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童话》十七船云

9、“你过来吧。” “你过来吧

　　结果人是在自己家客房休息的。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许疏野回家，他就真该在许疏野任性造作发脾气喊哪个都不愿意的时候硬着心肠扭头就走，二十多岁的人，不是傻子也不是小孩，就一晚上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再说了许疏野又不是真的无路可走，刚才的司机、小区的门卫、街口的便利店有的是机会给他求助，无非就是借个手机打电话的事，但人有时候就是连自己的行为都不能理解，明明都拽着行李箱要离开了，可他偏偏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微透过发丝的几点光构成剪影，其余的一切都在阴影里，太单薄了，秦远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大衣，许疏野穿的太单薄了，毛衣哪里挡得住深夜的风？

　　于是在来不及思考的下一秒，“算了，你过来吧。”

　　但也没什么后不后悔的，无非就是借住一晚，秦远给客房铺好床单就回屋睡觉了，他很累。但他醒的很早，八点三十九分，这不是一个赶完飞机参与公司聚餐后的正常休息日的起床时间，以往他都是睡到十一二点才醒，然后懒懒散散地做一顿午餐，可今天，九点钟秦远就坐在餐厅，手边放着才出炉的早餐和一杯许久不用的咖啡杯，他根本就没休息好，却又再也睡不着，这种情况在之前也出现过，带小猫回家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以为是猫咪太小的原因，毕竟小小的一只，他早起照顾也是正常，而且第二天小猫就找到了收养人，他也就再没在意过，但现在不应该，秦远抿了口咖啡，许疏野又不是小猫，他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秦远想不明白，就像刚才在厨房，他做了两份早餐，到现在还有一份在厨房放着，很方便，很顺手，但就是说不出来的别扭，他撕下一片面包，眼睛盯着紧闭的客房，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套房子，到现在，除了他，也就只有两个生物进来过。

　　一只猫。

　　一个许疏野。

　　他们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

　　哪怕只是一次偶然的收留，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留宿，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简单，他的生命里已经许久没有邀请过任何其他生命进入，任何的意外全部都是连锁反应，不是给了窝给了床单被罩就再也没有以后，这意味着厨房里不可能只出现一份早餐，意味着休息日的独处被打破，意味着他必须要兼顾另一个生命，意味着一个空间里出现了第二个呼吸。

　　而他不能忍受。

　　他早已习惯了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就算是朋友他也没有带他们进来过。

　　秦远盯着紧闭的客房。

　　他必须尽快让许疏野离开。

　　可等客房门终于被推开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朦胧的雨从窗外斜进来，乱糟的四处都是，秦远坐在沙发上，一角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还未关闭的页面，“醒了？”他抬眼，眼神却直直地从许疏野身上略过去，“先吃饭吧。”

　　他指了指放在餐桌上的早餐。

　　冷掉的。

　　然后就看回电脑。

　　惨白的屏幕在暗色的环境里刺眼的很，秦远一时间都没有看清页面，当然，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页面，一早上，从九点到此刻...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情，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客房，他不知道许疏野什么时候能睡醒，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让许疏野离开，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可脑海里的排演停不下来，许疏野可不是小猫，往收养人怀里一放就万事大吉，工作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娱乐也不可能，而现在，他没有听见桌椅碰撞的声音，却在一片阴影笼罩住自己之后，听见许疏野问，“有可乐吗？”

　　“...没有，”他听见自己松了口气，“我带你出去买。”

　　-

　　合上门的那一刻秦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他甚至又打开门给许疏野带了件外套，然后才往停车场走，可等车子驶离小区的时候许疏野又说想吃火锅。

　　“火锅？”

　　“嗯。”

　　于是秦远把手机递给许疏野，“密码9826，看看想吃哪家。”

　　最后定的是市中心的一家，路程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可奈不住休息日车多，再加上今天下雨，一条路从开头堵到末尾，秦远只能慢悠悠地跟在最后，好不容易队伍开始移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什、什么？”

　　“你不是说要解释？”

　　“这一个多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秦远完全没跟上许疏野的脑回路，雨线斜织，落在车窗上只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有什么联系的必要？这还需要解释？他不明白，但不合理的沉默显然会引起许疏野过分离奇的想象力，“所以你真去找我哥了？这一个多月你都在和我哥联系是不......”

