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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雨欲来 人虽然已经 ...
人虽然已经爬不起来了,该干的活可一点都不能少干。镇南王这差事就是这样,到死那天才能撂挑子。
禁庭卫挨打了第二天可以不轮值,丫鬟奴才挨打了可以挪到后头逢恩所养一个月,但他可不行。
只要他一表现出病的无力处理军政了,有很多人马上就会心思活泛起来。
他的银安殿周边不比皇帝的金銮殿,昆明城周围一圈的人,拥护他的,反对他的,手里都有现成的兵。
所以即使被打成这样了,第二天的府议还是得照开。不仅要开,他还得站起来,穿上蟒袍,精精神神的开。
闵渊躬身一只手托着木恬,用一个看起来足够恭敬,但又能借上八分力的动作,一步步的架着他走到王座边。
幸好木恬最近去银安殿都带着闵渊,从丹陛上进殿有几个台阶,到第几步的时候需要左转,闵渊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就算架着一个人,他也走的四平八稳,没出一点差错。
今天的府议是五天一度的大议,银安殿里人来的很齐。
以闵冉为首的禁庭卫,以卢真,萧全为代表的昆明大营,都指挥使司的蒋涵与和一众下官,还有不少级别较高的将领,昆明附近的守备军长官。
管着税坊的李交复,司谏处的王慎,长史司左史徐鹤伦,右史闵仪巧,和剩下的木恬能叫上来名字的,叫不上来名字的属官,乌泱泱的,列满了整个大殿。
从屁股到背上都是大面积的瘀伤,木恬坐是坐不下去了,只能站着开议。银安殿的奴才们事先在殿内准备了不少的软垫,以供来的属官属臣们跪禀。
王爷坐着,下边人可以站,王爷坐不下去了,下边人就得跪着,这是规矩。
木恬站定,闵渊适时的在王座前单膝跪下,这样木恬站在他旁边,手正好可以撑着他的肩膀借力。
这是一个非常亲近的姿势。
所有人都跪在王座下,只有一个人能跪在王座旁。
如果他是个奴才也就算了,奴才是物件,不算人。
可偏偏昨天木恬在云南府把闵渊的大名当众喊了出来,而这个沉寂已久的大名就迅速的在一夜之内传遍了整个王府。
就算没了实职,按散阶算那也是个正四品,陪王爷进京面过圣,真要按品级论起来比方斐存这个云南知府还官大一级,在王府属官里是绝对的大人物。
毕竟不算爵位,单算官职,木恬本人也才正二品。
对这样的人,允许他托着王爷进殿,就跪在王爷手边,这不是羞辱,而是宠爱,而且是那种很过分的宠爱。
他太久没出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甚至少数几个人得到过确切的消息,连他怎么死的都已经打听清楚。
然而这个顶着死人名字,看不见五官长相的神秘人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银安殿上。
不认识闵渊的人还在不停的恭维木恬的英明,堂堂王爵可以为了昔年错判的一桩旧案而甘受大刑,又为了当年手下将领的独子而亲赴公堂,仁爱之深,德行之重,古今罕见。
说着说着有两个人竟然把自己感动的哭了出来,伏在地上大拜,一时之间殿堂之中洋溢着崇敬和佩服。
而认识闵渊的人已经逐渐开始嚼出来味不对了。
闵渊姓闵,闵世杰也姓闵,俩人都是骁骑营出身。
闵世杰死了不到一年,闵渊就被传也死在王府里了。现在顶着闵渊名号的人出现了不到半月,闵世杰的案子就被翻了。
这摆明了是有关联的。
山雨欲来啊。
“王爷,纳西部的酋长纳西嘉林亡故,其弟纳西嘉卡请求袭封酋长,末将以为,此事有蹊跷,愿领兵前去探查,请王爷准许。”
“怎么个蹊跷法,说来听听。”
“嘉林与其妻共育有三子,而三子竟在嘉林亡故后数月之内皆相继病死,这实在太过凑巧。兄长与侄子亡故,纳西嘉卡按土人习俗也该守孝奔丧,他却急于向王府请求袭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若允其袭封,败坏了风气,引来周边各部仿效,恐怕会滋生许多乱子,使云地不安。”
“故而末将请王爷准末将前去纳西部探查,如若嘉卡真有行悖逆,也好及时拨乱反正。”
来喽!昨天木恬刚挨打,今天就有人要调兵,反应之迅速,真给木恬气的发笑。
纳西嘉卡请封的书信前几天就送到了春禧殿书房,那时候不提,今天把这个事提起来,这完全就是试探。
试探木恬还有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这些不大不小,但要处理起来的确很耗费心力的事情。
如果木恬力的确有不逮,那底下人为王爷‘分忧’也是事所必然。
从前闵渊在的时候,银安殿上就很少有这样的糟心的事。
