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矜持》应岁晚

25、便利贴

　　楚苒在公司被席惊年当众毫不留情地拒绝，以及唐一端在楼下对书遇口出恶言反被怼得灰头土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两边公司的小群里飞速流传。

　　书遇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疏离模样，该工作工作，该沟通沟通，但内心却远非如此平静。

　　他拒绝得那么干脆……“不合适”……内心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所以，他和楚苒，真的不是那种关系。那他之前那些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而唐一端那番“不识抬举”的言论，虽然被她当场怼了回去，但像吃了只苍蝇一样，让她膈应了好几天。她意识到，自己和席惊年身边，似乎都围绕着一些不那么“清净”的人和事，而他，似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着。

　　这种认知，奇异地让她心里那种因家庭背景差异而产生的、尖锐的不适感，稍微钝化了一些。

　　红与黑的便利贴对话还在继续，内容依旧围绕着生活琐碎和项目细节，像两条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门板上，悄然生长。

　　这天晚上，书遇因为一个临时插进来的稿件审核，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电梯门打开，她一边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一边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对面。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席惊年正靠在他自己家的门框上，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他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但领带被扯松了，随意地挂在颈间，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微微仰着头，后脑抵着门板，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周身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走廊冷白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落拓和……易碎感。

　　书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像是听到了电梯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朦胧地看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正愣愣看着他的书遇。

　　他的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锐利，带着疲惫的水汽，却依旧专注。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对面1201门把手上——那里，贴着她下班前回复的、关于项目进度确认的红色便利贴。

　　在看到那张红色纸条的瞬间，他眼中那层因疲惫和酒精笼罩的阴霾，似乎悄然散去了些许，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专注，直直地看向她，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书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累。

　　是应酬喝多了吗？

　　她捏紧了手里的钥匙，犹豫着是该直接开门进去，还是……问一句？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靠在对门的席惊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眼看就要顺着门板滑下去！

　　书遇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过去，在他歪倒之前，伸出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和腰侧。

　　“席总监？！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男人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沉，带着温热体温和淡淡的酒气、雪松香，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她身上。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鬓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书遇的脸瞬间爆红，心跳如擂鼓。

　　“席惊年？！”书遇的声音带着惊慌和不确定，“你怎么了？”

　　我的天！他怎么这么重！不会是酒精中毒了吧？要不要叫救护车？！手下却不敢松懈，用力支撑着他，“席惊年？席惊年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被她扶着的男人，眼皮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地歪倒在她肩上，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书遇咬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她腾出一只手，费力地在他身上摸索着钥匙：“钥匙呢？你家钥匙放哪儿了？”

　　摸到他西裤口袋时，指尖触碰到硬物。她也顾不上尴尬，赶紧掏了出来，果然是他家的钥匙。

　　门一开，她扶着他踉跄地走进玄关。席惊年似乎彻底“脱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无意识地蹭过她的发顶。

　　书遇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全身的感官都被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这过于亲密的接触所占据。她费力地将他扶到客厅那张宽大的灰色沙发上躺下。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微微喘气，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她想起他刚才看向红色便利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想起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与此刻罕见的脆弱。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无声的便利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

　　也许……她真的躲得太久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几乎如同气音般说了一句：

　　“……我没躲。”

　　声音很轻，几乎湮没在空气里。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立刻直起身，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走向厨房，嘴里念叨着：“你……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蜂蜜水。”

　　沙发上，原本闭着眼的席惊年，在她那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她那句又快又轻，带着点别扭和妥协的——“我没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连带着因酒精而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松，那一直紧抿的唇角，无法控制地，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而清晰的弧度。

　　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被春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渴望已久的阳光。

　　书遇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蜂蜜和杯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打开冰箱想找冰块，目光却被冰箱侧面贴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冰箱贴或备忘录。

　　那是……她和席惊年这些日子以来，交流所用的——所有便利贴。

　　红色的，黑色的。写着工作提醒的，写着生活琐事的，写着“胃好点了吗？”和“好了，谢谢”的……一张张，都被小心地撕下，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然后被整齐地、如同珍藏艺术品一般，贴在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板上，再用磁铁牢牢地吸附在冰箱门上。

　　红与黑交错，构成了一幅独特而沉默的画卷。

　　书遇呆呆地看着那面“便利贴墙”，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看到那个沉默的男人，在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门板上取下，再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模样。

　　那些她以为只是日常、甚至带着点敷衍回复的只言片语，那些他看似随意写下的关心和分享，此刻都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着，展示在这个他私人空间的醒目之处。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如水银般静静流淌进来，温柔地洒在那一片红与黑交织的方寸之地之上。冷硬的便利贴，在月华的浸润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未曾宣之于口的细心与……珍视。

　　他……竟然都留着。

　　还裱了起来。

　　书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一刻，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十年隔阂，什么家庭差异，什么心墙高筑……都在这一面无声的“证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为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和过往的伤痕而纠结、而躲避。

　　却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男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这样一种沉默而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所有与她相关的痕迹。

　　冰层，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那道她用了十年时间筑起、又在重逢后不断加固的心墙，仿佛被这温柔的月光和那些被珍藏的便利贴，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温暖而耀眼的光芒，势不可挡地，从裂缝中透了进来，照亮了她心底那片荒芜许久的角落。

　　她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逼回那不合时宜的湿意，手下动作却更加慌乱地冲泡着蜂蜜水。

　　当她端着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回到客厅时，席惊年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沙发上，用手揉着太阳穴，眼神似乎还有些迷离，但看到她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书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将水杯递给他：“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些。”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两人都像是被静电触到般，迅速收回。

　　他低头喝着水，她则有些不自在地站在沙发旁，目光飘忽，最终又落回了那面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墙”。

　　席惊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水时细微的声响。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悄无声息地漫进屋内，如同轻柔的银纱，洒在地板上，也洒在那面记录着他们小心翼翼靠近轨迹的红黑便利贴上。

　　那些冰冷的纸张，在月华的浸润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

　　它们安静地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站在原地，目光久久无法移动。

　　而沙发上，原本“昏迷”的席惊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看着厨房门口那个呆立住的纤细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清晰地听到了她刚才那句几乎低不可闻的“我没躲”。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因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带着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了。

　　他赌对了。

　　这微弱的光，终于，穿透了层层阻碍，抵达了她的心底。

　　月光静谧，夜色温柔。

　　客厅里，他躺在沙发上，佯装未醒，内心却波澜壮阔。

　　厨房门口，她怔怔而立，看着那些被珍藏的便利贴，心墙轰然倒塌，光透了进来。

　　一个未曾说破，一个心照不宣。

　　关系的破冰，就在这个看似意外的夜晚，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