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33、第 33 章 秦月娇

　　秦月娇走下马车袅袅而来，一袭崭新的鹅黄罗裙鲜亮夺目极为惹眼，裙裾随风飘盈、裙褶层层漾开，妆面娇俏发髻精致，加之头顶金丝步摇映衬，满满灵动之感。
　　两相对比，秦菡则显得素雅、单薄许多。
　　陈骡子看看二人，突然记起李小翠的嘱托，二话不说来到第二辆马车旁取出一只衣奁，捧回秦菡面前说：“夜里风重，还请三小姐着此披风，以免寒气侵体。”言罢，打开了衣奁。
　　秦菡一看：哎？这不是我还给李小翠的那件吗？怎么又拿回来了？她正纳闷着，见陈骡子又抬了抬手大有不穿不罢休之意，便没再绝，接过披风搭在身上。
　　不对，这件似乎……不大一样了？秦菡默默比对：尺寸小了、重量轻了，绣的花纹也略有不同，看着更加秀气了。
　　难不成李小翠把那件披风改了款式？这又是何必呢？
　　不好当着秦月娇问，秦菡姑且压下满腹疑惑，坐上了马车。
　　秦月娇紧随其后，甫一坐定便东张西望，边打量边嘀咕：“这车也不阔气啊，什么门客居然用这么小的马车……哼，垫子倒是软和。”她眉眼流露出嫌弃，拍拍软垫随口评判两句便低下头专心整理起衣饰。
　　秦菡依计行事，从随身携带的五毒荷包里拿出香盒打开盖子假模假式地补妆，实则有面纱遮挡，伥域驻颜粉半点儿没沾到她脸上。
　　李小翠往香盒里撒的粉末此时发挥了效用，令车内异香飘荡。
　　秦月娇被香味吸引，好奇地探头：“好香啊，这是什么脂粉？貌似和我送给姐姐的驻颜粉不同？”
　　“自是比不得妹妹的心意珍贵，不过是轻涂于面，添添香气罢了。女子嘛，香香的才更讨人喜欢。”秦菡口吻寻常地邀请，“妹妹要不要试一试？”
　　秦月娇却有顾忌：“我……”
　　“我看你的妆好像有点花了。”秦菡立即接过话，盯着秦月娇的脸故意仔细地看。
　　秦月娇果真被吓到惊呼：“什么！花了？！不会吧……”
　　“骗你做什么？这儿，看着有一点不匀呢。”秦菡煞有介事地指了指那张粉扑扑的脸蛋，无中生有。
　　为了吸引世家公子们的注意，秦月娇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神思高度紧绷，明明妆容无恙但架不住秦菡三言两语的忽悠，心中愈发忐忑，竟真怀疑自己的妆面不够匀称，急切地托掌催道：“姐姐快借我香粉一用！我好遮一遮！”
　　秦菡拿腔拿调的：“妹妹方才不是还不乐意用……”
　　“哎呀姐姐！”秦月娇声调嗔怨，火急火燎的，此刻对嫁高门的渴望战胜了一切顾忌，伸手便去夺香盒。
　　秦菡顺势松手，见其对着镜子万分认真地涂抹，唇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嗯，这回可以了。”秦月娇还了香盒，志得意满地笑道，“多谢姐姐。”
　　秦菡把香盒装回五毒荷包内，淡淡地回应：“不客气。”
　　至国公府，秦月娇急不可耐地先一步踏凳下车。说起来当年及笄礼宴，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可此时站在国公府门前还是被恢宏磅礴的气势所震撼，连声作叹：“真华丽！真壮观啊！”
　　秦菡亦抬眼望去：朱甍碧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庭若市。门前那对汉白玉双狮威仪蹲踞，门楣那块御赐的牌匾似泛金光，于沉沉暗夜间彰显非凡气派，处处透着世家独有的厚重感，所谓“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大抵如此。
　　“姐姐！姐姐，咱们快进去吧！”
　　秦月娇再等不及，佯作亲密地挽住秦菡的手臂兴冲冲地直往里闯，不出意外被早早奉命在此迎候的初一和十五拦了下来。
　　“你们拦我做甚？我……我们可是有请帖的。”秦月娇自小养出的骄矜性子令她下意识想摆出几分排场，却在意识到这是国公府的下人后倏又收敛，只催促秦菡，“姐姐快把请帖拿给他们瞧！”
　　既称姐姐，那么说话这位应是秦四小姐，旁边的便是……
　　初一和十五先是一同看向秦菡穿的披风，随即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
　　秦菡交出请帖。初一接过，趁机多瞟了她两眼。念及骆霄辞事先的再三叮嘱，他按例验明了请帖并叫十五去清点贺礼，将场面做得足足的，以免秦菡起疑。
　　“随便查查得了，二少爷还在花园等着呢，吹半天冷风了。”初一侧过身子小声提醒。
　　“我懂我懂。”十五跑去第二辆马车旁边假模假式地随手翻查贺礼，竟越翻越不对劲，轻声唤道，“初一！初一你过来！”
　　初一正与秦家二女寒暄，闻声含歉退开来到十五身边。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你看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
　　“哪里眼——耶？哎？哎这？！”
　　“是吧！我就说嘛，我好像在二少爷的小库房里见过……”
　　“嘘！肯定是二少爷的主意。先把车拉下去吧，避着点儿人，省得节外生枝……”
　　初一还没说完，秦菡便悄悄来到他身后。
　　“有何不妥吗？”
　　话虽如此，但秦菡刚才其实已经听到了一两句，心下明白这满车的贺礼是骆霄辞特意安排给自己撑场面的，想来披也是。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若说托李小翠给自己请帖是事出有因，那么，贺礼和披风，又算什么？
　　算骆霄辞有心？
　　对我……有心？
　　他……
　　秦菡有些心绪恍惚，连初一和十五异口同声地说并无不妥也没听进去。