即便木恬任性,因为一点头疼感冒的小病一连罢议好几天,再回来,银安殿上也还是一派祥和,所有人都按部就班,没人有什么太明显的动作。
因为有小心思的人都提前被闵渊在私下敲打过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闵渊这样实在太嚣张,甚至连木恬都这么想,他还因为这些事斥责过闵渊,叫他凡事不要太过专横。
直到闵渊没了,原先他拦着的那些东西怼到木恬脸上了,木恬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嚣张。
他把闵渊在各个节点安排好的人都换了一遍,满心的以为这样就消除了自己身边的一个最大的威胁,他终于可以在银安殿里挥斥方遒,决胜千里。
然后他的正阳殿就在大半夜莫名其妙的开始走水。
两次。
大书房烧的一塌糊涂,木恬能跑出来都已经是万幸,书房里的各种公文信件当然全部付之一炬,很多事在漫天的火海面前也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因为名义上是雷击大殿导致起火,所以木恬不仅挨了烧,没了寝殿,还得去宗庙跪着,反省自己的‘失德’。
毕竟雷哪都不劈就劈你的正阳殿,那就是你这个住在正阳殿里的主子行为不端,惹来了天罚。
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
早些年他还会被气的跑去冰窖抱着闵渊嚎啕大哭,边哭边控诉所有人都欺负他,但他哭不了很久,因为冰窖里太冷了,待久了就算有内力护体也会冻僵。
后来渐渐也适应了,遇上这种事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暗中处置,然后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红光满面的去开府议。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沉渊剑,这个时候木恬才能自己一个人抹眼泪。
闵渊生气了。
木恬的目光往下一移,发现从进殿开始一直低着头的闵渊把头微微抬了起来,倾向了殿内正在说话的武将。
就好像在说:【放肆】
木恬没控制好扶在闵渊肩膀上的手,五个指头激动的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就看见那颗刚刚抬起来的头再一次,比之前更深的垂了下去。
刚刚升起来的小愠怒也随着木恬的动作再次沉入了心海深处。
【闵渊,你别走啊!我挨欺负,只有你会替我生气了……】
木恬扶着闵渊的手忽然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砸在闵渊身上。感觉到身上的人泄力的闵渊反应很快,转身一把架住木恬,稳稳的把他扶了起来。
然而木恬好像是腿又开始疼起来了,无论如何也站不稳当,只要闵渊想松手跪下去,他就又会失去平衡,晃晃悠悠的要倒下。
这种情况闵渊根本不敢撒手,只能紧贴着木恬站着,让他整个人都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闵渊站好了,木恬就顺势搂住了他的腰,这下他想弯腰都没那么容易,更别提跪下去。
站起来算什么,木恬会一步一步,让闵渊适应,他会重新与木恬并肩而立,并接受所有镇南王属臣们的朝拜。
这才是闵渊应有的待遇。
嘉卡这个人到没什么好说的,杀兄杀侄的篡逆之辈,他自己估计也没想掩饰。对于这样的人,一上来直接派兵去‘探查’,派去探查的人再‘不小心’吓到了他,那纳西部才是真的要起乱子。
木恬治下一个最大的原则,能不用武力解决的尽量少用武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什么都靠人数优势平推了不是长久之计,要兵不血刃,远迩来服,这才称得上是‘治理’。
治理治理,治之以理嘛。
“我看不至于,嘉卡此人辅佐兄长不可谓不尽心,不尽力,纳西部人对他似乎评价也很好。他在纳西部十余年来,对大周也是忠心可嘉,本王不打算派兵去纳西。”
“不但不派兵探查他,还要嘉奖他。叫他来昆明吧,本王要亲自给他袭封。”
本王要亲自处理这个人。
银安殿的府议结束,正阳殿小会是开不了了,木恬硬撑着被闵渊架下去,一到春禧殿就脱了蟒袍,疼的屁滚尿流的挂在闵渊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动弹。
“闵渊,我浑身都疼,你帮我揉一揉吧。”
“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没有收口,刚才强撑着开府议又有些出血,实在不宜再碰了。”
