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下砚心》无晴雨

12、叶江勇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桃花庵歌》

　　叶荷踏进院子时，日头西垂，远处天与地相交间一片橙红之色。

　　薛蛮靠在藤椅上昏昏欲睡，手里的马鞭却攥的紧。

　　春华抱着盖毯自寝房内出来，抬眼便看到了叶荷二人，她面上一喜小步快走到叶荷的跟前，刚要开口说话，叶荷便伸手示意她莫出声，接过盖毯俯身搭在了薛蛮的身上，径直朝寝房走去。

　　叶荷行至屋门处又觉不妥，现下已到了五月，外头虽然不冷但到底也是有风的。她转身走回薛蛮边上，轻轻推了薛蛮，

　　“小蛮，快醒醒，莫要在外头吹风了。”

　　薛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下意识的抹了一把眼睛。

　　“你回来了。”

　　叶荷来不及阻止，眼瞧着薛蛮抹花了妆容。

　　“是的，小花猫。”

　　春华俯身拾起了盖在薛蛮身上的毯子，薛蛮站起身，伸手扶了扶略微松散的发髻。

　　“等了你许久，哪家的头饰，款式很复杂吗？”

　　“又去看了看布料，耽搁些时辰。”

　　二人边说话边进了寝室，秋和自打进了院子便不见踪影，春华自小厨房端来两碗酪饮后也退了下去，叶荷拿着汤匙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奶香醇厚。

　　“首饰份量重些才好，若是生个差迟那就是盘缠。”

　　薛蛮靠在罗汉床上，懒懒的像是失了骨头。叶荷见她恹恹的，似忽有什么心事。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怕是也用不上这等盘缠。你怎么了？可是有不舒心的？”

　　薛蛮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秀眉紧蹙，语气里也参杂了些许的落寞。

　　“爹爹安排了大哥和二哥去临州的伏虎军历练，说是三哥到了年纪也要去，偏偏就我生了个女儿身，只能困在这小小的宅院里，心里头酸的很。”

　　叶荷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薛家四个儿女，个个都是练武的好苗子，叶家偏就独她一个，若是当初没有掉了池子，或许她也能学得一招半式的。

　　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是无用。

　　“倘若你也是个男子，那婶子岂不是孤单极了？更何况男子们上阵杀敌，保家立业，我等女子也不是那些个无用的。”

　　叶荷放下汤匙，站起身绕到薛蛮跟前，自怀中抽出锦帕替她擦掉抹花了的妆面。

　　“瞧你，妆都花了，再皱着眉头怕是要生了褶子，就不美了。”

　　薛蛮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是惯会取笑我的，罢了，不想了，我就守在家里与娘作伴吧。”

　　叶荷见她笑了，心里也通透了不少。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日若是天气好，我们便约着去城南踏青可好？”

　　“好！”

　　送走了薛蛮，恰逢王氏着人唤她用饭，叶荷换了身衣裙去到了母亲的院里。

　　母女二人正值用饭之际，忽听得院里人声嘈杂，脚步凌乱，二人放下手中的碗筷，齐侧头看向门口处，丫鬟满脸惊喜之色，快步闯入了视线。

　　“夫人，小姐，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魁梧男人阔步迈了进来，声音浑厚有力，气势非凡。

　　“夫人，茵茵，我回来了！”

　　暮色沉沉，天边仅剩了一线红光，叶江勇身披软甲，身高六尺有余，面容刚毅，茂盛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腰上夸着横刀，此刻正咧着嘴眯着眼睛对着母女两个笑，叶荷几乎没有认出父亲，王氏则是红了眼眶，她连忙站起身，抽出帕子捂住溢出口的呜咽声，叶江勇自打去年返回军中，年关里都未曾回来。

　　叶江勇见女儿呆愣的模样，几步跨到了饭桌前，俯身伸手点了点叶荷的额头，笑的灿烂。

　　“小茵茵，好些日子没见，难不成把爹爹给忘啦？”

　　不是幻觉！是真的，爹爹回来了！

　　叶荷站起身一把扑到了叶江勇的怀里，将脑袋埋在爹爹胸前，心底的酸涩与思念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叶江勇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轻声哄道，

　　“茵茵长大了，怎的还跟个孩子一样，快退开些，爹爹连着赶了三日的路，身上都臭了，别弄脏了茵茵的裙子。”

　　叶荷依旧不愿松手，只胡乱的晃了晃脑袋，抱的反而更紧了些。叶江勇抬眼看着王氏，那眼神如同裹了蜜糖一般的甜腻。

　　“乖茵茵，快坐下，让爹爹好好看看你们娘俩个，一年未见，着实想的紧啊。”

