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 130 章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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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酉时末。
京城通州码头，暮色四合，晚霞将运河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一艘青漆客船缓缓靠岸，船工们熟练地搭起跳板。
沈知微在秋画的搀扶下，走出船舱。连日水路奔波，她面上略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历经风雨沉淀下的从容气度。
码头上早有镇远侯府派来的马车等候。打头一辆朱轮华盖车，是侯府主子们的规制，后面跟着两辆青帷小车并数名护卫仆从。
站在车前等候的，是三夫人林月柔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周妈妈，以及沈知微自己的心腹吴妈妈。两位妈妈一见沈知微下船，连忙迎上前，眼圈都红了。
“表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周妈妈抢先一步行礼，声音哽咽，“夫人日日念叨，老夫人也问了好几回，可把大家盼坏了！”
吴妈妈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握着沈知微的手，上下打量，见自家姑娘虽然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这才稍稍放心，颤声道：“姑娘……路上可还顺当？身子可好？”
沈知微心中暖流涌动，先对周妈妈颔首：“有劳周妈妈亲自来接。姨母和老夫人都安好？”又转向吴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吴妈妈放心，我一切都好。家里母亲可好？”
“都好！都好！”吴妈妈连连点头，“夫人知道姑娘今日抵京，一早就让老奴备下了姑娘爱吃的菜式，连侯府老夫人那边也传了话，让姑娘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再过去请安不迟。”
周妈妈也道：“正是呢！三夫人说了，表姑娘舟车劳顿，先回院里歇着，梳洗用膳。”
沈知微知道这是姨母体贴，也不推辞，在秋画和吴妈妈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朱轮华盖车。她的行李自有仆役搬上后面小车。
马车辘辘驶离码头，穿过渐渐亮起灯火的长街，向着内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吴妈妈和秋画一左一右陪着沈知微。吴妈妈这才有机会细细端详姑娘，见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坚毅，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姑娘在江南必定吃了不少苦，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风浪。
“姑娘……”吴妈妈低声道，“老奴听说江南那边……不太平。姑娘没受什么委屈吧？”
沈知微微笑摇头：“一切都好。妈妈不必担心。”
她语气轻松，但吴妈妈何等精明，从秋画偶尔流露的后怕眼神中，便知绝非“一切都好”这般简单。但她深知姑娘性子，既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道：“姑娘平安回来就好。夫人这几个月，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提到母亲，沈知微心中愧疚：“是我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姑娘这是哪里话！”吴妈妈忙道，“夫人虽担心，却也为姑娘骄傲。前几日宫中有些风声传出来，说是江南盐务大案告破，沈姑娘居功甚伟……夫人听了，又哭又笑，直说姑娘长大了，有老爷的风骨。”
沈知微心中微动。宫中已有风声传出？看来陆炳的奏报和谢珩的密折，已开始发挥作用。
马车驶入内城，经过熟悉的街巷，最终停在镇远侯府西侧门——这是三房惯常出入的门户。
门早已打开，三夫人林月柔竟亲自带着丫鬟婆子在门内等候！
林月柔一见沈知微下车，她快步上前，未等沈知微行礼，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发颤：“微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姨母……”沈知微鼻尖一酸，伏在林月柔肩头，数月来的紧绷、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但她强忍着，只轻声道，“让姨母担心了，是微儿不好。”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林月柔松开她，拭了拭眼角，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她说着，又看向旁边的秋画，“秋画丫头也辛苦了，护着你家姑娘平安回来，是大功一件。”
秋画忙福身：“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当夫人夸赞。”
“都别站在门口了，快进去！”林月柔拉着沈知微，穿过垂花门，径直往三房正院“清晖堂”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纷纷行礼问安，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这位表姑娘离家数月，归来时竟是宫中都有传闻的“有功之臣”，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小姐里，可是头一份。
西厢房内灯火通明，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以及一桌丰盛却清淡的晚膳。
林月柔亲自盯着沈知微沐浴更衣，又看着她用了半碗碧粳粥、几样小菜，这才稍稍放心，让她靠在内室临窗的贵妃榻上歇息，自己则坐在一旁，细细问起江南之事。
沈知微避重就轻，只拣些推行新政、设立公济仓、协助官府安抚百姓等事说了，至于刺杀、平乱、与各方势力周旋等凶险之处，一概略过。
饶是如此，林月柔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连连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这些事……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承担的？你这孩子也是，说是回江宁看望故交，怎地去了杭州？谢珩那孩子也是，怎就放心让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叹道，“罢了，如今平安回来就好。”
“谢姨母。”沈知微感激道，知道姨母是真心疼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通禀：“夫人，萱小姐来了。”
“微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谢明萱扑到榻边，拉着沈知微的手，眼圈红红，“我听说江南乱了，担心死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又真诚。
沈知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几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些。”
谢明萱这才破涕为笑：“我自然长高了！微姐姐，你在江南是不是做了好多大事？我听说你都帮着大哥抓坏人了！快给我讲讲！”
林月柔嗔道：“萱儿，你微姐姐刚回来，累着呢，明日再讲不迟。”
“无妨的，姨母。”沈知微温声道，便拣了些公济仓如何惠民、如何与盐商周旋的趣事，简单说了几件，听得谢明萱眼睛发亮，连连惊叹。
正说得热闹，又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屋里的珍珠姐姐来了，说老夫人知道表姑娘回来了，心里欢喜，让表姑娘好生歇息，明日晌午过去说话。”
连老夫人身边的头等大丫鬟都亲自来了，足见重视。
沈知微忙道：“请珍珠姐姐回禀姨祖母，知微明日定准时过去请安。”
珍珠隔着帘子应了声，又道：“老夫人还说，表姑娘此番辛苦，她老人家备了份薄礼，一会让人送到表姑娘屋里。”
“谢姨祖母赏赐。”沈知微再次谢过。
珍珠离去后，林月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老夫人此举，是明明白白地给沈知微体面，也是认可她此次江南之行的“功劳”。
又说了会子话，林月柔见沈知微面露倦色，便让谢明萱也回去歇息，自己又嘱咐了吴妈妈、春棋夏书等人好生伺候，这才离去。
沈知微确实累了。连日赶路，加上归家后精神松弛，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吴妈妈和春棋服侍她躺下，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
就在沈知微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窗外似乎传来极轻的衣袂拂动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咳嗽。
她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那咳嗽声……低沉，隐忍，带着一丝熟悉的沙哑。
她坐起身，轻轻掀开帐幔。
夜灯昏黄的光晕中，隔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仿佛有一个挺拔却略显消瘦的身影，在窗外廊下静静伫立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