“伤都在背上,前边这不是还有一整面是好的嘛。我实在是疼的紧,你就帮我揉一揉嘛。”
“是……”
闵渊有点琢磨不清木恬的态度了。
半个月前他还在做最末一等的门廊卫,忽然他去送了个信,回来眼睛瞎了,木恬对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无论走到哪都带着他,去见他的故人,甚至为了给闵世杰翻案不惜……
王妃不知为什么离府了,曾经针对他的人也都不在了,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庆安元年,他最受宠时的样子。
木景琪也消失了,这个曾经让他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名字就像从未存在一样,从王府的各种呈报里和下人们口中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下再也没有罚过他,对他处处关怀,闵渊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是殿下在主动配合他行动,而非他伺候殿下的起居。
李妃忽然病了,病的大半个月了连寿安殿的门都没出,从下人们口中他偶然听到过,现在鸾仪殿里住的是闵太夫人和两位郡主。
闵太夫人是谁……两位郡主又是谁。
总不会是闵姨娘和他的两个小表妹吧……
王府外头的百姓,管王府里是个王子都叫世子,是个王女都叫郡主,但这只是民间的诨称。
百姓不懂得什么是册封,什么是品级,只知道王爷的儿子是世子,王爷的女儿是郡主,这么瞎叫叫也就算了,可在王府内,未经册封的平头王女是绝不可能被僭称为郡主的。
怎么他去送个信,回来了嘎嘣一下,册封的圣旨就从天上降下来,王府就又多了两位郡主?
先不说八千里山路圣使如何几天之内赶到,册封郡主,也算是一件大事,而他却连册封礼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切都有点好的不真实了,感觉就像老天听到了他在深夜里的哭诉,然后大手一挥,帮他把他处理不了的所有人所有事统统都消灭,让殿下毫无理由的重新信任他,爱重他。
会不会其实在送信的当晚,他就已经死了,这一切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想?
闵渊脑子里思绪有些乱,帮木恬轻揉肚腹的时候下意识的绕过了他的右下腹府舍穴。
那是木恬的死穴。
绕过去的那一瞬间闵渊就知道不好了。
他是不应该知道殿下的死穴在哪的!
从上到下一条线顺着揉下来,唯独在这里绕了一下,这简直是……示威,就像是在暗示殿下,‘我知道你的死穴在哪,并且随时都能打上去’。
闵渊马上想把自己的手撤开,刚一有动作,手就被木恬抓了个正着。
“殿下!属下并非有意……属下死罪!”
“闵渊……闵渊,我这也疼,你帮我揉揉嘛。”
木恬抓着闵渊的手摁在了自己的死穴上,病仄仄的趴在闵渊怀里,嘴里疼的直哼哼,似乎闵渊不去揉他的死穴,他就要疼死了。
死穴疼?莫非是内力运转出了毛病?
闵渊试探性的带了一点真气,浅探了一下木恬死穴附近的经脉。
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瘀滞内伤的迹象。
木恬对他探进去的真气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甚至在感受到他调动真气的一瞬间就把自己的护体内力也给打散了,方便他的真气进去探查。
他的手就这样被木恬半带着,在武人最要命的要害上来回的蹭,木恬的身子完全是软的,别说提防他,就连武人最本能的,在死穴上有外物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紧绷感都没有。
这种信任的程度,十分诡异,不合常理。要知道就算闵渊有的时候行走坐卧一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死穴,那一块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死穴就是这样的要害。
一个前一阵子还说什么都不信他,厌烦他厌烦的看一眼都嫌多,打了他一顿,搞不好准备圈禁他到死的人,忽然比他信任他自己还要对他毫无防备,对他好的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有事需要他去办?
“殿下。”
“怎么了,你托着我这么长时间是不是累了?那边有矮榻,你把我扶过去吧,你也歇一会。午膳想吃什么?厨房那边人来说孙大厨自己研究出来一道新菜,叫他献上来咱们尝尝?”
