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夜》七臻

2、照月（二） 5奉城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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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城的课程里，我最头疼的还是道法。
　　不止是因为每次道法课的授业时间都很早，弘夫子拖长的音调令人昏昏欲睡，更难的是课业还有考核里那些题目。
　　每晚照月六舍的书堂里，一般到最后只有三人留堂命苦地琢磨，浑夜，池绯和我。

　　池绯写字很慢，每一笔都要细细琢磨，照着字典下笔。她说她之前不用读书，自然也没学过写字，所以现在只能一笔一划慢慢写。浑夜每次看到她的字都会感叹“这是大篆吧，是吧？简直和印章上面的一模一样啊。”

　　而浑夜的困扰，大多是来源于他自己。因为他的想法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同，旁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但有时候我们都接受的东西，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一次，在有关阴阳的课业上，弘夫子点名批评了他。
　　“阴阳相对也，万物皆有阴阳，则何来阳男阴女之固论？”弘夫子气得不轻，嘴边胡须不断抖动，他说浑夜已经不是第一次犯这个错误了。
　　浑夜站起来，仍想据理力争，“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若不是阳足，又怎会托生成男性，若阴足便托生成女性？这不是普遍的道理吗？”
　　浑夜说完这句话之后，堂内一片哗然，众人都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吓住，连我也是第一次听闻。
　　“你……简直是罔顾人伦，栖梧说得果然没错，我今日一定要驱除你这邪念不可！”弘夫子指着他，缓半天好容易才顺过气来，将手中长长的檀木尺拍在他的背上，让他跟着自己念一句说一句：“人之阴阳为气。”
　　“人之阴阳为气。”
　　“人之男女无差。”
　　“…人之男女无差。”
　　“男女阴阳无道论。”
　　“……男女阴阳无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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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浑夜被玉章打了数十下，背上一片血痕，触目惊心。
　　晚间回舍，我们众人挤在他房间里陪着。他趴在床上，忍不住抽气，一对扬眉此刻也耷拉下来似的，看着好不可怜。

　　王宛坐在小矮凳上，也有点心疼地说：“弘夫子下手也太狠了，你再忍忍啊，绯绯这会儿应该取完药在回来的路上了。”
　　浑夜唉声：“我不是疼的，我就是，就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忍不住跟着他叹气，将许长宁煮的一碗热面放在他床头的小案上，让他饿了先垫垫肚子。
　　谢玉声站在王宛身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你和弘夫子争什么？”
　　浑夜瞪大眼睛，依旧不服：“难道男女真的没有差别吗？那为什么会有男女？”
　　谢玉声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满脸嫌弃地告诉他：“人行走在天地间，只是为人而已，鸟是鸟，鱼是鱼，马是马，人是人，这是最基本的东西。你若是日后不记着这些，搞什么男女有别，死几次都不知道。”
　　浑夜知道谢玉声这是在教他真道理，撇撇嘴没计较他的眼神，往嘴里胡乱塞了口面。
　　恰好这时池绯端着药盘回来了，许长宁给她开了门，我一见这盘子这么大，说：“问春师兄这么客气，给这么多？”
　　池绯如实复述了问春师兄的话：“他说，弘夫子特地嘱咐给他开些治脑子的药。”
　　这话配上池绯一本正经的语气把我们大家都逗笑了，浑夜也没忍住，差点被面呛到，咳了一会儿喊道：“我不吃！我没病！”
　　王宛把他手里的面碗放好，说：“还是谨遵医嘱吧？嗯？怎么说来着，医生？”
　　浑夜又被一噎，说：“今天你们都欺负我，我不跟你们玩了。”
　　池绯已经拿了金疮药，坐到他床边作势要掀开他的衣服，他一下弹起来，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你干嘛？”
　　“上药啊，还能干嘛？”谢玉声和王宛过来按住他。
　　“不是，让女生……”后面的话被谢玉声用手堵回嘴里。谢玉声恶狠狠地说：“再提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先宰了你行不行？”
　　池绯收到谢玉声的肯定眼神，将他的衣服直接扯下，用纱布简单清理伤口之后将药粉撒在上面。
　　底下的人刚开始还呜呜着替自己发声，后面彻底瘫平认宰了。

