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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未接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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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最终定稿,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书遇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今晚的熬夜奋战,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散乱的资料,想把电脑关机,但手指像是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力。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歪倒在冰凉的会议桌上,沉沉睡去。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就趴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席惊年收到她发送的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核心框架清晰,细节饱满,完全达到了预期,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叫她,一抬眼,却看到了她趴在桌上熟睡的身影。
动作瞬间顿住。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肤色显得有些透明。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或专注神采的眼睛紧闭着,眉心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几缕碎发垂落,黏在她光洁的额角。
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几乎听不到声音,像只累极了终于找到角落栖息的小动物。
席惊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幅疲惫到极致的模样,莫名地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那是高三下学期,一次全市模考之后。成绩公布,席惊年的理科依旧稳居年级前列,但语文作文再次拖了后腿,分数堪堪及格。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短板,犹豫再三,还是在某个午休时间,拿着卷子,走到了文科班教室后门。
书遇通常都会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或写题。
他鼓足勇气,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在她抬头看过来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书遇同学,能……请教一下你的作文吗?”
她似乎有些惊讶,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前面的空位:“可以,你坐。”
他坐下,将卷子递过去。她接过,看得非常仔细,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那个专注的神情,和现在睡着时微蹙的眉头,奇异地相似。
她看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简单说一句“多积累素材”或者“结构有问题”,而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她娟秀而清晰的字迹,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各种论述角度、经典案例和情感表达的技巧。
“同学,”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笃定,“你的文章逻辑框架很清晰,论据也充分,这是优点。但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感觉缺少了一点……嗯……情感上的共鸣。就是,太‘正确’了,反而少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她指着他的作文某一段:“比如这里,你论述‘坚持的意义’,引经据典,很有说服力,但如果能加入一点点个人真实的感受,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观察,或者一瞬间的犹豫,都会让文章立刻‘活’起来。”
接着,她耐心地讲解如何将理性的思考与细腻的人文关怀结合起来,如何让文字拥有温度。她讲得很投入,偶尔会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或者举一个生动的例子。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他听着她的讲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轻轻填满。
原来,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成绩很好的女生,在帮助别人时,会如此毫无保留,如此耐心细致。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席惊年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沉睡的书遇身上。
十年过去了,她拼命的劲儿,真是一点没变。为了认可的事情,可以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直到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站起身,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将那些冰冷的空调风隔绝在外。
外套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宽大,几乎将她大半个肩膀都笼罩住了,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蛋。
他俯身,靠得极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她身上有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一点点咖啡的气息,并不难闻。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几乎想要伸手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但最终还是在距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缓缓收回。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喉结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轻叹:
“还是和以前一样拼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类似于“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书遇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她在潜意识里辨识出这是安全的气息,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往外套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席惊年看着她这个小动作,眼底最后一丝冷硬也化为了柔软。他直起身,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靠在窗边,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难得的安眠。
然而,这静谧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是席惊年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楚苒”两个字。
席惊年眉头瞬间蹙起,快步走过去,在铃声响起第二声之前迅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的书遇,毫不犹豫地按了静音,然后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外。
他轻轻带上门,站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才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
“惊年哥哥!你怎么才接电话呀!”楚苒娇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公司吗?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宵夜哦!”
“我不需要。”席惊年的语气冷硬,“很晚了,你赶紧回去。”
“不嘛!我都上来了!你哪个会议室?我……”
“楚苒。”席惊年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在工作,很重要。现在,立刻,回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他罕见的严厉震慑住,随即传来带着哭腔的、不甘愿的声音:“……你凶我!我告诉叔叔阿姨去!”
“随你。”席惊年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顺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这位世交家被宠坏的小女儿,最近是越来越不懂分寸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才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
书遇已经被刚才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她其实在铃声第一声响起时就迷迷糊糊有了意识,只是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没能立刻醒来。她朦胧间听到席惊年快速走出去接电话的声音,也隐约听到了他压低却依旧冷硬的“我在工作”、“立刻回家”。
此刻,她正假装刚刚被吵醒,揉着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坐直身体。肩膀上宽大的西装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捞住。
看来“惊年哥哥”也有烦恼,书遇默默地腹诽,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
席惊年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软早已收起,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吵醒你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书遇抱着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西装外套,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刚好也睡醒了。”
她将外套递还给他,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的外套。”
席惊年接过,随手搭在椅背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文档我看过了,没问题。后续我会安排下去。”他公事公办地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书遇这才看向窗外,发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不用麻烦了,席总监,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这边,处理完了?”她下意识拒绝。
席惊年已经拿起了自己的电脑包和车钥匙,看向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处理完了,顺路。而且这个时间,不安全。”
书遇看着他,那句“我们并不完全顺路”在嘴边绕了绕,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确实很累,头也昏沉沉的,想到要独自走那段夜路,心里也有些发怵。
“……那,麻烦了。”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有些慢吞吞的,借此掩饰内心的不平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件外套上的温度和气息。
席惊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等着。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悄悄漫进会议室,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拉长。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项目的突破,深夜的并肩,意外的关怀,被窥见的小小烦恼……无数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将两颗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心,在不经意间,又拉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