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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鳞岂是池中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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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王代玉暴富后,一位客人的到访,让往昔贫穷落后的庙山村掀起波澜,此人便是县丞大人。县丞先是关切寒暄,而后直入主题:“县令千金病重,高热不退,洋大夫说非天然牛黄不能救。我等寻遍全县未果,这才慕名而来……”
王代玉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县丞将他这细微的动作看得分明,话锋随即一转:“自然不会让你平白割爱。听闻你幼子阿诚,聪慧过人。若你献上牛黄,治好千金,我们可以结为亲家。”
王代玉思量着,留下牛黄,可以重启祖传秘方的研发,但以王家当下的实力,根本无力保住配方。而与县令结亲则,不仅可以借助县令势力重启研发,还可以改写家族命运、实现阶级跨越。那一刻,他满心兴奋与期待。然而,兴奋之余,忧虑也随之而来。阿诚并非他亲生。王代玉轻咳一声,试探性地问道“我有一事不知是否当讲?”县丞闻言,神色温和道:“但说无妨。”王代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中的顾虑:“我有两子,长子王荣,性情憨厚老实;幼子阿诚,则聪明伶俐,各有千秋。只是阿诚年幼,尚未到婚配之年,相比之下,王荣或许更为合适。”
县丞闻言,微微颔首:“阿诚如今几何?”“十五岁。”王代玉答道。县丞闻言一笑,语气坚定:“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与我家县令千金十四岁的芳龄,恰是天作之合。此事便如此定了。”望着县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王代玉深知,见好就收,方为上策。于是,双方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阿诚即将成为县令大人乘龙快婿的消息,如同春风中的火种,迅速点燃了庙山村的每一个角落。与昔日发现牛黄不同,那次只是让王家在物质上跃居村中首富。而与县令的联姻,则是让王家在地位上实现了质的飞跃,成为了庙山村乃至全县人人仰望的贵族。一时间,村民们携带各式厚礼,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渴望能借此机会与王家攀上关系,求得日后的庇护与关照。
在连日来的繁忙接待中,一位不同寻常的访客悄然到来,他便是屠夫王昌生。王昌生身形佝偻,笑容谄媚,恭敬道:“王老爷,前几日见您身体不适、春耕在即,我擅自帮您在棉地播了种。”这么大的转变让王代玉一时之间有些错愕。错愕过后,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暗暗感叹:这感觉,真好!
王荣却不买账,质问:“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王昌生语塞,脸上闪过尴尬。王代玉圆场,责备王荣又带和蔼:“荣儿,不得无礼。昌生前些日子帮我们料理棉地,刚忙完就报信了,快谢谢人家。”王荣一脸嫌弃,转身离开。王昌生道:“要不我陪老爷去棉地视察,不满意我立即返工。”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感慨中国几千年封建体制下的社会阶层划分——士农工商。王代玉步入田地,眼前景象令他暗自赞叹,棉地耕种整齐,不见杂草,用心至极,他满意之情溢于言表。而这还非全部,接下来还有王昌生精心准备的宴会。
王代玉作为主宾,在众人的簇拥下落座。宴会上,王代玉在众人的恭维与美酒佳肴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代玉显然已经有些醉了。这时,宾客甲开口道:“所有的好事都被你占了,儿子成为了县令的金龟婿。现在有县令撑腰,你那祖传的宝贝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宾客乙也附和道:“是啊,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吃肉,我们喝汤就行。”
听到这些话,王代玉的笑意全无。他意识到,原来这才是本次酒局的真实目的。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轻描淡写地说:“要说祖传的宝贝呀,就是我的儿子,有了他,我才有现在。兄弟们放心,等我儿正式大婚,我一定邀请大家,在座的一个人都不能少。”见王代玉如此反应,王昌生抢过话题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提议,大家干杯,提前预祝小侄子新婚快乐。”随着最后一杯酒入喉,盛宴落幕,宾客们尽兴而归。然而,当王代玉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家中时,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如坠冰窖的意外——阿诚拒绝了婚事。
屋内,刘卓并未因被拒而失态,她静静地看着阿诚,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阿诚公子,牛黄之恩,卓儿特来拜谢。”阿诚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疏离:“牛黄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能救死扶伤。它在你身上发挥了它该有的价值。你不用谢我。”“听闻公子心向实学,我这里有本《海国图志》,或可一观。”刘卓将书递上,试图寻找共同话题。阿诚接过书,指尖并未与她相触,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书是好书,多谢小姐。只是……这桩婚事,请恕阿诚不能从命。”
“为何?”刘卓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是卓儿不够好,还是公子心中另有他人?”“与小姐无关,是阿诚不配。”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锐利,像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您是官家千金,我是寒门养子,云泥之别,岂可同器?我习惯了下地干活、在牛棚里做实验,不懂琴棋书画,更受不得高门大宅的规矩。这桩婚事对我王家是高攀,对您而言,却是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况且,国势飘摇,男儿志在四方。我愿如张謇先生一般,以实业探寻救国之路,此身尚未立业,何以家为?我不能为了一桩婚事,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
刘卓眼中泛起泪光,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话语却重若千钧:“正因国势飘摇,你空有抱负,若无根基,如何施展?我爹身为朝廷命官,其影响力不可小觑,有他为你遮风挡雨,可以让你少走十年弯路!你的理想,难道不比那些虚妄的门第之见更重要吗?”
这番话几乎击中了阿诚。但他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执拗地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回吧。”刘卓凝视他片刻,眼泪终于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她刚走,王代玉便冲了进来,又急又气:“你疯了?!这等攀龙附凤的良机,多少人求之不得!”
阿诚神色平静,话语却如金石:“爹,我没疯。正是太清醒,才不能应。靠联姻换来的前程,如同沙上筑塔,风一吹就倒。我的路,我想自己走。”“你……你定是被洋人灌了迷魂汤!”王代玉气得跺脚。父子二人针锋相对,夜幕低垂,气氛凝滞。王母见状,巧妙支开王代玉。待他离去,王母缓步至阿诚身旁,默默捧出那个祖传的檀香木盒,轻抚着盒身上光绪年间官兵刀斧留下的深刻裂痕。
“你爷爷临终前,”王母的声音哀伤而低沉,“是用身子压着这盒子,血浸透了三层棉袄,才没让官兵搜去……我们如今,根本没有守住它的能耐。县令之势,眼下是我们唯一的活路。”阿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仿佛渗着血的刀痕,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娘,别说了。”他嗓音沙哑,“我……我去便是。”言毕,他转身冲出家门,策马直奔县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