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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倒行逆施 健壮的枣红 ...

  •   健壮的枣红马踏过一地的尸体和人头,看起来完全没有减速的架势,就这么高昂着马头冲了过来。

      马上的人势头实在是太猛,好像冲阵的将军,惊得西厂众人齐齐拔刀,怕这位镇南王殿下是真的敢对举着王命旗牌的厂公下杀手。

      木恬在离闵渊还有十步的距离时才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闵渊身旁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刀,把人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后才惊魂未定的挡在人身前,用宽大的蟒袍把人完全遮了个严实。

      “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柏儿,不可,这个人是、”

      “嘘……我知道,我知道,钦差嘛。你别出声,也别动,这事交给我就好。你的活已经干的十分的好了,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护着我。”

      “这回,换我护着你了。”

      【不是不是,我的天,让我说话啊!】

      闵渊的心情就像座上了投石机,从自己并没有被当成一次性死士用完就丢的喜悦,瞬间变成了紧张和焦急。

      木恬居然带兵和厂公对峙起来了,这和跟皇帝对峙有什么区别?如果在这弄的木恬必须举旗造反……那他还不如刚才就死了呢。

      木恬能看到他的心海,但他不理解闵渊为何如此慌张,因为不理解,他就以为是厂公非要逼着他自杀,也跟着怒气冲冲的慌了起来。

      木恬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声道:

      “火也放了,人也杀了,如此大闹一通,就算是为了什么泼天大案,想必也足够了。钦差大人,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呢?”

      全身戴甲的禁庭卫跟在木恬身后冲上来,把只有数十人的西厂包围了起来,前后左右,围了个密不透风。

      王命旗牌在大雨中被浇透了,举着旗牌的人刚被木恬的架势吓了一跳,只顾着抽刀,忘了手里的旗子,旗杆一歪,这面象征着天子之剑的大旗就湿巴巴的皱成一团粘在了旗杆上。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里是云南。

      “钦差大人来的实在太急,小王迎接招待不周,大人,万望勿怪。”

      木恬就这么直挺挺的戳在这,嘴上说着礼数客套,眼里却闪着青光。

      “这就是迎接招待?本公竟不知,云南这边的礼节和京师有如此不同,想来王爷是在云南这偏隅之地待的太久,忘了自己还是周臣,忘了大周的礼法了。”

      厂公左右看了一下,周围的约莫个三百禁庭卫,各个龙精虎猛,披坚执锐,没有京师里卫所兵的那种乍一看威风堂堂的气势。

      他们就只是围在西厂众人的周边,三五个人隐隐聚成一队,沉默的打量着,就像买肉客在打量挂在屠户门前的猪肉,盘算着自己要买哪一块好。

      这就是木恬的亲兵……真不错啊,这才是兵。

      只有在边陲地才能见到的,真正的兵。

      “钦差是指他们?武人戴甲不方便行礼,钦差勿怪,看钦差能不经关隘通放,在大雨之中非要跑来这不见人烟的地方,想不也不是那十分讲究繁文缛节的性子,总不至于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上过不去。”

      “王府已经备下宴席,特给钦差大人接风,大人如果无事,就请随小王回府吧。王文,王武,上前,帮钦差大人把手里的东西拿上。大雨之中还要劳烦钦差大人自己拿着东西,你们怎的如此没有眼力?”

      两个高壮无比的禁庭卫连马都没下,就这么骑着马,端着战斧,朝厂公靠了过去。

      木恬不打算废话,管他钦差不钦差,总之先把要命的东西明抢了再说。

      只要这些东西不出云南,不能在朝堂上翻起风浪来,剩下的,都可以用密折和皇帝解释。

      反正他不信,如果皇帝真有对他发难的意思,会不先处置他手里的兵权,而是先派西厂的人过来网罗罪名。

      顺序反了。

      不先处置兵权,也不宣他进京,直接派钦差来顶着他查这些要命的破事,这不是逼着他造反吗?皇帝会这么痴呆?

      这件事搞不好还是这帮无法无天的西厂太监自作主张。

      太监就是太监,没根的东西,传不了代,眼界自然看不见身后,只能看见眼前。人活的像浮萍,做事也极端,自己腿间空空的,就内心扭曲总想抓别人的要害。

      让这些人做事,总是会干出些两没着落的蠢事来。

      闵渊越来越着急了……他怎么如此的怕这个厂公。

      “如果本公不给你待如何?我奉天子之命来此,难道你还想倒行逆施,就不怕落得个叛逆狂悖的后世骂名?”

