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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我顿首,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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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首,语气不卑不亢,,“臣寒微出身,早承圣恩,所居之职本为奉法,不敢妄议朝政。臣昔日受首辅提携,常怀感激;然恩在昔日,今惟奉圣旨以为是。臣但愿刑名以得正,百姓知何所畏,不令法度为虚名所掩。”
我欲以自谦,消皇帝疑虑。
皇帝闻言微微一笑,却笑意淡薄,如料峭的寒意浮在水面上:“陈卿可知,清议之士,多言卿此奏是为自洁尔。”
我心中其实不信,皇帝不过是在诈我,昨日才上的折子,今日能有几人参我?
但我垂下眸,慌忙作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态:“臣岂敢自洁?法在,臣在;法亡,臣罪。臣昨日所陈,不过是朝廷大体而已。若臣心中有私,何敢上触清流之讥,下冒群议之毁?此事若是能为陛下所忧宽解些许,便是臣幸。”
……殿内忽而静默了半晌。
良久,上头才传来皇帝沉稳的声音:
“卿所言革虚名,当从何处起?”
我猜测皇帝信我已有几分,便顺势略引时务,以表我心诚:“臣以为当自法起。而今刑名未清,则百官之议徒然;若法明,则党自散。臣愿自大理寺起,凡旧案有名誉遮蔽者,悉数复核其情,使天下人之公法在人,不在人言。”
他沉吟,似乎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指节轻敲扶手,一下一下,精准而缓慢。
我见状微微拱手,复以忠慎作结,继续道:“臣愚钝,惟愿不误圣听。今日之对答,若言之有过,当以愚直论之,不以奸谄加之。臣不敢有二心,惟有恪守一念——法度昭然,则天下自平。”
他审视我良久,敛去了笑意,最后颔首道:“卿可安心理寺中之务,朕自有用卿之时。”
此言落下,如事成定局。我放缓了呼吸,甚至乎想在心中长呼一口气,但仍维持着面上端正姿态,最终只在嘴角勾起了一丝克制且不显的微淡笑意。
......
离宫路上,我穿过朱红宫门,耳边仍回荡着出殿时皇帝所下口诏:“卿言公允。卿其慎守刑名,明法以辅政。凡有附名挟誉者,不论其尊卑,皆可按章具奏。朕倚卿以正法度。”
园中冰凌花已开,风中飘来淡淡的清香,我开始恍惚起来,好似方才殿内的一切沉甸不过浮云苍狗。
“倚卿以正法度。”
明日,这句话便会在朝中传开,经此一遭,我即为“奉旨守法并为皇帝亲信的中立理官”。此后,我便如李尧所嘱,不入两派之争,清流再不会称为我一党,宦官亦不敢轻任我为爪牙,我只可堪为皇帝眼中的“孤臣可用”。
我忽而真正笑出来,迫不及待想将此事说与李尧。
寒星方至,我一身玄色便行简衣,趁着夜色浓重自南边角门偷偷入了首辅府中。这回不似上一回的慌乱,我从容自得地抬步迈进了李尧书房。
他的书房并不繁杂,房内只点着一盏檀木灯,光晕柔黄在案几上铺开,摊开的折子与厚重的书卷被映得忽明忽暗。高背椅摆置在书案之后,深色檀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纹细腻。铜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透过墨砚与玉雕摆件,缭绕在半掩的卷轴之间,似乎与夜色缠绕一体。墙上书画在微光下似有墨迹流转。窗外竹影随风摇曳,偶有月光透入,斑驳地洒在书案边缘,似染清冷之意。
李尧坐在烛台旁,指尖轻握案卷,眸光快速而细致地阅过,沉稳异常——权力之重、政事纷扰、孤高自持,都在这静谧夜里无声淌过。
在世人眼中,位高权重的李阁老便是这般持成稳重的模样,不似我面前那般,偶尔有些沾染孩童般稚气。
室内寂静,只余青烟缭绕,纸页沙沙。
似觉察来人,李尧自书案抬眸,瞧见是我,桃花眼微微一亮,旋即洇出一丝笑意。
“怎么来了?”他轻轻搁下笔,向旁边的椅子示意,声音中带着一丝轻快的颤动——他一直如此吗?从前竟都未曾注意到。
我应声坐下,正欲同他说事已成云云,抬头却被眼前光景怔住。
烛光下的李尧,肌肤白皙而有光泽,唇角微扬,更显得他温润而生动——权力和稳重之下竟藏着一丝孩童般的喜悦。
从前定是我误会他了,何来轻佻一说,他不过是见我心喜。
“一许?”
我回过神来,将今日皇帝召对我之事同他娓娓道来。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低而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温柔,恍惚间似天下人的首辅,也似我的李尧,“脱身得干净,也不失分寸。”
我敛眸应声,目光触及那书案上的玉镇。那是前年生辰时我赠他之物,直到今日他都一直在用。镇纸温润细腻,今日惊觉竟恰似他,细致稳重——能将天下局势握在掌间,又在一言之间安人心。
他自书案起身,于窗前负手而立。夜色沉沉,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袖,吹得衣袂轻动。
身姿颀长,宛若玉树。我不由得想。
“不日两派之间倾轧将愈演愈烈,皇帝不顾念旧情,下定决心要削弱清流权柄,你能从中抽身,取信于皇上是最好不过。”他侧过身来,方才眉目间的几许锋芒在灯火下被温和掩去,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心下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就好似,那笑意似无波的湖面,下面却默不作声潜藏未知的暗流。
“李尧,”我轻声唤了一句。
他应声回至案前,伸手轻握住我的手背,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来,带着克制的柔意。
“李尧。”我又唤他一声,目光径直同他对上。
他仍是握着我的手,却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愈发笃定,他有事瞒我。
“你到底有何事不能同我讲?”我目光紧逼。
良久,我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世事险,人心更险,”他轻声道,“届时南偃海患一事,你要当心。”
......也罢,不愿说也罢。
“自然,”我轻哼一声,甩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