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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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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仇响的讲述,陆顺想起初次遇到铁牛的那天。
他本来嫌铁牛年纪太小怕买回去杜秀娥不喜,卖他的那人将钱袋一把抢过钻进人群就跑,眼见追不上,那人又回头远远地向他磕了三个头,他还以为那是让他好好照顾铁牛的意思,原来连那头都不是磕给他的。
“你们就这么放心,万一我是坏人,或养不起再将他卖了怎么办?”
“大哥可记得那日铁牛被打扮成女孩模样,有青楼的人想要强买他,是大哥表明身份出手相救才化险为夷?老宫人听说大哥是尚阳堡保长,才放心将小太子交给大哥,就算日后被转卖,相信大哥也会给他找个靠谱人家,只要能找到大哥,小太子的下落总会有迹可循。”可能是在外呆得太久,仇响的面色越来越红,说话时喉间带着咝咝的喘息声。
“你们可真是好谋算,就因为我好心相助,便要害我一家性命吗?”陆顺惨笑:“铁牛叫了我们十几年爹娘,又被我陆家明媒正娶娶进门,若恢复太子身份,我们非但无功反而有欺君大罪,你们设计将他卖给我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死活?”
杜秀娥是个乡下妇人,只顾着自家养了多年的小白菜跑了,哪里想得到这一层,听见陆顺质问,瞪着眼睛道:“怎么?我们养他这么大还养出错来了?怎么就欺君了?”
仇响面有愧色,急速地咳嗽起来,郑经虽满脸心疼却也不敢为他说话。
毕竟事情是他们做下的,陆顺的控诉有理有据。
先皇和先后才是太子爹娘,何况一国太子岂能与人为妻?若这事传到京里,陆家三口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仇响就着郑经的手喝了口茶,等咳的不那么厉害了,才羞愧道:
“那时还不认识大哥,又实在情急,并没想那么多,如今太子已经回京,不论发生何事,仇某就算拼死,也定会保大哥一家平安。”
“仇帅说的轻巧,你拿什么保证?”一直没说话的陆玉尘表情木然,看向仇响的双眼里却全是赤红的血丝。“我出京时,圣上正为是否立男后外侄为储与大臣们吵的不可开交,此时诏铁牛回去到底所为何来?你们又在其中做了什么?事到如今,仇帅还不肯说实话吗?”
仇响叹道:“不是我不说,如今太子已经回京,就算知道了也是平添忧虑,于事无补,飞英,此时你最好的打算就是按原计划带着大哥和嫂嫂去今国,此间的事便不必再管了吧。”
“不必再管?”陆玉尘激动地站起来,如恶鬼般逼近仇响,厉声吼道:“当年东宫失火若非人为,你们何必费劲心机将他藏起来?你们早不送他回去晚不送他回去,遍在圣人被逼迫立储之时送他回去,无非是想用他的存在与圣上抗衡。”
“仇帅扪心自问,你们是真的为他好,还是不顾他的死活,拿他当争权夺势报一己私仇的筹码?”
“你们让他孤立无援地一个人进京,那是京城,吃人的地方,若连我都不管他死活,还有谁会真的在意?”
铁牛骗了他,陆玉尘不止生气,还很伤心,他原本以为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骗他,只有铁牛不会,可铁牛竟跟他撒了一个话本子都写不出的弥天大谎。
可就算再伤心,他也没办法真的不管他。
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被骗,他这么多年对铁牛付出的真心都不是假的,若连他都不管铁牛独自逃走,铁牛还有生的可能吗?圣上是铁牛兄长,按规矩不可能再立他为太子,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先太子,就是在动摇皇权!
他的质问不可谓不重,本就发着烧的仇响咳得比刚才更厉害,郑经终于看不下去,急道:“飞英,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事怪不得仇帅,若非太子自己愿意,谁也逼不了他,太子也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孤立无援,他,你可能并不真的了解他。”
陆玉尘面色惨白,他不了解铁牛,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会不了解铁牛?他那么在意他,他们明明那么亲近……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在京中发生的一些细节,他面圣之前和无数个铁牛消失的早上,陆玉尘瞪大眼睛,“你们说实话,从刑部偷出男后手书的到底是谁?”
仇响和郑经低头不语,陆玉尘晃了晃身子,终于站不住,跌回座椅。
手书,是铁牛偷的。
他明知道没了手书,男后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陆玉尘,他还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偷走了手书,若那时两人没能及时逃离京城,自己现在是生是死都是未知数。
“此事虽铤而走险,但太子心里有数,定然不会以你的生死与人博弈。”
看陆玉尘突然像失了魂一样,仇响心有不忍,只是此时的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算是铁牛在新婚之夜被人带走,陆玉尘也没像此刻这样心如死灰。
两行清泪从脸上滑落,他好像突然失去所有力气,低着头声若蚊蝇般道:“我累了,我想睡觉了,你们,你们自便吧。”
周围的一切声响突然好像隔了水一样听不真切,不论是仇响的解释还是杜秀娥的呼唤,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
陆玉尘失魂落魄回到卧室,入眼便是满屋的喜幔和红烛,这本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现在却只剩自己形单影只。
等明天叫人把这些都摘了吧,又没什么喜事发生,但是今晚就算了,他已经没力气折腾。
陆玉尘把自己缩成一团,合衣躺在铺满五谷的婚床上,闭上了眼睛,至少今晚,他不愿再想起任何事。
他睡得很快,醒得也很快,醒来时明明天已蒙蒙亮,却好像从未睡着过一样疲倦不堪。
“小声些,把这些帘子幔子都摘了吧,看着也是伤心。”
院子里说话的是他娘杜秀娥和他爹陆顺,想来二老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好。
陆玉尘不忍拂了爹娘的好意,但也没法继续躺在榻上装死,于是小声道:“娘,我醒了,我来帮你吧。”
一出声,他才发现嗓子不知何时哑了,声音像鬼一样听不清楚。
杜秀娥“哎呦”一声,显是被他吓了一跳,没一会儿便推门进来,看到陆玉尘哭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最后只是哽咽道:“娘去给你熬粥。”
因为嗓子哑,陆玉尘有了不用说话的理由,每天只是如行尸走肉般坐在院子里,看一家人忙里忙外收拾去今国要带的东西,巧儿挺着肚子,叉着腰指挥:“不要了,这个也不要了,等到了今国圣上自然有赏赐,还要这些破烂做什么?”
前两天今国那氏已经来人,传达了迎接“今王妃”的仪仗,并告知陆氏一家护驾有功,可随“今王妃”同入今都,大概明后日就要起程,可陆玉尘每天像失了魂一样,愁得陆顺和杜秀娥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知道儿子心里难受,又不知该怎么劝,因为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也许离开这触境伤情的地方,一家人才能真正告别伤痛。
直到今国接巧儿的仪仗来到清河,一家人准备上车的时候,陆玉尘终于说出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随二老去今国了,我已经跟那氏说好,请他们代为照顾二老,等儿子了了心愿,定会去今国与二老相见。”
杜秀娥吓了一跳,刚迈上马车的一条腿又撤了回来。
“你说什么胡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不走,难道等着男后腾出手来整治你?还是你以为铁牛会念及旧情护着你?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你。”
骂到此处,她忽地瞪大眼睛,一拳拳捶在陆玉尘胳膊上,哭着骂道:“你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跟铁牛一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