      看吧,他就是威胁木恬,也只能拿出后世骂名这样的东西来。

      就算木恬今天真的铁了心要杀了这群人,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别说钦差了,就是禁军在这,恐怕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云南实在是离帝国的权利中枢太远了。

      就算木恬现在把厂公杀了,然后马上放锦衣卫出去报告皇帝,锦衣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在途中不断换马,马歇人不歇,皇帝也得两个半月之后才能得知此事。

      这还是木恬十分配合,在途中完全不设阻拦的情况下。

      事实上,云南有多少锦衣卫,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离开,多久交一次班,全都在木恬的案子上。如果木恬有心不配合,皇帝要到至少四个月之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的钦差没了。

      不是通过锦衣卫密报,而是看见连续四个月没有西厂的消息传来,靠自己猜。

      当然,木恬不会做到那个程度。

      “我木恬行事,向来忠心为国,所作所为,没有半点不忠不孝,自然不怕什么后世骂名。别说是你钦差大人来了,就是陛下亲临,我也问心无愧。”

      “小王倒是想问问钦差大人,说是奉了陛下之命,既有王命旗牌,那必然也有圣旨在手。不如拿出来,也叫小王看看,若陛下真有旨意,别说是查我一个小小的炼铜厂,就是叫木恬在此引颈就戮,木恬也绝无二话。”

      这帮人拿不出来,绝对拿不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皇帝自作主张,能拿得出来圣旨那就有鬼了。

      没想到这个厂公竟然真的下马,制住手下,一个人朝木恬缓步走了过来。

      “圣旨当然有,但我只给王爷一个人看,叫你身边的人往后退退。”

      怪了,难道真有圣旨?

      厂公没拿刀,腰上只别了两把短斧,就这么一步步,走的快貼上木恬了,直到把木恬的头的罩在了他那巨大的斗笠下边,脸跟木恬离着只有两寸,这种距离触发了木恬武人的本能,让他觉得脸发痒痒。

      厂公一把拉下了自己的面罩,用一个他身边的人也差不多能听到的声音说:

      “传圣上口谕:你去告诉木恬,这件事,就到此位为止了。闲杂人等都处理掉,不应该有的厂子也都关了,前情后果,叫他写个密折交给你,你帮我带回来。”

      我靠……

      看清眼前人的脸之后,木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背上的伤口靠在闵渊身上,疼的他一激灵。

      他终于明白闵渊在急些什么了。

      *王府正阳殿暖阁内

      “臣拜见皇贵妃娘娘!”

      “王爷请起吧。现在不在宫中,无需这许多虚礼。”

      钱贵妃腰挎双斧,只穿贴里软甲,大马金刀的斜坐在木恬的椅子上。

      她的衣服湿透了,外袍现下交给了楚香去拿木恬烘着,木恬从自己的衣服里勉强找出了一件符合他身份的想让钱贵妃先穿上顶着,被她大手一挥拒绝了。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西厂厂公,木恬的衣服,对厂公来说,逾制了。

      “娘娘是君,木恬是臣,君臣之礼不可逾,木恬绝不敢僭越。”

      “行了,快起来吧。刚才带兵把本宫围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老实,举着王命旗牌你也敢上来胡来,本宫看你胆子也不小。”

      钱贵妃的目光居高临下,平静的扫过在地上跪伏的木恬和闵渊。

      木恬更加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钱贵妃,从小陪着庆安帝在冷宫里长大,是庆安帝身边最具圣宠的人物。

      彼时庆安帝太子之位几度被废,身边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钱贵妃,从始至终都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不知是否还能活着离开冷宫的庆安帝身边。

      庆安帝即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立钱贵妃为后。

      只是无奈钱贵妃是宫女出身,又无子嗣,内阁那里迟迟不肯同意,才叫这位真正的后宫之主只挂了个皇贵妃的名头,母仪天下了这许多年。

      木恬实在没想到,这位大周实际上的皇后娘娘,会忽然跑来云南。

      “好了,这件事的前情后果,你还要说给我听,我回去了之后会禀明圣上。至于如何处理,圣上自有定夺。闵渊,快把你主子扶起来吧,听说他身上还带着杖伤,别让他跪着了,把他跪死了,可就没人发些破折子来给圣上逗乐了。”

      闵渊赶忙上前把木恬搀了起来,木恬刚才骑马颠簸已经把背后的伤口完全扯烂了,仅是换下来的蟒袍上,就拧出了大把的血水,实在是跪不太住了。

      木恬倚靠在他身上,他就用手顶着木恬的后心,不断的给他输送真气。

      “慕容毓说你暗中收集了大量铜钱,弄了个炼铜厂私造兵器甲衣,这是怎么回事啊?”