　　这厢窸窸窣窣不停歇，我却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和许长宁一起出去查看。
　　打开大门一看是祝香云，我很惊喜地说：“香云师姐，你怎么来了？”
　　祝香云提了提手里的木餐盒，说：“刚从山下回来，听说小夜受伤了，我来看看，顺便给你们带点糕点。”
　　我领着祝香云进屋的时候，浑夜侧着头安安静静地趴卧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祝香云来了才眼睛一亮：“香云，你怎么也来了。”
　　祝香云说：“来看看你又在哪里闯祸呢，药上好了？
　　“你说你，平时那些胡言乱语在照月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跟弘夫子叫板呢？奉城里最严厉古板的就是他了。”
　　浑夜委屈巴巴地说：“你们难道都认为我说的是胡话吗？可是我以前的世界就是那样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我已经很努力去理解了，去和你们保持一致，做这个世界的人，可到如今我发现我还是没有真正接受。”
　　也许是因为身体受伤的人，心里也会更加脆弱，浑夜的眼角滑落了几滴眼泪，他哽咽着倾吐出埋藏在他内心的情绪：“我好想家，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很想我，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
　　祝香云用手帕擦他的眼泪，柔声细语安慰着他，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沉默着，池绯攥着袖子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玉声抱着手臂静静看着王宛的后脑勺，王宛则歪着头关注着浑夜的一举一动，一脸共情的样子。
　　我被屋内有些沉重的气氛所染，轻轻吐了口气。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因为我也曾把浑夜说的那些当做玩笑，当做虚无缥缈的故事，可我没有想过，其实浑夜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悲伤的。没有人理解他，但那些都是他真实的经历，更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与那些触碰不到的回忆共处。
　　等到浑夜渐渐不哭了，我们才离开房间。走之前，浑夜对我们说：“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祝香云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出息！”
　　“好生养着啊，我还等你半月后的考核和我比试呢。”
　　浑夜应下。

　　我出门的时候，许长宁就站在门边，他刚才跟我一起出门接完香云师姐之后，顺道去厨房将明日的早饭先准备了。我说：“怎么不进去？”
　　许长宁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听见他在哭。”
　　进去的时机不太好。
　　“唉~”，我手臂一伸，想揽住他的肩，但发现对方的个头已经快比我高一个头了，只好改成从后面推他背的姿势：“走吧走吧，今天课业还没写呢，阿兄你今天能借我参考参考吗？
　　“不行。”拒绝地如此快速绝情。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别人都能参考就我不行？嗯？许长宁为什么这么小气？”
　　“因为我是你阿兄。”
　　“行吧，那你一题一题教我写。”
　　“好。”

　　夜间，我将烛火端到木桌上，展开书卷开始思考弘夫子留的问题，勉强写了两题就止住了。
　　我撑着头，目光研究了会儿跳动的烛焰之后又转向对面正在看书的许长宁。他双唇紧闭，眉间微蹙，似是看到了什么难懂的部分，长睫眨动的频率很慢。
　　许长宁早在课间间隙就写了一部分课业，午后休息的时间他也在写，倘若课业留得不多，他必定在下午剑术课下课之前就完成了，然后傍晚回舍，在我们其他人都在埋头奋笔疾书的时候给我们准备晚饭。
　　他看书很认真，不对，他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我在心里默默想，为什么我就和阿兄这么不像呢？不只是容貌身材不像，连性格也大相径庭。
　　虽说双生子都不一定相貌相同，但从记事起，我与许长宁朝夕相对、一同长大，在做事方面也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完全不像一家人。
　　甚至于第一天和王宛他们见面的时候，王宛还以为我们就是路上遇到结伴的，我说我们是兄弟他还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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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又飘远了，我连忙用笔杆戳了戳太阳穴，让自己回神。集中精力看了一题之后，我听见有扑通落水的声音，在黑夜里似乎还有些沉闷。
　　“外面有水声。”
　　我用气声说，抬头和许长宁对视，他起身说：“我去看看。”
　　“我也去。”我连忙把笔往头发里一插，跟着他出门。今夜的月光黯淡，庭间的一切都看不明晰。浑夜和池绯的房间是黑的，想必早已睡下。谢玉声和王宛那间还有点淡淡的烛光，不时能听到王宛急切挪动镇纸的响动。
　　我们顺着连廊先往厨房那方去。厨房的门和许长宁离开前一样，水井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照月六舍里除了东边的小池塘和厨房边的水井，此外并没有足以造成落水声的源头。那会是小池塘吗？
　　我们又往放柴火的小窄间里走，透过这扇窗户观察了一会儿小池塘，除了风声伴竹林的沙沙声，此外并无异常。
　　难道是蟾蜍？可现在已经到秋末，更何况我来奉城之后就没听见过咕呱声，难道方才是我幻听了？
　　我把这话也说给了许长宁，许长宁又看了会儿小池塘说：“不是冲我们来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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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嘴上说着要求助许长宁，但我还是保留自己的一份倔强，毕竟马上要考核了，考场上我总不能让许长宁教我吧？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开口让许长宁过来帮我看题目。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写课业纠结到近子时，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生不如死。
　　像幽灵一般飘到玄机宫揽芳殿桃李堂，跟着许长宁落座在他身后的位置，把包往前一放就趴在桌案上补觉了，头一歪就睡得天昏地暗。
　　出发之前我和许长宁说好等弘夫子来了再叫我。但等我睁眼，窗外已经日上三竿，日光将树叶照得彻绿透亮。我一下清醒了，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堂内的人都坐在桌案前静静地写字翻书。
　　许长宁听见我坐起来的动静，转过身来，外头的光在他脸上泛了一层无声暖意。他递给我一副书卷，是今日份的课业。我慢慢展开，从桌案的左边暗格里把笔墨砚台拿出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融入堂内浓厚的学习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铁石峰上的钟磬声传来，众人整理好书卷，背着包三三两两地往门外走。
　　堂内另一侧，王宛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之后转头喊我：“冬宜！”
　　我跨越三列桌案过去找他，“今天弘夫子没来？”
　　“对啊，早知道他今日告假，我昨夜就不补课业到那么晚了，”王宛和我肩搭着肩往外走，我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和谢玉声的味道如出一辙。他说：“本来我也想睡的，但我座位离你们都远，又怕弘夫子拿木尺打我，就撑着没睡。天晓得文玑师兄进来说弘夫子告假的时候我多想把自己打晕，转头一看你在许大哥后面睡那么香，实在‘天理难容’！可给你睡美了吧？”
　　我脸有点烫，不知道是毒辣的太阳照烫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咳了一声说：“一般般吧。”
　　“就许大哥宠你，没把你叫醒！哎呀~我都想跟弘夫子说要换位置了，我这位置前面离谢玉声池绯三里远，左边离你们三里远，后边还离浑夜的位置也三里远，简直孤立无援，只有墙壁与我作伴……”
　　王宛絮絮叨叨地讲，我时不时回应他，这时有个同门弟子过来和王宛搭话：“宛哥，你晓得弘夫子今儿为啥告假不？”
　　“不晓得。”
　　她说：“你消息灵通我还以为你知道嘞。”
　　王宛摆手：“柒姐，我今儿实在困不行了，只顾着发懵了。”
　　旁边另外一个同门弟子也凑过来说：“我听说是弘夫子做了什么没脸见人的事。”
　　“啊？”异口同声。
　　旁边人推他：“你少瞎说，弘夫子能做什么事？”
　　“那我就是这样听说的嘛，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一干人吵吵嚷嚷地往练剑台方向去。