　　“停、停停停，”他连忙制止对方离谱的猜测，“许疏野，你为什么觉得我要去找你哥？我有什么事非得去找你哥？”

　　“可你知道我哥，”许疏野盯着秦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有哥哥。”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秦远按着导航的提示拐上一条小路，“年前你装醉那次，你哥给你打的电话是我接的，备注还是个爱心，我以为是你男朋友呢。”

　　“我哪次装......那不是我备注的，”许疏野愤愤地解释，“那颗爱心是他自己挑的，说是和安安姐配套的。”

　　“什么配套？”

　　导航的声音正好盖过一点点尾音，秦远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

　　“就微信名呗，安安姐的微信名一直是一个四角星星图案，在一起后我哥想用情侣名，安安姐不愿意换，他就自己选了好久才选的那个爱心，上面有星星，他可喜欢了。”

　　“那还...挺不错的，”倒是没想到那晚电话里的声音能是这样的人，秦远觉得新奇，车子从小路开出来，红灯扬武扬威地亮着，他们只能停下来等待，而问题也回到一开始，“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为什么要联系？”他转头，不明白许疏野执着的点，蒙蒙细雨疏疏密密，横在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线。

　　“不是秦远，是你加我，你不联系我难道要我联系你吗？”

　　“怎么是我加......你那天喝醉了？”

　　“不然呢？没喝醉你能加到我微信？”

　　“你真喝醉了？”

　　他又问一遍。

　　绿灯亮起，雨势渐大，车子起步，秦远听见许疏野再一次的确认，“所以庆功宴那次才是......”急促的春雨毫无顾忌地砸下来，细密的线终于汇成流动的溪，他突然福至心灵，“上次就是个误会，没什么需要联系的，回去直接把我删了就行，”又把手机递过去，他已经看见火锅店的招牌了，“你现在直接用我手机删也行。”

　　但许疏野没接。

　　“你什么意思？你要删我？”

　　“你不是想删微信？”秦远停好车，“而且误会已经解开了，微信留着删了其实都一样，我都行，先上去吃饭？”

　　“什么误会解开？”许疏野连忙拉住秦远，“你说清楚。”

　　秦远只能坐下来，“年前我在公司门口碰到你，还有个司机，你喝醉了，谁说话都不听，人也认不清，还把我当成别人抱着不放，司机都拉不动你，最后只能带我一块走，后来在车上你拿着我的手机非要扫码，这才加的微信，至于联系，本来就是错加的微......”

　　“我加的你？！”

　　许疏野不相信。

　　“我为什么要加你？！”

　　“喝醉了做什么都正常，行了，上去吃饭吧？”

　　喝醉...确实做什么都有可能，许疏野没怀疑秦远这句话，毕竟刚接触酒的第二天他哥就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在外面千万别喝酒，他不以为然，甚至鄙视过常常参加酒局的爸爸，因为那玩意真的不好喝，一杯从喉头烧到心脏，又辣又苦，根本没有什么醇甜，还不如可乐好喝，所以后来玩吧，他也倾向于莫斯卡托一类的甜酒，至于年前那一次，是他为数不多喝醉的时候。

　　他那次喝到最后，都不记得喝过什么酒。

　　“喝一点这个？”

　　思绪被打断，许疏野面前放了一杯玉米汁。

　　“热的，先暖暖胃，不然直接吃火锅对胃不好。”

　　他听见秦远说。

　　“哦。”

　　然后就乖乖喝一口。

　　甜的。

　　他下意识抬眼，可眼前全是缥缈的雾，火锅要的是鸳鸯锅，秦远是都行，但他吃不了辣，又喜欢吃，人菜瘾大放在此刻最为贴切，所以他是按照自己喜好点的，点完让秦远看还有没有想吃的，估计玉米汁就是那时候添的，暖的，热融融的，像刚出门时递过来的外套，许疏野没来由的想，恰好服务员上菜，一扎冰镇可乐放在远处，然后被一只手递过来，放在他旁边。

　　“需要开窗户吗？”

　　许疏野听见服务员问。

　　“嗯。”

　　他点点头。

　　于是袅袅的雾气散开，窗外骤雨初歇，而他看见将露未露的太阳。

　　“许总？”

　　秦远其实很好看。

　　许疏野突然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