      “娘娘容禀……实在是,钱不够,铜也不够,为了军队能有粮饷军械,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木恬,你私下做这样的事,圣上也替你摁下来了,皇恩浩荡,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你的镇南军每年都有朝廷拨的大笔军费,光银钱这一项,就比西北军还要高出不少,何来的缺钱缺铜一说?”

      钱贵妃漫不经心的扯了一下自己的软甲,腰间的双斧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娘娘容禀!臣绝无胡言!”

      “云南山路遥远运粮不易,镇南军的粮草主要就靠本地税收贴补,是以王府税坊的税收都以粮食和布匹为主,极少收银钱上来。”

      “可粮食每年收上来多少,大致就吃了多少,存不下什么,临有战事还要提前征调,难有余粮给士兵发饷。”

      “镇南军的军饷,就是以宝钞为主,铜钱为辅。云南缺银子,王府已经很久都支不出银子来了。”

      “朝廷每年拨过来的钱,大概八成是宝钞,剩下一成是官钱,一成是官银,这些宝钞连年贬价,使得越多,贬价就越厉害,用过两次后我就不敢再用,现下全积压在王府的票行里。”

      “王府庄子和田产里收上来的钱粮,也几乎全都兑进了镇南军的军费里,我再从军费里挪一些宝钞出来填账。兑进去的是真金白银,换出来到臣的私库里的全都是花不出去的宝钞,臣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就是这样,前前后后这许多年,不算臣的私库,就是王府票行里,也积压了大概得有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啊……云南是穷地方,其实受不起这么多宝钞。别说五百万,就是拿出十万来,用作军费,撒进云南的大山里,娘娘您信不信,今天我敢发下去,敢用这些宝钞买军资,明天全云南的宝钞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那时候士兵手里的宝钞不是钱了,时间久了,必会兵变。”

      “镇南军的军费账面上看起来是比西北军还高一些,可偌去掉宝钞,娘娘,西北军的军费,是镇南军的四倍还多啊!”

      “我实在没办法了,宝钞我不敢用,就只能放在票行里,通过一点小聪明,换来了一些铜钱。可笑的是在云南这个地界,铜钱用来买铜,竟还不如直接融了当铜使合算。”

      “胡说!兵部和户部每年给你拨了那么多铜铁,你都用到哪去了?”

      “自古以来朝廷拨军饷,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而去三都是好的。臣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一路盘剥下来,到手里的铜数量没变,但铜变得又脆又黑。”

      “用火烧熔了一看,十斤铜锭里,竟然能打出九斤半的渣子。这些铜锭打着朝廷的大印,现在就放在昆明大营的库房,娘娘若不信,可随时叫西厂的人前去查证。”

      “送来的铜锭,封箱大印都完好无损,有监运使一路押运,究竟是从哪个环节开始铜里头掺了渣子,或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铜,臣远在云南,实在是无从得知。”

      “臣前些年也曾上过折子,言明了拨来的军饷不足数,铜铁掺了渣。上完折子后下一次来的监运使就换了人,说上一个贪赃枉法给砍了。”

      “可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监运使,这军饷就是不见多,铜质就是不见好,折子上多了,有一年干脆就说朝廷押运军资的队伍叫山匪给劫走了!今年没军资了!”

      “山匪!劫镇南军的军资!娘娘您听听这像话吗?”

      “镇南军现在大部分的甲衣军械都是一百年前太祖朝留下的旧铜,坏了再熔铸翻新,拿来使着的。铜这个东西,每熔一次,就要混进去一些杂质,一百年了,这些甲衣上的铜大多都翻铸过两三次,现在一千斤破甲投进炉子,最终可堪用的铜只能炼出来七百斤。”

      “还剩三百斤的口子,就要用新铜去填。“

      “上折子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铜铁这东西从民间买,一个是价高,再一个是量小,也实在供不上镇南军支用。臣只能设法自救,才有这炼铜厂熔钱铸铜的下下之策。”

      “每年熔铸出来的铜锭,做了多少新甲衣军械,臣从无隐瞒,全都如实写在折子里报给了圣上。至于铸铜一事,臣也知道这是大罪,不敢在折子里言明,只能含糊其辞,在折子后边带上一句,今年拨来的铜,也质量不佳。”

      “欺瞒圣上,臣罪当死。可臣绝无叛逆之心,还请圣上,请娘娘明鉴。”

      钱贵妃没想到,一路到云南省的路上,铜铁贪墨,竟能达到如此之多,她猜过可能会有人贪个两三成,却没想到这帮户部的猪狗,竟然能贪了九成半!