闵渊碰了碰木恬满背的杖伤,木恬疼的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动作,什么也没有说。
“殿下若有所托,吩咐闵渊就是,闵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怎么了这是,怎么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殿下若不信,至少您手中能控制闵渊言行的秘法做不得假,您不必为了取信属下而如此……作践自己。”
木恬愣住了。
随即把头靠在闵渊的颈窝里,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再也不让你出去卖命了,从前你替我刀里来火里去,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并不是你生来就该做这些。如今日子好了,你也该享享福。”
“细想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圈禁,仗打输了你得死,好不容易仗打赢了,你却什么好也没捞着。”
“我答应过你的,等我当上了镇南王,我们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再也不用两个人躲在春禧殿里为了一块猪肉让来让去。”
“我答应过你,说咱们两个永远在一起,我是王爷那你就是王妃。”
“……是我食言了。”
“不,殿下,闵渊绝不敢觊觎王妃之位!殿下还愿意留我在身边已经是极尽慷慨,闵渊只能做个侍卫陪伴殿下左右就已经、”
闵渊的话说到一半,还没说完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
是木恬在轻舔他的嘴角。
露要害,舔嘴角,这是一套带有明确讨饶意味的动作。木恬都被打成这样了,不太应该是暗示他来侍寝,这只能是示好。
木恬在向他示好,向他求饶。
闵渊憋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憋住,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殿下……”
“嗯。”
“我……没有,偷金印。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是冤枉的,你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我当时就解释过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闵渊,我是受了小人蒙蔽,才冤枉了你,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
“是误会吗。”
“对,对,我是受人蒙骗!都是有歹人骗我!”
既然木恬都这么说,闵渊决定不多细想了。很多事,本来就不是能用道理推敲的明白的。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
“柏儿没错,是骗柏儿的人不好。”
闵渊用额头轻轻抵住了木恬的额头,长长的睫毛扫过木恬的鼻梁。
那双曾让九岁的木恬一下子就把经常逗他笑的孙侍卫的抛诸脑后的漂亮眼睛,依然只是半睁着,但不聚焦。
在这样的距离下,木恬能看见映照在闵渊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和抹额上那颗巨大的琥珀色宝石。
咚咚咚*
“怎么了。”
“王爷,是臣。”
是闵冉的声音。
“什么事?”
“刚才下边人报上来,派去跟着西厂的几个人被杀了,西厂的人跟丢了。”
慕容毓还是动手了。
闵渊听到这一茬,马上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沉渊剑。
“柏儿,是炼铜厂。”
木恬也没想到,防的如此严密,竟然还是让慕容毓抓到了首尾。
“闵冉,你进来。”
闵冉走进昏暗的室内,就看见木恬光着上半身,趴在他兄长的腿上。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前,木恬低声吩咐道:
“你亲自带人,把守住离开云南的各处要道,不许任何人出入。信鸽信鹰,全部射落,凡是看见信使邮差,皆扣押原地,有查获缉事厂密报的,带回昆明……不,就地绞杀。”
“厂卫,尤其是慕容毓带着的那几个人,强闯关隘出入云南的,也格杀勿论。”
“王爷,锦衣卫也杀吗?这恐怕……”
“嗯?”木恬淡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兄长的头也跟着转了过来。
“是!”
“另外,从死士营调四十个人,乔装改扮,不要声张,我亲自带着。”
“柏儿,你身上伤重,不能骑马。”
闵渊把木恬扶起来,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交给我吧。这是我的老本行。”
闵冉看见他兄长从床上下来,脱下了身上的衣袍冠帽。
“闵冉,去给我准备一套不显眼的衣服来,拿上我的弓,飞骊牵过来扔王府北门外,死士营的响片也交给我。”
他的用武之地,终于还是来了。
“兄长,飞骊……”飞骊没了。
“怎么了?飞骊又闹脾气了?那算了,别的马也行,要快马,把马圈里最快的给我。”
“对了,箭给我带三棱头的,别带王府制式的任何东西。”
三棱头的箭,不能破甲,但扎进血肉里就是一个会流血不止而且堵不上的大口子。
他兄长准备杀人了。
…………………………………………………………………………………………………………………………………………
方青天为了百姓撑腰敢当堂打王爷,前脚方斐存刚退堂,后脚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今天方知府来衙门处理公务,还没进门呢,就有一群百姓围上来,带着自家的果品腊肉之类的,非要送给他。
百姓的心意,不好糟蹋,他收了不少,可奈何送的人实在是太多,左手一提右手一挂的,很快就拿不下了。
正好慕容毓带着他手下的人路过,准备往昆明城走,方斐存就把这一群锦衣卫拉了过来,跟百姓说:
“陈怜儿尸首正是神通广大的锦衣卫大人找到,若要称赞,此案合该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听说锦衣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送东西的百姓起初不敢上前,直到有一两个胆大的,拿起东西往慕容毓怀里塞了就跑。
其他人看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也跟着纷纷往几人怀里塞东西,热情的挡都挡不住,所有人都被迫拿了不少。
而方斐存就趁这个档口打开大门钻进府衙,一气呵成,等慕容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就躲在里边把门关上了。
几人无法,只能左拎右挂的,往昆明城走去。
“东西太多拿着也是无法,你们几个,手里的东西,能吃的吃两口,吃不下的就地埋掉。”
“啊,千户大人,这些都要扔掉吗?”慕容毓身边的小姑娘望着怀里黄澄澄的大梨,一脸惋惜的说到。
“不然怎么办,你要拿着这些东西办案吗?”
