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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吃香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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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遇那句“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脱口而出后,心里其实立刻闪过一丝后悔。太急了,显得她多么迫不及待要还清这份人情似的。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席惊年只是略微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应道:“好。”
两人各自回家换衣服。书遇选了一件看起来得体又不至于太正式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浅咖色风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她心里还在默默复盘自己刚才的冲动。
当她再次打开门时,席惊年也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换下了那身精英范十足的西装,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硬挺、款式简洁的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纯白的棉质T恤,下身是深色休闲长裤和运动鞋。整个人褪去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随性和……少年气?头发似乎也随意抓了一下,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书遇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一下。……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穿麻袋都好看。这身又酷又拽的劲儿,跟高中时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还真有点像。
“走吧。”席惊年仿佛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愣神,语气自然。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座位之间有屏风隔断,保证了私密性。
餐厅离公寓不远,步行可达。环境清幽,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私房菜馆,书遇也是偶然发现的。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书遇将菜单递给席惊年:“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别客气。”姿态摆得很足,务必让对方感受到她的感谢诚意。
席惊年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垂眸翻阅。他看得很快,指尖在纸质菜单上轻轻划过,偶尔在某道菜上停顿片刻。
就在这时,书遇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工作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略带歉意地对席惊年说:“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接个电话,你先点菜。”
席惊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随意。
书遇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外相对安静的角落处理工作。电话讲了大概七八分钟,等她再次回到座位时,发现席惊年已经点完了菜,正拿着她的杯子,姿态娴熟地用热水烫洗着餐具,连她的那一份也一并烫好了。
“抱歉,久等了。”书遇坐下。
“没事。”席惊年语气平淡。
“点好了?”书遇坐下,有些惊讶于他的效率。
“嗯。”席惊年将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对方把菜单推到书遇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书遇惊讶地摇摇头,“没有要补充的了。”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松鼠鳜鱼,东坡肉,蟹粉豆腐,一道菌菇汤,还有两小碗晶莹的米饭。
菜式都很,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但书遇的目光在几道菜上扫过之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些菜……都没有香菜。
甚至连作为常见点缀的香菜叶都没有。
她不吃香菜。这个习惯非常私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挑剔。
少年时代,和母亲的最后一顿饭,眼泪伴着饭菜一起吃下去,最后的记忆里,是母亲在面条里放满了香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吃过香菜。
因为香菜气味特殊,很多人无法理解,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除非是极其熟悉的朋友,比如闵思乔。连公司同事一起聚餐,她通常也只是默默将香菜挑到一边。
席惊年怎么会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自若、正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皮肉的男人。他怎么会点得这么……精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书遇心里疑窦丛生,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是巧合吗?恰好点的都是不放香菜的菜式?
这个巧合未免也太精准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被细心关照到的、微妙的触动。这让她原本就有些尴尬和不自在的心情,变得更加纷乱。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两人都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书遇小口吃着鲜嫩的鱼肉,味同嚼蜡。她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和自作多情。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呢?
席惊年将那块最鲜嫩的鱼肉放进书遇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看似平静,内心却远非如此。
当她出去接电话,留下他独自面对菜单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过滤掉了所有可能含有香菜的菜品。
他知道她不吃香菜。
这个认知,如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无需刻意回想,便在需要的瞬间自动浮现。
那应该是高二的秋天,学校组织运动会,他们被安排做志愿者,负责后勤和协调。中午,所有志愿者围坐在操场边的临时休息区一起吃统一订的盒饭。
场面有些混乱和嘈杂,难得的放松时间,大家边吃边聊,嬉笑打闹。
学校的盒饭算不上丰盛,席惊年本来也没什么胃口,随意扒拉着饭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坐在他对面不远处,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安静吃饭的书遇。
她低着头,吃得很慢,也很仔细。然后,他看见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铺在饭菜上的、细碎的绿色香菜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挑出来,放在一次性饭盒的盖子上,堆成一小撮。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愿被人察觉的专注,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的东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旁边有女生笑着跟她说话,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有些拘谨的微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她那无声的“挑拣”工程。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安静地、固执地挑着香菜的侧影。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是多么剧烈的震动,而是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过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她不吃香菜。
这个发现,像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秘密,被悄悄收藏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吃完那盒饭,只记得那个挑香菜的侧影,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的情绪。
此后经年,这个秘密一直埋藏着。直到今天,当他拿起菜单,看到那些可能带有香菜的菜品时,那个秋天的午后,那个挑香菜的侧影,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以,他点了一桌没有香菜的菜。几乎是本能反应。
……
此刻,看着书遇眼中明显的惊讶和疑惑,席惊年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他预想到了她的反应,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我高中时就注意到你不吃香菜了”?
这听起来……太像别有用心,甚至有点变态的窥探。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或者产生不必要的压力。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用给她夹菜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看着她迟疑地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才稍稍缓解。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沉默,时而由书遇挑起几个关于项目或者无关紧要话题的、略显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
席惊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吃饭的样子,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为尴尬而偶尔泛红的耳尖。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青涩的过往封存。可当她重新出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却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鲜活的、从未真正褪色的印记。
他发现自己依然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绪起伏,依然会下意识地记住她的喜好,依然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甚至,比十年前更甚。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冲动,在历经岁月的沉淀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十年的空白,还有她此刻明显筑起的心防,以及他自己那份因过往“不告而别”而产生的、深藏于心的迟疑和不确定。
他低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菌菇汤。
这顿感谢宴,吃的是菜,品的是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对于席惊年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甜蜜的煎熬。他既贪恋这难得的、靠近的时光,又清醒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知道,有些窗户纸,不是那么容易捅破的。
尤其是在,他尚未完全明了她的心意,也尚未准备好,该如何面对十年前那个夏天,自己所做出的、或许并不正确的选择之时。
这顿无香菜的晚餐,像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历经十年,并未熄灭,反而愈演愈烈的……在意。
对面的书遇显得心事重重,连带着胃口也不怎么好,
“菜……不合胃口吗?”席惊年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书遇,打破了沉默。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书遇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有,很好吃。”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就是……有点惊讶,这些菜,好像都没有放香菜?”
席惊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自然。他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嗯。我也不太喜欢。”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书遇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猜测,瞬间被压了下去。原来是他也吃不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悄然划过。
“原来是这样。”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吃得自然了许多,“那还挺巧的。”
“嗯,挺巧。”席惊年附和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菜肴上,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晚餐在一种比开始时稍显自然,却依旧萦绕着微妙尴尬的氛围中继续。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菜品或者不痛不痒的日常,绝口不提工作,更不触碰过去。
但有些种子,一旦被不经意间拨动,便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
比如那一桌没有香菜的菜。
比如那个关于“巧合”的解释。
比如书遇心里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关于席惊年似乎无所不知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