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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月(三) 8《道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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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由弘夫子宣讲,《事识》由荔知先主教。
香云师姐说其实弘夫子和荔知先是同一代入奉城的,那时的掌门是如今掌门的曾祖母。
我和王宛都很惊讶,几乎是同一时间说:“为什么先知这么年轻?”“那为什么弘夫子这么老?”
祝香云笑得前仰后合,和我们开玩笑地说:“这可是奉城十大未解之谜之一,我有理由怀疑那个谣言是真的,荔长老有什么容颜永驻之术瞒着我们,也没告诉弘夫子。”
这谣言在新弟子中早就传开,没过几天的春风堂内,却让我们吃了一惊。
我们同往常一样迈入春风堂,却发现原先荔知先的座位上坐了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沧桑之人,比弘夫子还要苍老几分。此人灰衣绛裳,稀疏的头发用一根黄飘带绑起来,穿着很是眼熟。虽人看着年事已高,目光却炯炯有神,迎接众人的打量也能微笑以对。
有胆大的弟子问:“老人家你可是要找先知长老?”
那人摇头不语,等到众人都落了座,他才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身一变,又成了我们熟悉的荔知先的模样——面如傅粉,唇红齿白。
连那衣裳也被衬托成白衣红裳,色彩鲜明。
堂内寂静了一瞬,而后爆发了排山倒海似的惊叹和追问。
我用手捂住耳朵,看荔知先从台上下来缓缓踱步在我们之间,笑眯眯地说:“近日我听闻有人四处打听驻颜术,真是的,弘文想知道早点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兜这么大一圈子,让你们七嘴八舌、口口相传地告诉我,是不是?”
“先知,不是弘夫子打听的,其实是我们自己好奇的,但是我们没有恶意。”“对啊,先知,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荔知先没有先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说:“你们觉得哪个是我的真实样貌呢?”
有人答老者有人答现在,有人说两者皆是,荔知先说:“既然你们知道我和弘文年纪相仿,那自然清楚在我这个年纪我应当是什么样貌。目之所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眼睛能看见的只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那面罢了,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如此。”
“没有人逃得过时间,驻颜之术也不过空谈,我也不讲什么只要开心、只要内心保持年轻就能一直年轻的假话了,现在我的这幅样貌,是我曾经和狐仙做的一个交易,而代价是这辈子我只能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听完这番话,众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向他,他又恢复了往常的语气说:“别拿同情的目光看我,也别对弘夫子有什么成见,我知道你们总觉得弘夫子行事古板,我也有时候受不了他……但说到底,他在有些事情上比我看得开。”
弘夫子和荔知先的性格很不同,荔知先平日都是笑眯眯的,没什么架子很平易近人,所以弟子们都不怎么怵他,也会跟他开开玩笑,给他取昵称一直喊他“先知”;而面对弘夫子的时候,我们只敢老老实实地叫他夫子,课堂上也是安安静静的。
原以为,夫子的烦恼必定比弟子们都要少,因为他已经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现在看来,人的烦恼并不会因为年岁增长而消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随着时间的变化,有些烦恼消失,新的烦恼又出现,伴随着一直没有消失的那部分,煎熬着我们的余生。
这日受荔知先的影响,加上外头落雨,我的心情不太好,晚饭也吃得少。夜间回房的时候,许长宁将枕头往里挪了挪,我立马飞到我的床上把枕头抱起来,和他的枕头放在一起。
洗漱完之后,我们躺在床上。耳边雨的滴答声、击檐声、润竹声、拍水声混杂在一起,合奏成恼人的夜曲。我经常因此而失眠,如果期间再有雷声,那我一整晚都无法入睡了。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一有雷雨天气,我必定要捂住耳朵,努力隔绝外界的声音,只听着许长宁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我的心才能渐渐安定下来。
今夜也是如此。
烛灯被吹灭后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我抬头往上看,许长宁也还没闭眼,感受到我的视线后垂眸,语气里有些担忧:“深冬快到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一到冬天就生病的事,但从入秋到现在,我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换季咳嗽。我想是因为来了奉城之后,每日练剑的缘故。我将心里所想说给许长宁听,让他不要太过担心。
许长宁没说话,如墨漆点的双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我说:“阿兄你别害怕,我们也一定都能长命百岁的,下午听了先知的话,我就在想,等到我们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也是满头白发,又或者和师父一样,身子骨还是很硬朗,一次吃饭能吃三大碗……”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许凌,“不知道师父那边落雨了没有,他老人家晒衣服总是忘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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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确实不能有侥幸心理,前几天晚上刚和许长宁说因为练剑身体好了很多,结果今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发了热。
