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县令连夜跑路》湳汐

59、第 59 章 他家铁牛年

　　尽管陆玉尘经常做出一些让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行为，但对纪老太傅此次的作死还是表示叹为观止。

　　“老师既然不肯说出老宫人下落，又如何让圣人相信前太子还活着？若圣人真认可他的说法，岂不是自己向天下承认得位不正？”

　　“所以说啊，最近因为老师，圣上看到国子监出身的官员就没好脸，我等上朝连大气都不敢出。”蒋仕佳叹道：“也不知老师到底为何铁了心要与圣上作对，前太子是老师的学生，圣上难道就不是？”

　　“你还真说对了，圣上不是。”林正言木然点头。

　　陆玉尘曾亲耳听过建成帝称纪老太傅为老师，如今听林正言此言，不由意外：“你怎知不是？”

　　“有一次老师醉酒时说过，先帝有三个儿子，只有小太子一个嫡出，但年纪最小，另两个哥哥都大他十几岁，且那时先帝年事已高，朝中便有人就立嫡立长之事争论了数年，先帝为了让先皇后放心，也为了让百官看清自己的态度，故而将三位皇子分别教养，小太子的课业由老师亲自负责，圣上和另一位皇子只是同其他皇亲一起上的宗学。”

　　“后来圣上继位，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名义上尊老师一声先生，其实一天也没教过他的。”

　　陆玉尘听了也是哑然。

　　纪老太傅是国子监祭酒，他们也是入了仕才敢叫纪老太傅一声老师，大多学子可能连他的面都不常见到。

　　“如此说来，圣上对老师未必有什么感情，老师这样触犯圣颜岂不危险？他究竟要干什么？”

　　林正言皱眉摇头：“我去拜访过老师，他不肯见我，却叫人来告诉我们不要管，也不要替他说话，我有一种预感，京城马上要有大事发生。”

　　上次聚会，陆玉尘明显感到铁牛与他这些同窗格格不入，所以这次便没有带上铁牛，出门时他以为铁牛定要不高兴，谁知他只说让自己少吃些酒便放他来了。

　　他惦记着铁牛一人在驿馆无聊，早早便告辞回去，连蒋仕佳游夜船的邀约都拒绝，回到驿馆，却见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老师怎会在此？”圣上不是让您闭门思过吗？

　　一进内厅，他便看见林正言求而不得见的纪老太傅正堂而皇之坐在客席，不知跟他家铁牛说些什么，见他进来，两人竟都一愣。

　　铁牛两步上前，殷勤道：“哥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陆玉尘一脸懵地看看外面的天，若是放在平时，他这时才回来铁牛是要生气的。

　　“老师几时来的？怎不叫人先通知一声，学生也好提前迎接。”

　　这会儿他没空管铁牛的反常，只觉得让纪老太傅等他是件很有失礼仪的事，也不知老师亲自前来是有何要事。

　　纪老太傅神色如常道：“老夫就是路过，路过，见你不在，与你……弟弟闲聊几句，既然你回来了，老夫也该告辞了。”

　　什么叫他回来就该告辞了？难道老师不是来找他的？

　　陆玉尘傻愣愣地跟着送到门口，竟见纪老太傅回身拱手：“老头便先回去了。”

　　他吓了一跳，余光里瞥见铁牛竟未回礼，连忙行了个一揖到地的礼，将纪老太傅送上马车。

　　“哥哥怎么还傻愣愣的？可是今日出门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晚饭时，陆玉尘还有些愣神，铁牛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羊脍放进他碗里都没吃，只顾盯着铁牛若有所思，不知怎的想起谢侯和纪老太傅第一次见到铁牛时的一幕幕。

　　“这位小将军是哪里人士？老朽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娘生的？”

　　他家铁牛明明是第一次上京，他实在想不出这些人到底为何见到他跟见了鬼一样。

　　还有这次，老师跟铁牛到底有什么好聊的？又为何见他回来就走了？

　　陆玉尘越想越心烦，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死活不敢往那上头想。

　　他努力回忆自己跟爹在人市上买回铁牛的经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甚至连将铁牛卖给他们的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竟也模糊了。

　　夜里两人躺在榻上，陆玉尘越想越闹心，见铁牛还没心没肺似的玩着他一缕头发，一把抢过，状似闲聊道：

　　“铁牛啊，你还记得你来清河以前的事吗？”

　　铁牛摇了摇头，“不记得。”

　　“那你记得将你卖给我和爹的人吗？是你什么人？”

　　铁牛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道：“哥哥怎么想起问这事？那时我才多大，若不是邻居们成天说，恐怕我连是被你买来的都忘了。”

