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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蓬山此去无多路 第三人(自 ...

  •   二十三岁那年,我取得了作为运动员的最高荣誉,奥运会金牌。
      我盯着面前远近高低各不同的镜头,捧起金牌说首先,请记住我,我叫仓古光夏;其次,我将退役。
      采访下来后收到很多人的信息。不太重要,至少不是最重要的。我径直滑到最底。
      啊,果不其然,老师有在看我的比赛直播。
      [怎么回事?]
      [就只是想休息了。老师,回国我去看望您。]
      我点开对话框,敲字,点击发送。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点开一看,只有简洁的一个“好”。
      好,这很老师。
      老师其实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我的老师。他叫奥村光舟,是我中学时期一位监督的爱人。那位监督(他更喜欢我们叫他boss)叫泽村荣纯,是我人生至今为止最感谢的人。没有他,恐怕我会在Yips的深渊中越陷越深,没有他,也就不会再有现在的仓古光夏了。
      但他自己却没有逃离癌症的魔爪。
      他已经离开了八年。
      ……不想了,一想到他就很想哭。
      回国后我先回了一趟家,取走寄放在姐姐那边的钥匙。奥运前我拜托她帮我在东京找找合适的房子。而我的姐姐向来雷厉风行,特别靠谱。
      从我的新家到老师家走过去只需要十几分钟。按响门铃后,等了几秒,门锁“嘎哒”自动打开了,迎接我进屋的是一只猫。
      “你好呀大福。”我弯腰和它打招呼。它也回应了一声“喵”。
      大福是老师家养的第二只猫,第一只猫是大福的妈妈,听说叫小光,boss起的名字……虽然没有见过,但感觉能猜出性格。
      甫一进屋我就因从桌子堆到地上的数不清的杂志呆滞了几秒。或许是听见脚步声戛然而止,老师从书堆里抬起头,见是我,微微颔首:“稍等,我整理一下。”
      “我来帮忙。”说着,我也坐了下来。
      「七星棒球周刊」、「少年棒球企划」、「挺进甲子园」……都是些停刊了几十年的杂志。
      而我手上正拿着的这本……
      喉咙里涌过一丝酸涩,我想我知道了老师为什么突然在翻这些书页发黄的旧书。封面上这位振臂高呼,意气风发的少年,毫无疑问是我认识的那位监督。
      “仓古,你退役……是因为我吗?”老师将倒好的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不是。”我很快地作出了回答。
      但他仍严肃地盯着我,老师并不像boss那么好骗,这一点有时候让我很头疼。
      我只好更正答案:“有一小部分原因。只是一小部分。最根本的理由是职业上的目标已经达成,我觉得没有继续的必要。想到也能有更多空余时间来看您,就更坚定了我的选择。”
      这不全是撒谎,只是颠倒了一下主次关系。我听说最成功的谎言一般都是真假掺半的。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相信,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很快又恢复如常。
      -
      出发去奥运会之前我见过一次老师。
      那天我去俱乐部协商续约事宜,谈到一半,保安进来说外面有个老人声称自己是这里的选手,问要不要报警。
      还好那天好奇心驱使我跟着出去了。老师总说自己很好,没有什么身体健康问题。
      我不知道总是渊思寂虑的人原来也有可能会患上记忆障碍类疾病。
      我对经理说,我会带他回家,不用报警。经理倒吸一口气,说怎么看着有点像奥村……
      不是。我打断他,只是我的老师而已。
      老师是叫奥村光舟没错。
      但是不对,我的老师不是奥村光舟。
      奥村光舟是天才捕手,是奥运冠军,是国家队最优秀的分析师之一,他和我没有交集。
      老师是因为boss才找到我的,是作为泽村荣纯的爱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
      老师是有感情会生病会衰老的普通人类。
      我想他不会愿意被人认出来。
      我不想他会被认出来。
      把老师带回家费了很大劲,和记忆缺失了几十年的老师对话总有种被审问的错觉。可能因为我说是泽村选手让我一起回家的,一路上一直能感受到后座的审视穿过座椅如芒刺背。我已经在心里打好草稿,如果继续问我和泽村选手是什么关系,那我就说我叫泽村光夏,是他的堂弟。
      可惜老师并没有问,他坚持只用目光威慑我。
      难怪boss总是说他的爱人是狼王一般的厉害人物。嗯,果然像是那种会紧盯猎物伺机而动的狼王。有点庆幸我所遇到的老师是已受驯化的“半狼人”了。
      客厅桌上有一盒开封的奥拉西坦。一同放着的是白纸黑字的医院诊断书。
      原来老师有去看过医生。我先是想。
      而后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难过。
      对记忆力引以为傲的老师是怎么拿着这份诊断书走出医院的?