本来还想着先将下午的道识月度考核也撑着过了,可我的身体实在不争气,脑袋沉重不已,没有人搀扶着的话立马就能倒地,只好作罢。
许长宁将我送回照月六舍,和我说他先去天医阁取药,我点点头,眼皮渐渐合上。不知昏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到旁边的水声,然后一条冰凉的布巾贴上了我的额头,凉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闻到了他袖间熟悉的中药味,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阿兄……”喉咙间挤出嘶哑的声音,许长宁凑近了些,在我耳边问我想不想喝水。
我撑着摇了摇头。
他还带着点凉意的手指拂过我的鬓角,我捕捉到他极其快速又轻声的叹息,他说:“再睡一会儿吧,等会儿吃了药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次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入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听到外头的声音,才知道王宛他们已经回来了,烛灯将屋内的桌影拖得摇晃,想必已经入夜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还好脑袋没有之前那么疼。
我稍微动了动身体,这时许长宁推门进来,见我清醒着握了握我的手,又去厨房端了药和饭过来。
王宛知道我醒了非常兴奋,隔着老远就喊了,他从书堂那边拄着拐杖挪过来,身后谢玉声跟着他,手里专门端了一把椅子。
前些天我们去洗剑池的时候,他贪玩站在池边石头上耍剑,刚下过雨那石头上潮湿得很,一个没留神就脚滑摔了,手也擦破了皮,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脚扭了走路困难了些。
上课的路都是谢玉声背他去的,但平地的小路王宛就不愿意麻烦他了,谢玉声只好搬来他委托师兄买的椅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宛后面。
有时候我觉得谢玉声有点口是心非,就像现在他明明很关心王宛,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你走这么快是嫌脚伤得不够严重吗?”
王宛在椅子上坐下,把左腿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回头对站在身后的谢玉声说:“我好多了,你别急嘛!”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谢玉声阴着脸,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剩王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叫他,“嗳,你又生哪门子气了?谢琤,你给我回来!”
谢玉声不理他,也没理一起过来向他打招呼的浑夜和池绯,一个人回到书堂,孤零零坐在那里。
浑夜回头望了一眼,转身问王宛说:“他又咋了?”
王宛呼了好几口气,压着气说:“谁知道?最近脾气也是越来越怪了,我真是搞不懂他。”
语气里带了点埋怨。王宛很少对他人表露这样的情绪,平常他待人都是乐呵呵的,可见谢玉声这次确实有点惹恼了他。
但我不知道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评判谁对谁错实在无理,只好不语。
见众人沉默,王宛挤出一个笑容说:“不说他了,我是来关心我们小冬宜的,你怎么样啦?”
“已经好多了。”我就着许长宁的汤勺喝药,吞下后满嘴苦涩地回他。王宛叹了口气说:“唉,现在照月六舍竟然有两个病人了,难道是风水问题?”
浑夜在旁边说:“什么风水问题,这时候就别封建迷信自己吓自己了,你就是贪玩,非要站那石头上耍酷,最后摔了也不能讹风水吧。”
王宛说:“封建迷信是何意?不是好话吧,我怎么发现你们最近说话都这么难听呢?一个两个的,知不知道体恤一下病人?”
浑夜拍拍他的肩,笑着说:“我们在那苦练,你坐树荫地下乘凉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体恤我们?吃香云买的条头糕可给你吃爽了!”
“唉唉唉,我那是不辜负香云师姐的好意,反正你们也吃不了,我先吃点有什么问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池绯和我都逗乐了,这个房间也热闹了起来。
后面王宛因为懒得走,加上他还有些生谢玉声的气,索性要和我一张床睡。
闻此浑夜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不是病毒性的发热应该不会传染。”确认不烫了之后又看向许长宁,许长宁见三双眼睛巴巴等着他同意,只好对王宛说:“有劳。”
王宛就满脸欣喜地单脚站起来搭着我阿兄的肩,絮絮叨叨地说谢谢许大哥帮我搬被子,谢谢许大哥,你睡我床铺的话把我东西都放到桌上就行了,许大哥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总之嘴巴里的好话都没停过,浑夜和池绯受不了他,和我们互道晚安先撤了。许长宁静静听完王宛这一长段,最后要离开的时候,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王宛就怔住了。
一秒,两秒……
等到许长宁出门了还在那里出神,我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好笑:“宛哥你怎么呆住了?”
王宛听到我声音后如梦初醒般,过来异常激动地摇我的肩:“他对我笑了!!冬宜,许大哥对我笑了!啊啊啊啊……”
我被他晃得又要天旋地转起来,推他说:“干嘛呀,我阿兄又不是没笑过。”
王宛还是很激动:“可他没对我笑过啊,他话都不怎么和我说,哎呀,冬宜~我现在真的要哭出来了,你知道吗,我见许大哥第一面就觉得他长得可好看了,世界上怎么会真有人长得和神仙一样,我特别想和他做朋友,但他都不怎么搭理我,现在他竟然对我笑了……”
我笑着摇摇头,有预感今晚必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