　　叶荷扎在叶江勇的怀里缓和着情绪，趁着退开之时悄悄抹掉了眼角残留的痕迹，丫鬟手脚利索的在桌边添了把凳椅，王氏则是小步走到叶江勇身前，红着眼睛亲手替他卸下横刀与软甲。

　　叶江勇反手握住王氏的手，拉着她坐到了桌旁。

　　庆丰三十一年，先皇尚在位，五皇子逸王起兵造反，叶江勇跟随当时还是七皇子的李明崇打到了江州地界，在城门处救下了被押为人质的一众百姓，其中便有王氏一族。

　　年轻的叶江勇英姿勃发，一把横刀耍的虎虎生风，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而王氏出身江州名门，无论学识气派，还是身段样貌皆是不俗。少时则慕少艾，人海里只遥遥一眼便双双入了心，后经七皇子做主，二人自此结为夫妻，纵使多年以来聚少离多，但依旧恩爱非常。

　　叶江勇握着王氏的手就没有松开，丫鬟们又摆上了几道菜色，叶荷俯身替父亲布了菜，便乖乖的坐在凳椅上，看着父亲好一顿狼吞虎咽。

　　王氏单手盛了半碗五香汤，叶江勇就着王氏的手喝了下去，叶荷见怪不怪，父母感情深厚，这般亲密的行为落在叶府人的眼里实属稀松平常。

　　食不言，寝不语。

　　待叶江勇用好了饭，丫鬟们撤下了席面，一家人才安下心来说起了话。

　　叶江勇抬手扶了扶王氏发髻里有些歪斜的玉簪，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软。

　　“辛娘，苦了你了，我不在京中的时候，家里可还安好？”

　　岁月从不败美人，纵然是眼角处添了几笔细纹，也只为王氏平增了一层柔和的意味。

　　“家中一切安好，茵茵也很是乖巧。”

　　叶江勇摩挲着王氏的手指，喉咙处是说不出的妥帖，连日以来赶路的辛苦被一扫而空。他侧头看向叶荷，一年未见，女儿不光身量抽长，面容也是愈发的娇美，她只端正的坐在凳椅上，周身的气质便显露出来。

　　“茵茵打小便是乖巧，比那隔壁薛老梗的小女儿强多了。”

　　薛老梗是金吾卫薛固京的诨名，当年与叶江勇同是七皇子李明崇身边的得力帮手，二人虽差了些年岁，但都是过命的交情。

　　“爹爹，小蛮时常来家中陪伴女儿，您可莫要再说她了。”

　　叶江勇哈哈一笑，满脸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好好，爹爹不说了，只要茵茵高兴便成。”

　　叶江勇只有这一个女儿，叶荷幼时身子骨儿就弱，八岁那年不慎掉进了院中的池水里，高烧不退，夫妻两个请遍了京中名医也是束手无策。最后七拐八拐的托人寻到了一个小药堂里的一位吕姓医师，据说这位吕医师是自太医院退下来的，这才勘勘保住了女儿的小命。

　　叶荷病愈后夫妻二人更是宠溺，说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为过。

　　“爹爹此次回京，可能多呆些时日？”

　　叶江勇眼含歉意，只轻轻摇了摇头。

　　“爹爹刚刚面见了圣上，此次回京也只为述职，圣上特批允许爹爹归家休整一晚，明日一早便要返回军中。”

　　王氏垂下了眸子，她自晓得夫君即便回京也呆不了许久。叶荷同样不舍父亲，好容易回京一次也只能住一日。

　　叶江勇叹了口气，

　　“如今边疆不稳，西蛮人虎视眈眈，爹爹领着朝廷俸禄，自当尽力报效朝廷，茵茵，先有国，后有家，你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叶荷点点头，消沉片刻后扬起了一张笑脸。

　　“女儿省得，爹爹尽管放心。时辰不早了，爹爹连日奔波辛苦，应当早些休息，女儿明日一早同娘亲一起送您出门。”

　　只一年未见，叶江勇突觉茵茵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拉着他的衣襟，哭闹着不肯放他出行的小丫头了。

　　夜里。

　　叶荷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爹爹返京述职，明日一早便要离家。今日一见，许是驻守练兵过于操劳，爹爹沧桑了许多，满脸的胡须和眼角处的纹路已是清晰可见。身为武将之家眷，叶荷岂能不知国大于家的道理，只是看到爹爹的辛苦，难免心中惴惴。

　　又想起今日在泰奉楼之时，沈砚辞毫不迟疑的拒绝，心里头更是羞恼的很。那间酒楼着实花费了不少的金银，几乎把她的私房一扫而空了，如今又惹上了官司，酒楼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未曾可知，天晓得她要折损进去多少。

　　想到此处叶荷更觉得烦闷，屋外夜色沉沉，院中不知名鸟儿声声低鸣，搅的人头疼，叶荷一把扯过锦被覆过额前，

　　“恼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