      她扶了扶额头,在太阳穴上狠狠揉了两下。

      “此事我知道了……会向圣上禀明。另外要告诉你一声,圣上并非对你和西北军厚此薄彼,镇南军的军饷,朝廷拨出去的,也是八成银钱,二成宝钞。最差的一年,也是五成银钱,五成宝钞。”

      【!】

      这太荒唐了。

      账面上数字看不出来银钱和宝钞的比例,才叫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径到了今天被以一种极为危险的方式被捅了出来。

      原先的八成银钱二成宝钞,到了镇南王手里变成了八成宝钞二成银钱,也就是说每年相当于镇南军军费六成的银钱,就这么消失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有一年江南大灾,朝廷拨不出来款项,变成了五成银钱,五成宝钞,银钱的数量低于中间官员平时贪墨的数量了,他们想的并不是自己少贪一点,而是干脆把镇南军的钱饷给……贪光了。

      而木恬这个人,竟然就靠着这一点点军费,把云南这个大摊子支了起来……

      但凡他蠢笨一点,如今云南,就要乱。

      钱贵妃感到自己的肠子在一阵阵的抽搐。

      “西厂的人查到你头上了,不是圣上的意思。圣上看你的折子,知道云南是南直隶下属,你上折子哭穷,大概是留都出了问题,这才派西厂的人去探查。”

      “只是没想到,好一招祸水东引啊,派去查案的千户官一时冒进,被引到了你这来,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圣上怕再出大乱,才叫我马上带人赶来云南,目的就是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摁在云南之内。”

      木恬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

      圣上先是把方斐存贬来云南,然后下密旨给木恬和方斐存托付了一件大事。

      圣上准备大规模的土地改革,想在云南这个文官士绅势力最弱,但战事又相对稳定的地界试试水。

      木恬有动作了,方斐存也有动作了,机灵的恶犬们马上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先是正阳殿里出现了劝木恬动农税,帮士绅敛地的提议。

      然后闵世杰在按察司尘封了多年的旧案,出现在了为人刚正,对冤假错案锱铢必较的方斐存手边——这是在有意的挑拨方斐存和他推行土改试行的最大的助力木恬之间的同盟。

      与此同时,慕容毓的目光被祸水东引,锁定到了木恬头上,这很明显是对木恬本人的一场政治袭击。

      如果慕容毓成功的把熔钱铸铜的账册拿出云南,送上驿站的快马,那这些账册就有可能随时出现在朝堂上,成为对木恬,以及他在背后助推的土改新政的致命一击。

      所有的这些加起来,就是来自现行土地兼并的状态的最大受益者——文官士族群体的一场无声的反扑。

      不见血的战场,仅是轻轻一击,就带走了钱贵妃的西厂,木恬的镇南王府的小一百条人命。这还是木恬选择承当堂认罪,并没有因为此事和方斐存产生冲突的情况下。

      如果方斐存追查闵世杰的陈年旧案,而被触怒的木恬为了自保,悍然出手‘清洗’了云南府,那就会再加上百来条性命。

      而这些人都是少数的,不忠于官僚系统,而忠于皇帝本人的势力。这些消耗,都相当于是用皇帝的左手去打右手,受伤的,只会是皇帝。

      皇帝和文官,还没有正式开战,这只是开战前的互相试探。

      木恬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他这个云南最大的地主,来帮方斐存做这个对地主不利的土地改革了。

      方斐存是孤臣,他抵抗不了这样的拉锯,甚至就连开战前小小的试探,对他来说都有些过于危险了。一个不小心,他就有可能被看不见的巨力扯成碎片。

      木恬虽然是地主,但他同时也是军阀,他的立身之本不在土地,而在兵权。恰巧,能对抗土地的,这世上也只有兵权。

      所以,在云南能帮方斐存的,也只有大军阀木恬。同样,只要有木恬在,政治袭击也好,人身刺杀也好,都会优先指向更具威胁性的木恬。

      只有这样,方斐存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

      木恬就是竖在方斐存身前的一块巨大且坚硬的靶子。

      小方啊,你做孤臣,走上的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出了云南,你又该怎么办呢?