“真可惜,这么好的梨,在我家乡要卖十个铜板一斤呢。诶,后边的几个大哥,你们也来拿两个吧!”
小姑娘招呼了好几下,躲在暗处的禁庭卫才确定是在叫他们,慕容毓带人在山沟子里风餐露宿,他们也得跟着一起,这几天跟下来,他们也是蓬头垢面,饥肠辘辘了。
云南府会放西厂的人进去休整,管两顿餐饭,可跟着他们的人却没法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只能趴在石头后边嚼干粮。
看到跟着自己的人也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惨,慕容毓算是小小的出了一口气,互相斗智斗勇斗了这几天,跟自己身后这条尾巴还真斗出了些感情来。
“叫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吧,不拿我们也是就地埋了,百姓的心意,别糟蹋了。”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冲慕容毓一抱拳,拿起梨子就啃了起来。
真是好梨啊,个头大,汁水充足,能看出来是送的人精心挑选。
吃完梨子,几个人把核就地一埋,转身四散开来,一转眼,就跟树林子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这边西厂也开始用刀鞘挖坑,他们要埋的东西比个梨核要大得多,实在是不太好埋,几个人吭哧吭哧挖了半天,也不太见成效。
虽然跟着人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被跟着的人也知道自己被人跟的寸步不离,但出于隐秘行事的基本职业操守,双方还是不约而同的把垃圾和便溺埋好,用草掩饰。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几个禁庭卫跟在后边看了一会,也出来帮了一下忙,一群人埋头苦干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把这些东西都藏的漂漂亮亮。
就是不知道是藏给谁看的。
一路打马来到昆明城内,慕容毓一摸口袋,发现囊中羞涩,又看了看手下几个人,大家也都摇摇头。
从京城跑去留都,又从留都跑来云南,前前后后小半年,打缉事厂领出来的盘缠经费早就见底,到了后半程几个人都靠慕容毓的小钱包过活。
现下终于算是把慕容毓的钱包也榨干了。
一群人无助的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这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
城里头不比城外,干什么都需要钱。没钱,在城里头的处境可能还不如在城外。
慕容毓低头看了看她的绣春刀。
所有人手里没用的东西也就是这把刀,要典当的话,也就只能典当它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当铺敢收这个……嗯,把流苏都揪掉或许可行。
“诶,慢慢慢!宝钞!我娘果然给我衣服里头缝了宝钞!”
小姑娘当众扒开自己胸口的衣裳,又翻开里头的中衣,夹层里,赫然是一张值钱三百文的宝钞。
他们一伙人不是女人就是太监,平时大家都是蹲着撒尿,行事颇少些男女大防,如今小姑娘当众扒自己衣服,引起路人一阵惊呼,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地方。
“唉,可惜是宝钞,要是银子就好了。三百文的宝钞,能换一百文钱都算不错。换成梨子,也就买刚才的十斤梨。”
“诶呀这时候了还嫌弃那么多?要不然就再出一个倒霉的典当自己飞鱼服去,不过我可事先提醒了啊,这里是云南,在这典当东西,等离开了云南有钱了也没法再回来赎了。那就算是送给当铺啦!”
“这官制的东西,也得有当铺敢留!”
几个人叽叽喳喳笑闹起来,这几天躲在深山老林里,把众人憋坏了。眼下回到了昆明城,到处都是禁庭卫的眼线,再憋着也没有用,众人反而难得的能放松一下。
慕容毓接过宝钞,尝试在城里酒楼花了一下,果然,人家不收。
又去其它商贩那里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整个昆明城都不收,因为本地商人的宝钞王府不给兑银子。
本地商人的宝钞不给兑?