      我不知道。
      连哄带骗给老师喂下药后,他的确有所恢复。安静坐了一会,突然开口问我,怎么突然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奥运村,来跟您告别。”
      在车上时我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样啊……”他没有起疑。
      “老师,要不要搬去和我一起住?”犹豫了很久,我还是问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吗?”
      “只是猜测您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或者有些事不方便。”我急忙解释。
      “我让你担心了。”老师平静地陈述着,蓝灰色的双瞳如鹰鹫般锐利,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
      我吐出一句苍白的否认。
      和boss一样,老师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一直把我当作八年前那个需要保护的爱哭鬼啊。
      他会允许我这个“爱哭鬼”怜悯他吗?
      老旧的风扇吱吱呀呀地低声吟唱,转得我的脑袋也跟着发晕发热。我咬咬牙,鼓起勇气:“如果,如果我说是的话,您就会答应吗?”
      老师惊诧了一瞬,他交叠起十指,愈发笔直地坐着,轻轻摇头:“不会。”
      “仓古,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并不是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而是您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担心的。”
      “对。我承认。”
      他的嘴角上升起可数的几个像素点的高度——一般那被定义为微笑。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我不甘地辩解。
      “当然。”
      “我刚才看到……”
      “仓古。”他叫停我。
      “不是很快要去比赛了吗?来一碗好运荞麦面怎么样?”然后单方面结束了上一个话题。
      老师总是这样只顾着自己自说自话,所以我也可以不必再询问他的想法。我一边咬着荞麦面,一边这样决定。
      另外说句题外话,老师做的荞麦面真的很硬,这么多年过去厨艺完全没有见长。
      boss离开之前真应该好好教教他的。
      -
      泽村监督长眠于长野,那也是他生命伊始之地。人们总希望逝去的亲朋魂归故里,这样或许人生会周而复始开启轮回。
      上次来到长野还是一年之前。那个时候陵园附近还没有这么多交通锥。一旁的交警说,前面不远的神社最近在施工修路,车子最好退回去停到更宽的空地。
      老师说他会在这里等我,让我放心去停车。
      “一定不要动哦。”我再三嘱咐。
      他挥挥手:“我知道。”
      我就知道老师每次说我知道,只能说明说话的当时他知道,并不能保证十分钟之后的老师也会听话。步行返回下车点后,没有看见老师的身影。倒是刚才那位交警走了过来:“你的老师说到前面等你。”他指着右前方的杉树林。
      老师没有走很远。他站在杉树排开的道路中央,仰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不深不浅的日光穿过枝叶镀在他身上,他如杉树般挺立,亦如杉树般苍白,让人恍惚有树即是人,人即是树的错觉。
      “老师,你走错了,这边是往神社的方向。”我开口轻声提醒。
      他侧过脸微微笑着:“你看。那是除夜之钟,零点跨年时会敲响108下,刚好足够写完一封信。”
      金铜色的大钟安静地待在天际,此刻它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老师和boss很喜欢给彼此写信。可是,不会再有人伴着108声钟声给老师写信了,钟声也不会再敲响。神社即将推倒重建,这个旧的除夜之钟会被废弃。
      时光会慢慢地慢慢地吞噬记忆的信物。我的脑海里闪过老师的诊断书,鼻子陡然一酸。
      嗯,有的时候会连记忆本身也吞噬掉。
      “怎么还是那个爱哭鬼啊,仓古。”老师无奈地看着捂住脸默然大哭的我。
      是啦。爱哭鬼。
      也会有时光改变不了的东西,就比如,我永远会是爱哭鬼。
      -
      一开始是boss总叫我爱哭鬼。
      他以为我是因为Yips而不甘,其实不然,我是因为他才掉眼泪。
      我是因为有个人不肯放弃我,也劝我不要放弃自己而哭——这个人曾因同样的遭遇差点毁于一旦,此刻却笃定地对我说它不算什么,我能战胜它。他说你要尽情想象自己闪闪发光的未来,病痛惧怕野心,就如阴影惧怕阳光。
      我为自己的幸运蒙恩而落泪。
      我说或许这也算一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boss思考了一下,认真问道:“莫非,仓古少年是绛珠仙子转世吗?”
