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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金屋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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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陆玉尘翻了个身,不小心将榻沿上的玉盏碰翻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少顷,厚重的床帐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位长身玉立,玉面锦服的公子。
几个月没见,铁牛瘦了许多,皮肤白得晃眼,以至于陆玉尘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待看清他一身描金绣玉的锦服和高高束起的金冠,与梦里那人一模一样,更加确定自己一定是还没醒。
刚才在梦里被砍头的感觉太过真实,直到现在陆玉尘还觉得脖子凉凉的,再看见这个铁牛不由心里发毛,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睡得迷瞪的大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半个多月,期间只进过一些流食,早瘦得不像个样子,眼睛比从前看起来更大,这样楚楚可怜地瞪着铁牛,直看得铁牛又是心疼又是心痒,恨不得不顾他的身体,将人抱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强压下心里的冲动,铁牛沉声吩咐道:
“去请大夫,再热一碗羊奶来。”
说完,撩起袍摆上了榻,将手伸进陆玉尘被子里,摸了摸他的手。
铁牛的手温热有力,触感是陆玉尘熟悉的,他贪婪地用目光描画铁牛的五官,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舍得错过多看一眼的机会。
眷恋地用小指勾了勾对方的手指,陆玉尘哑声道:“原来你白了这样好看,我差点认不出。”
两人分别时,陆玉尘连最后看他一眼都不愿,明显是带着气,现在又是以这种方式被带回自己身边,凌风北本以为会有些波折才能让他接受,没想到陆玉尘这样满眼爱意地看着自己,心情大为好转,连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哥哥这半个月只进了些流食,身体虚弱,若是觉得困便多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好不容易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自己心里人,陆玉尘哪舍得睡,直到大夫来把过脉,又被铁牛亲自喂了半碗羊奶,才转了转眼睛打量四周。
此刻他正躺在一张有他们家半间屋子那么大的床榻上,床柱是描金紫檀木,床幔是绛紫色织金蜀锦,连身下的被褥也华贵无比。
这样富贵铺陈,他连见都没见过,怎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梦里?
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个梦,陆玉尘垂死病中惊坐起,想要下榻,但因睡了太久,脚刚沾地便滑跪下去。
他从小就有那个看到达官显贵便腿软的毛病,加上刚在梦里被眼前人砍了脑袋,陆玉尘心惊胆颤:
“臣……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开口想起自己已经挂印辞官,再自称臣已不合适,陆玉尘改了口。
凌风北眼底的温度渐渐消失,并没扶他起来,半晌才叹气道:“哥哥一定要这样吗?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突然跪他,才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跌落谷底。
陆玉尘不敢生太子的气,也没想下跪,只是脚软起不来,见太子冷了脸,只能小声问:
“我,我为何会在这里?爹娘呢?张成,还有绿奴他们都去哪儿了?”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问句,却像是触到了铁牛的逆鳞,他放下手中玉碗,慢吞吞拿出丝帕擦手,面色阴晴不定地反问道:
“哥哥以为,你应该在何处?今国吗?”
这样的铁牛看上去有些可怕,加上一身锦绣和不怒自威的气质,让陆玉尘感觉不安和陌生,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他们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此时共处一室,一坐一跪,竟是相顾无言,连空气都安静得让人胆寒。
眼前这个人是大獠太子凌风北,不再是他的铁牛,就算陆玉尘心里对他再多牵挂,他们的关系还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凌风北被他明显敬畏疏离的态度激怒,好像换了个身份,他们那么多年的过往就全被陆玉尘在记忆里抹掉了一般,只把他当一个陌生的,高高在上的贵人敬而远之。
他红着眼表情阴沉地逼问:
“为何要带着爹娘去今国?我有没有说过,拜了堂你就是本宫的人,哥哥敢对本宫始乱终弃?”
一惊之下,陆玉尘诧异抬头,刚好对上对方赤红的双眼,心如针扎般痛,好玄没滴下泪来。
不管铁牛变了哪种身份,他还是不忍看他难过,可谢侯说过,自己的存在就是太子的污点,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们一家,离开才是最好的决断。
可睡一觉的功夫,他又被带回凌风北身边,显然是不想让他离开。
圣人和男后他惹不起,难道太子爷他就惹得起?
这次陆玉尘不敢再不答话,委屈巴巴小声嘀咕:“臣,臣到底是敢还是不敢啊?”
凌风北被他气得险些又砸一个玉盏,目光阴沉地盯了他半晌,缓缓道:
“说了这么久,哥哥也该累了,这几天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你到底敢是不敢,本宫过几日再来看你。”
直到凌风北走远,陆玉尘才身子一软,手脚并用地爬回榻上。
也不知爹娘现在何处,想来铁牛再狠的心也不会亏待他们,陆玉尘并不十分担心,但是绿奴就说不准了。
从城子山到京城这么远,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回来,很难不让陆玉尘怀疑当初绿奴遭难是他的手笔。
他昏睡太久,体力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凌风北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再出现,这让陆玉尘感到轻松,又难免有些失落,一边不想面对心爱的小铁牛已经变成高不可攀的太子,一边又不免埋怨:大老远把他运过来等于在男后鼻子底下埋雷,又不能时常相伴,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又是什么?
养了数日,他已经能吃些粥饭,身体好的时候也会推开房门去院子里走一走。
此处不知是京城里哪处院落,不大,从外面看不出与其他宅院有何区别,里面却雕梁画栋极度奢华,吃的用的都精细无比,好多陈设只有天家能用,用在此处明显违制了。
后院还有个小花园,几样珍品牡丹陆玉尘叫不上来名字,也无心欣赏,不过偶尔出来通通风罢了。
他住的是正屋,院子里除了他,便只有两个日常洒扫做饭的婆婆,一个天聋一个地哑,等陆玉尘搞清楚状况,只能捂脸苦笑——他这是,被太子爷金屋藏娇了吗?
聋婆婆性子温柔,脸上总带着笑,做的膳食堪比御厨,比杜秀娥做得好吃多了,每天换着花样给陆玉尘补身体,陆玉尘很喜欢她。
哑婆婆力大无比,总是板着脸,院子里搬运劈柴的活都是她一手承办,比杜秀娥还能干,每次陆玉尘想溜出院子都会被她高大的身躯挡住,若再找理由狡辩几句,她就会不耐烦地提溜着他后衣领子把人拎回卧室,陆玉尘就不喜欢她。
他想娘了,不知道娘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一样担心着他。
聋婆婆和哑婆婆虽好,可她们不会像娘一样每天都跟他唠叨个没完,这么大的院子,他已经好几天没人能说一句话了。
“我想见太子,我快闲疯了,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前几天还在为能不用面对凌风北而感到高兴的陆玉尘终于受不了,明知不会得到天聋地哑两位婆婆的任何回应,还是有气无力地时时念叨。
凌风北当然没有来,但是第二天,陆玉尘的窗边多了两本话本子和一个九连环。
陆玉尘被气笑了。
在陌生且随时可能被男后发现掉脑袋且铁牛没有陪他睡的京城,他夜里根本睡不好,自然也知道两位婆婆白天晚上都没有出过门,他不过喊了一天,怎么这么巧就有人送话本子过来?
于是陆玉尘走进院子,站上中间的石桌子,仰天大喊:
“我想见太子,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