴上，她第一次见到沈知微。那个穿着素衣、发间只簪一支银簪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角落，眉眼间有着与沈翼宸相似的清冷气质。
那一刻，永嘉便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
后来，她邀沈知微游湖，进一步观察。沈知微的谈吐、见识、气度，都让她满意。尤其是那份在逆境中依旧保持的从容与坚韧，像极了当年的沈翼宸。
她决定，在沈翼宸归来之前，她要替他护好这个妹妹。
所以她多次当众维护沈知微，所以她在陛下面前为沈文柏说话，所以她一次次在沈知微需要时伸出援手。
这些，既是为沈知微，也是为……那个远在青阳观的人。
“郡主，”张妈妈的声音将永嘉从回忆中拉回，“沈姑娘派人送来了年礼。”
永嘉转身：“拿来我看看。”
张妈妈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永嘉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瓷瓶，瓶上贴着纸条：“安神香，郡主夜间若难入眠，可焚少许。”
永嘉拿起瓷瓶，打开嗅了嗅，清香扑鼻，确是上好的安神香。
她唇角微弯：“这丫头，倒是贴心。”
张妈妈笑道：“沈姑娘是个知恩图报的。郡主待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永嘉将瓷瓶仔细收起，吩咐道：“把我库房里那对羊脂玉镯子找出来，再挑几匹上好的云锦，给沈姑娘送去。就说……是我给她的年礼。”
“是。”张妈妈应下，犹豫片刻，又道，“郡主，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对沈姑娘这般好，将来沈公子归来，若他……若他无意，您岂不是……”
永嘉抬眸，目光清澈：“妈妈，我待知微好，是因为她值得。至于沈家公子……”她顿了顿，声音轻若呢喃，“我等他，是我的事。他如何选择，是他的事。若他归来后，仍愿入世，且心中有我，那自然最好。若他……一心向道，或心中无我，我也不会强求。”
张妈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酸楚。郡主这般好的女子，为何偏偏情路这般坎坷？
“妈妈不必为我难过。”永嘉反而笑了，“这世间女子，大多盲婚哑嫁，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便嫁了过去。我至少知道，我等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聪明、勇敢、正直，三岁半时就敢从拍花子手中救人。这样的人，值得我等。”
张妈妈拭了拭眼角：“郡主说得是。沈公子那样的品性，确是难得。”
永嘉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红梅，忽然道：“妈妈，你说……他在青阳观，过得好吗？山中秋冬，会不会很冷？”
张妈妈忙道：“青阳观是玄门圣地，定然不会亏待沈公子的。郡主放心。”
永嘉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将梅园染上一层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