　　还是秦月娇走过来再次挽住自己的手臂说：“姐姐咱们快进去吧！”
　　秦菡这才思绪回笼，拗不过对方的生拉硬拽，进了国公府。
　　陈骡子旁观，心想此情此景若被不明所以的人看去还真容易误解成她二人“姐妹情深”呢。
　　诚然，初一和十五窸窣议论道：
　　“这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二少爷还说要给秦三娘子撑腰，我看不至于吧？”
　　陈骡子摇了摇头，深深一叹。
　　“假象，都是假象。”
　　如其所言，秦月娇才踏过国公府的大门，前脚踏上青石路，后脚便甩开了手，欢欢喜喜地提着裙角、踮着碎步如蝶飞舞般跑了开，不过片刻便周旋于宾客间杯盏酬酢，新旧相识都上赶着搭话头，言笑晏晏，好不忙碌。
　　秦菡同样无心理会，笃定不出一个时辰此人便会哭啼着跑回来闹腾，所以自己得抓紧时间找到骆霄辞。
　　她顾视四周，灯火通明，抄手游廊绵延不见尽头，几位大人正于廊下相聚闲话。观其衣着皆光鲜亮丽，举止亦颇有礼数，想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秦菡靠近一点竖耳细听，其所谈之言委实难评。
　　“我原是不想来，架不住家中那个没见识的妇人天天催逼，无奈才来的。你们说，眼下边关战事吃紧，老国公爷却大摆筵席，这……哎，不成体统呀。”
　　“他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一介武夫，这儿，”说话之人指指脑袋，“考虑不了那么周全，身边又无妇人帮忙打理内院，里外的奔忙。虽说门客多，可因他那暴烈性子，谁敢出言提醒啊？自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了。一贯如此，你我习惯便好。”
　　“你我习不习惯的有何所谓，只怕是今日这一遭过后，宫里那位贵妃娘娘又得上赶着去吹陛下的枕边风，她习惯便好！哈哈哈！”
　　“她还替别人筹谋呐？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承恩许久却未诞下龙嗣……啧啧啧！”
　　“依我看国公爷今日大操大办，不过是想借机为儿子运作一二。”
　　“你是说……骆大将军？”
　　“当然了，他不指望着骆弤桓，难不成还指望着那位不争气的小国舅去立战功，保骆氏全族荣耀吗？”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近些日子是没再听到那位小国舅的动静了。”
　　“左不过是在哪儿鬼混。哎，不说他了……”
　　余下之言，秦菡已经懒得再听，无非是些朝野轶闻、家长里短，无趣得很。
　　她默不作声地退到游廊外，远离是非地，暗叹李小翠说的没错，旁人闲谈绕不过那三件事……
　　突然，秦菡灵光一闪：既然这一点没说错，那么当时李小翠格外强调国公府的花园景致，也是别有用意了？
　　是了，骆霄辞在花园！
　　秦菡正打算找人问问花园所在，忽听身后响起女子的话声，低缓有力而暗含警惕地质问：
　　“你怎么在这儿？”
　　秦菡回头看去，从发髻判断对方应为人妇，但容貌着实年轻，且眉眼间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尤其是那狭长双目越看越像……
　　“哪家的娘子竟这般不懂规矩，见了我家大娘子也不行礼问安！”
　　妇人身旁的女使厉声呵斥。
　　秦菡已有猜测，不应声便是想再回忆确认，以免误伤。但见女使气焰嚣张至极，她也懒得再想，当即回道：“你家娘子还没说什么，你倒狗仗人势叫唤起来了？”
　　“放肆。”妇人不轻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说不好意指秦菡还是女使。
　　既没指名道姓，秦菡自不会对号入座，一脸淡漠地与之对视。
　　少顷，见秦菡无动于衷且神情不卑不亢，妇人只得将矛头转移回女使身上说：“她是我秦家三妹妹，岂是你骂得的？自己掌嘴，长长记性。”
　　这话听着是罚，细究语气却是不痛不痒，轻飘飘的。
　　女使假惺惺地拍了拍嘴：“是奴婢说错话了。”自始至终未有一言半句向秦菡的道歉。
　　秦菡不以为意，盯着妇人试探其名：“秦惠瑄？”
　　对方眸底惊色闪烁，很是意外地打量秦菡，语声错愕：“你叫我什么？！”
　　难道不是？认错人了？秦菡且先闭口，静观其变。
　　对方稍稍敛容，似是竭力压住心头郁闷，看看左右低声疾言：“你当叫我长姐！不然便叫葛家大娘子，怎好这般无礼，被外人瞧了去会觉得秦家有失教养！”
　　哦，没猜错。
　　秦菡微舒一口气，“长姐”是不可能叫的，是以唤其：“葛家大娘子。”
　　秦惠瑄脸色稍缓，哼了一声，比起“长姐”，她也是更受用这个称呼的。
　　“葛家大娘子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秦菡急着去花园。
　　秦惠瑄拦道：“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为何出现在此？”
　　秦菡蹙了蹙眉，不耐烦道：“自是受邀而来。”
　　秦惠瑄不信，满脸警觉，惕视问道：“谁会给你下帖子？”
　　管的可真宽。秦菡并非不知秦惠瑄何故如此，毕竟整个秦家都染上了一种“生怕别人比自己过的好”的毛病，秦惠瑄亦不例外。
　　“这是国公府，葛家大娘子觉得是谁给我下的帖子？”秦菡不答反问，朝人群里一抬下巴，“喏，那儿还一个呢。那位可是比我更善于应酬，铁了心要借今日宴席攀嫁高门。这般心思，葛家大娘子怕是最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