      反观木恬,这几次政治袭击对于木恬来说都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要闷声吃个大亏。

      可对皇帝的新政一无所知的闵渊,仅凭惊人的直觉,就在正阳殿提醒了木恬,李交复此人有问题。

      在云南府,他又一次凭直觉跪了出来,最终促使木恬彻底解决了闵世杰旧案这桩扎在他和方斐存之间的肉刺。

      更在今天,亲自带人去追上了慕容毓。

      就算钱贵妃来晚一步,闵渊也会帮他把不能见光的账册死死的摁在云南,扫除所有可能威胁到木恬的隐患。钱贵妃来了,其实只是救了慕容毓一命而已。

      一次又一次,从多年前就是这样,闵渊永远能保佑他,即使他行差踏错,闵渊也能把他拽回正轨,帮他躲过一次次险之又险的危机。

      如果这次没有闵渊,也许他多年前在按察司埋下的毒根,就会在遥远的将来,用一种他难以想象的方式,开出剧毒的花。

      事情谈完了,钱贵妃还是套上她的面罩,披上已经烘干的外袍,招呼西厂的人去东院光德殿住了下来。

      王命旗牌进了王府,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云南,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回京。至少明面上,西厂和王府,是绝对的敌对势力。

      她会在云南转一圈,替皇帝的新政拔走一些祸患。

      木恬回到春禧殿,趴在闵渊身上,脑子里不断把这段时间的事一遍遍反刍。

      “闵渊,你又救了我一次。”

      “属下无能,未能帮上殿下的什么忙,还连累的殿下,受了如此重的伤……”

      “不,是你一直在保佑我,闵渊。”

      木恬趴在闵渊身上,他伤口刚被扯开,又挨了雨淋,终于还是发起了高烧。闵渊身上凉快,他就把头靠在上边,贪婪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闵渊用手捧住木恬的脸颊,帮他缓解身上的滚烫。

      “闵渊,别再离开我了。”

      “殿下放心,只要殿下不下令杀我,闵渊就永远都不会离开王府的。”

      窗外一股邪风吹进了屋内,让所有烛火都变得忽明忽暗。

      正在高烧的木恬听到这一句话,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凉。

      …………………………………………………………………………………………………………………………………………
      慕容毓在大雨中跟着西厂众人一起,沿着他们打马跑来的大路,一路收殓西厂人的尸体。

      禁庭卫就跟在他们后边,他们没碰的,就是王府派出去的人,禁庭卫会负责用麻席卷好,堆上马车。

      有衣服的身体其实还好辨认,就是许多人在树林里被斩首,头和头滚在一起,死人脸上又没有写字,他们一行人里只有慕容毓才能认出来哪些头颅是自己人的。

      这些人都是跟着慕容毓一路走来的老伙计。

      慕容毓在前边指认,西厂的人就在后边收拾,软甲,武器,马鞍,绣春刀,这些还能用的要带走回收。

      遗体数量太多,切的太碎,回京的路又太过遥远,没法带着,就只能找个好地方,简单的写上姓名籍贯,就地埋葬。

      以后的后人想要来上坟祭奠,怕是不太方便了。

      被闵渊的箭射中的,有一个人还没死透,西厂众人就收拾出来了一块还算干爽,雨浇不到的地方,把她放在那,等着断气了之后再埋。

      慕容毓抱着小姑娘冰凉的手,放在嘴边不断哈气,试图让她暖和暖和。

      小姑娘后侧肋插着一杆三棱箭,箭从后边进,前边出,把她射了个对穿。她的口鼻在不断往外冒粉色的血沫子,每一次吸气,再呼出来,就会有一股血沫被带着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是肺子被扎穿了。

      她已经没救了。

      不拔箭,她会在一刻钟之内憋死。拔了箭,她就会当场丧命。

      “……怀里,有”

      “你说什么?”

      慕容毓把耳朵贴近,仔细听她被血沫塞住的气音。

      “怀里……”

      怀里有东西?