　　到下午《事识》课的时候，从荔知先的口中，我们才终于得知弘夫子告假的缘由。
　　荔知先架不住某些同门弟子的热情追问，一边身体歪靠在桌案上，把书本卷成筒点点桌子：“那我跟你们讲，你们别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讲的啊。”
　　堂内的人都作噤声状，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表示自己绝对不说。
　　荔知先笑着从台上下来，在过道上边踱步边打着快板似的讲道：“月黑风高夜，夫子失衣天。且说今早乱竹居响彻几声哀嚎，铁石峰长老奉令查案，原是昨个儿入夜，有精怪趁夫子酣睡之际入室窃衣，连被褥也一并夺了去，至今全无所踪。夫子无了遮羞布，扰我清梦睡全无。乱竹居内无蔽处，只天为盖地为服。”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午前那个同门说：“我就说夫子见不得人吧？你们还不信！”“你那说的是一回事吗？”
　　“先知先知，你竟然真看到不着片缕的弘夫子了？”“先知你知道是什么精怪吗？”
　　荔知先挑挑眉说：“其实我宁愿没看到，但我也能当做没看到。至于精怪，我确实没有头绪，弘文素日不下山，无从结仇，奉城上的妖精们也都对他避之不及，没有理由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下手，不过此事是铁山在管，他现在还拿着弘文的委托令在山下买衣服呢，我也不掺和了。”
　　我无端联想到了昨夜听到的异常水声，但很快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去，乱竹居离照月峰的距离可不止三里，而那水声距离我们的房间只五丈之内，若有精怪行事，也能听到些脚步声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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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所在的照月六舍处于照月峰的第十三段台阶上，环山台阶参差错落，到我们舍前岔出一段，直通大门。
　　大门前挂的两只大灯笼上，分别写着“陆”“舍”二字，推开大门，庭中风景便一览无遗。
　　大门在南，北面是书堂，内有六张桌案以及一些藏书架，平日我们写课业的时候就在这里。
　　书堂西侧是谢玉声和王宛的房间，我和许长宁的房间就在他们的隔壁，位于西南角，房内西侧窗户推开后可以看见茂密的竹林。
　　而书堂东侧有三间房，池绯在东北角，浑夜和她做邻居，而后便是厨房。厨房和浑夜的房间不相隔，中间有条放柴火的道儿，我们称其为“柴火间”，许长宁平时劈好的柴火就会被我们整齐地堆在那里，柴火间的尽头有一扇小窗，在小窗边可以看到东边小池塘，视力好的还能透过竹林看到照月五舍的灰瓦。
　　刚来奉城的时候，新弟子都是抽签决定住所的，而后到了住所再自由分配具体的房间。我们和谢玉声王宛都两两相熟，于是便先选了双人居住的房间，剩下的两间交由后来的人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