慕容毓再一细问,王府的票行,竟然可以用铜钱买宝钞,再用宝钞兑银子?!
这是什么道理?
民间铜钱和银子之间的兑换比一直不稳定,有的时候一贯钱兑一两银,有的时候要两贯甚至更多。
而宝钞值钱一贯者等银一两是朝廷定好了的,写在了宝钞上头。
如果先用铜钱买一贯钱的宝钞,等一两银子值两贯钱的时候再用宝钞兑出一两银子来,这价值不就翻了一番?
在王府票行里兑出来的宝钞甚至在昆明城内没法花,本地的商人都不收这个。这样的宝钞几乎就只能用来投机取利,王府这么干图什么呢?
所有人用铜钱去王府的票行买了宝钞,最终都会去兑银子,那这不就相当于王府用大量的银子,换了少量的铜钱吗……
等等,王府有税坊!手里还有盐税的收税权!只要适时拉高或压低盐税,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银子和铜钱的兑换比,因为农税可以交粮食,但盐税只能交银子!
投机者先用铜钱买宝钞,但此时宝钞等于多少银子不固定,宝钞的实际价值也就不固定,既然都投机了,那肯定要赚取最大的利益,于是在能兑出的银子最多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宝钞会在投机者之间流通。
王府可以控制宝钞的发行数量,让至少昆明城境内的宝钞供不应求,黑市上自然就会有投机者用高于面值的价格购入其他人手里的宝钞等待兑银。
然而一旦有人大量兑银,王府就可以通过加盐税拉升铜钱和银子的兑换比,让一部分手里有宝钞的投机者觉得此时兑银是亏了,一部分手里没有宝钞的投机者觉得宝钞价值要涨,用高于面值的铜钱去购买宝钞。
这些购买金额实际上比面值还大的宝钞在下一个银价顶点来临之前兑出去都是亏的,也就是不会被轻易兑出去。
实际上,大多数持有宝钞的人会通过此法转卖宝钞得利,而不是去兑换银子。
这样一来,王府就通过每年兑出去少量的银子和发行一些纸片,而获得了大量的铜钱。
大量的铜钱,大量的铜钱……大量的铜!
慕容毓累死累活找了近半个月的秘密,原来就藏在小姑娘的衣服夹层里。
原来她以为王府里只是有人贪点小赃,官银上边打的都是大印,不好流通,才盯上了没有特殊标记的官钱。
但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王府的主人,权倾云南的镇南王殿下在成规模的暗中收集大量的铜钱。
这跟一般官员贪赃不是一个级别的问题。
镇南王手里有数万镇南军,军械甲衣,都需要铜。
镇南王此举就相当于是绕过了朝廷监管,直接获得了本该被严密监控的铜。
为什么要绕过朝廷监管,如果是正常军用军需的话大可报备等朝廷来拨就是……
令堂的,这是谋反。
慕容毓攥着手里的三百文宝钞,手竟然有点发抖。
她拉着一行人跑到了城外最近的一处票行,票行附近一点车辙印都没有,显然是已经被清扫过了。
把水袋用飞针扎出小洞,洒在地面上,被草草掩盖的车辙印就变得依稀可见。
老天助她,从清扫车辙印到现在还没有下过雨,如果下了雨,再行这样的法子可就行不通了。
慕容毓仔细查看,发现大多数车辙都通向了进城的主干道,但还有一条不太密集,但很深,显然载货很重的车辙印,通向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从票行出来的,载重很重的车,拉的想必就是铜钱。
如果她没猜错,这条小径的尽头,就是……炼铜厂!
她打了个手势,还没等小姑娘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人就飞身出去,不一会,手里就提了不多不少正好七个人头回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禁庭卫,一队就是七个人。
这几个人头很眼熟,其中有一个,今天在云南府衙门外,刚从小姑娘手里接了一个梨子吃。
就像是终于等到了慕容毓发现真相,天空先是响起了闷雷,一滴两滴,接着稀里哗啦,下起了倾盆大雨。
慕容毓叫上手下翻身上马,一行人在大雨中向小径的尽头疾驰而去。
这一张慕容毓推理的过程进行了简化,但所有线索在第22章到第30章均有提供,因更新时间跨度较长,有点记不得了的宝子们可以回头翻一番哈。
考试周,接下来断更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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