      慕容毓颤抖着,把手伸进了小姑娘的里怀,掏了半天,却只发现了一个沾满了血的梨子。

      没有任何机密文件,或是和案情有关的证物。

      “千户大人……没吃,我偷偷……留了一个,大人尝……特别甜……”

      是在云南府门口,百姓为了感谢为民伸张的锦衣卫大人们,送来的梨子。

      慕容毓咬了一口,咸的,带点酸酸的果味。梨子的皮上有一个个的小凸起,用舌头舔一舔,刮的舌头有些疼。

      比骨折的手臂还疼。

      小姑娘说完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来话了,就只是不断的吐着血沫子,渐渐的,血沫子也没了。

      慕容毓吃完一整个梨,连核和柄也咽了下去,等她嚼完最后一口,怀里的小姑娘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咽了气。

      西厂的人上来想把她抬走,慕容毓没让,她扒了地上一匹死马的皮,把小姑娘包好,放在了她的马背上。

      小姑娘的刀和弩,她也都收好挂在了小姑娘的马上。挂的时候她特意拆开小姑娘的弩看了一眼。

      箭匣里边没有箭。

      慕容毓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默默的骑上马,牵着小姑娘的马,驮着小姑娘,往王府走去。

      负责埋葬同僚的一批人现在才要开始工作,其余的大部分人都跟随者人群里官职最大的慕容毓,离开了这座山坳。

      有人递给了她一个斗笠,现在天还在下雨,慕容毓把斗笠扣在自己头上。

      后边的人时不时能听见,斗笠下边,传来两声硬憋着像要噎死过去一般的抽气声。

      王府的禁庭卫和西厂的人擦肩而过,拉着一辆上边堆满了成捆的麻席的马车,向大山深处行进。

      这件事就这么被摁了下来,一地尸体,王府的人禁庭卫负责收殓,西厂的人西厂负责就地安葬,大雨冲刷掉了血迹和炼铜厂的焦痕,雨停之后,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被绞进漩涡里的很多条人命,就这么静悄悄的沉入了大地之中。

      慕容毓回到王府,被引进了光德殿,正巧碰上从正阳殿回来的厂公。

      *啪

      厂公赏了她一巴掌。

      “你的盘缠可花完了?”

      “回厂公,花完了。”

      “花完了,为什么不回衙门再领?为什么直接来了云南?”

      慕容毓用仅剩的一条好手捂着脸站在大殿外,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冒进了。为什么?”

      “臣……”

      “因为你恨他。”

      厂公走到慕容毓身边,拽了一下,帮她把扎穿皮肉的骨头放回了原位。慕容毓疼的一哆嗦,但还是咬住了下嘴唇,没有叫出声。

      “别让过去的爱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慕容,你的眼睛,本可以看的更长远。”

      “本公悉心栽培你,不是为了让你沉溺这些小情小恨,冒失坏事的。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回来见我了。”

      “是。”

      “医正在偏殿等着了,去把手接上。今晚修整一晚,明天随我出去办事。”

      不等慕容毓回话,厂公带人走进了正殿。

      …………………………………………………………………………………………………………………………………………
      人杀完了,被雨淋透了的车浇油勉强算是烧干净了,雨停了,仅剩的三个人带着满身伤,按照指示来到汇合的地点。

      驾车的这四个人,是高手。如果不是要远远的把他们引开,正面硬对硬,他们别说十个人,恐怕二十个也不是对手。

      死里逃生的三人喘着粗气,下马商量了起来。

      三人已经在这周围看了一圈,没人,不仅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从这里到炼铜厂,整条路,都已经被清扫干净了,连马蹄印都没留下。

      他们不知道该去找谁,死士营的人只听响片的命令,但所有嘴里含着响片的人,要不就已经死了,要不就不见了。

      现下没人能给他们下达命令了。

      “我要走,你们两个走不走?”

      “我要回去,我奶奶还在那,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奶奶就没了。”

      说要走的那个人也没管他,自顾自了拍了拍马屁股,翻身上马。

      “随便你。”

      他一夹马肚,趁着夜色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很快就不见踪影。

      剩下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坐在地上等了半天,见真的没有人来找他们,其中一个人也上马,跑向了远方。

      剩下的一个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回死士营的方向挪动着。他不想走的太快,不想回去,但他必须要回去。

      忽然背后传来马声,他刚一回头,一柄钢刀就迎头劈了上来,把他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老子自由啦!自由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狂笑,在雨中跑了半天的杂毛马驮着黑衣人,欢快地奔向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倒行逆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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