　　陆玉尘失望之余竟松了口气，跟着点点头道：“说来也是，虽然你到我家时已有五岁，想来小时候过的太苦，我对你那样好，从前的事自然就忘记了。”

　　“是，哥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得到铁牛的肯定，陆玉尘高兴地向上爬了爬，靠坐起身将铁牛的大头揽在肩膀上，“等咱成了亲，哥哥会对你越来越好，明儿咱们就去给你买油膏吧。”

　　铁牛差点没笑出声，手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问：“你今日到底遇着何事？怎么一晚上心事重重，还问起我小时候的事？”

　　“我怀疑你可能是走失的太子”这种话太匪夷所思，连陆玉尘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当然也不会说出来，所以他只是道：“没什么，有些想家罢了，也不知北境的战事打得怎么样，咱们能不能安然返乡。”

　　铁牛虽不知他话里真假，但却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柔声安慰道：“哥哥不必过分忧心，不管日后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却比哪次都让陆玉尘觉得安心，他所求的，本来也只是一家人能长相厮守而已。

　　刚入京那会儿，陆玉尘每天要见的人多，又担心自己上堂会不会掉了脑袋，很多事都没注意，现在闲下来，若大的客栈只有他和铁牛两个人，他才发现原来铁牛不是所有时间都围着他转，比如每天上午。

　　没事的时候，陆玉尘向来要睡到日上三竿，每回起床，铁牛都会为他准备好早餐和当天要穿的衣物，他从没想过自己睡觉的这段时间铁牛在干什么，总以为他就是在院子里练练拳脚。

　　许是心里存着疑虑，他这日比平时起的早些，院里院外都寻不见铁牛身影，不知怎么就慌了神，情绪激动地往外跑。

　　还好没跑几步，就见铁牛带着用荷叶包的包子从远处回来。

　　“你去哪儿了？大早上的一个人乱跑什么？”陆玉尘生气地喊叫。

　　铁牛一愣，他家哥哥很少这样气急败坏同他说话，但还是好声好气道：“驿馆的厨子起的早，我怕饭凉了出去给你买了包子，并没乱跑。”

　　陆玉尘也觉自己反应过度，面皮红了起来，接过包子训斥道：“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走丢了怎办？以后想出门还是等我一起吧。”

　　这只是第一次，但陆玉尘心里存了教训，每天早上都会莫名其妙早早醒来，有时看见铁牛还在枕边，有时能听见他在院子里练功的声音，这时他便会翻个身继续睡回笼觉。

　　但有时候，铁牛会不声不响的出去，再在他平时起床之前不声不响回来。

　　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也就两三次，陆玉尘没有问，因为他不想让铁牛发现自己这样紧张。

　　大多数时候，铁牛还是从早到晚陪着他的，两人会一起去街上找便宜又好吃的美食，他也终于给铁牛买到了京城里小姐们爱用的油脂，兄弟俩甚至还赶了一次三月三的庙会。

　　他们在京里没什么钱，但桃花木雕的簪子他亲手给铁牛雕了两支，一支缠枝纹，一支并蒂莲，寓意好又不特别花哨。

　　他把铁牛的头发放下来，梳了个半髻，亲手簪上发簪，心里美的不行。

　　若不是人还在京中生死难料，这不就是他想和铁牛共度的余生么。

　　就如小时一样，能不让铁牛干的粗活累活他现在都不肯让他做，每天躲着太阳出门，终于又把铁牛养的唇红齿白，让陆玉尘心痒不已。

　　有时两人出门，总有小姐太太向他们投来倾慕的目光。

　　这种目光他从前一个人时也收到过，却没哪次让他如此不舒服。

　　京中男子多以体态风流为美，宽袍广袖飘飘欲仙，鲜早见到铁牛这种宽肩窄腰英俊魁梧的类型，那些小姐太太竟不顾矜持，眼神活像要将他家铁牛生吞活吃。

　　他家铁牛年纪还小，哪见过这阵势？让人勾搭坏了就不好了。

　　还有一次，京中一个一品官员家的小姐起绣楼抛球招婿，陆玉尘便带铁牛去见世面。

　　谁知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姐一个绣球直直向铁牛投过来，惊得四体不勤的陆玉尘飞扑过去将绣球撞进旁边纨绔怀中。

　　好在落下时铁牛将他接住，不然陆玉尘不仅会抻到腰，还要跌个狗吃屎。

　　从此，陆大人再也不提见世面的话，宁愿两人一起坐在驿馆院中，看星月晚霞。

　　他们就这样被扣留在京，安然度了一春，直到张成从北境带来獠国胜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