      “那是谁啊。”
      “是会战胜yips的人哦。”
      “这算什么解释……”
      第一次见到老师我也哭了。
      那天听说有人找我,我找过去时老师也是如现在这般苍白地孑立于树荫下。
      我一眼就认出是什么人。
      在boss的葬礼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但我知道他要早得多得多。
      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棒球迷,我们家有很多旧杂志,经典赛事的旧碟片。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岁月必然会改变他们的容颜,但不管是boss,还是老师,他们的眼神都没怎么改变,很容易和旧影像的少年联系起来。boss的瞳孔很亮,他也从不遮掩其中的锋芒和野心。老师不太一样,老师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沉静的疯狂,老师的野心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但boss会揭开这层面纱。比赛中这两人偶尔会化身为两个“疯子”,年幼的我为此震撼,因此印象深刻。
      我一看到老师站在那里,就想到了boss。
      我想到他年轻时春风得意的模样,我想到他在和我一般大的时候要独自和Yips消解共处,那个时候,是不是没有一个像他一样自己淋过雨的人为他撑伞。
      听着西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我又想到病房里游动的笔尖。午后的阳光撒在发丝上,泽村监督埋头写着信,难得的显得安静又温柔。
      我绝望地发现关于boss的记忆仍然鲜活如昨,我还没有接受他离去的事实。
      我只能哭。
      “他叫你爱哭鬼,原来还真没有言过其实。”
      这是老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
      我印象里的老师是冷静的,客观的,唯物主义的。所以看到老师抱着香水铃兰对大理石墓碑絮絮叨叨,多少感觉有点新奇。
      “前辈,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我过得还可以。”
      “想吃荞麦面吗?我最近可以做得很好了。大福挺喜欢吃的——它最近可挑食了,得到它的认可,应该可以说明我做得不错吧。大福长大了,变得圆滚滚的,和妈妈小光越来越像了,再见到的话,前辈一定能认出来。”
      ……
      “还记得仓古吗,他现在是奥运冠军了。前辈不用再担心那个爱哭鬼了,他做得特别好。这一届奥运会举办地点和我们夺冠那回是一样的,很巧吧?”
      “长野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以后恐怕得我带着你重新认识一遍你的故乡了。”
      ……
      我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老师突然对我招手:“仓古,你也来聊几句。”
      聊几句?
      我还真有想说的。
      于是我走上前去,看看墓石,又看看老师。
      “我……你们应该都不知道。八年前老师作为分析师去参加奥运的期间,是我擅自把boss的真实病历寄给了老师。对不起。”
      “仓古,感谢你这样珍惜他。”听完我的自白,老师很郑重地对我说道。
      “您不责怪我吗?我让您分心了。日本队最后输掉了比赛。”我不敢看他。
      “比赛就是即使拼尽全力也有可能会输不是吗?这也正是比赛的魅力。如果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工作,不仅我无法原谅自己,前辈也会生气的。我很庆幸当时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他说会等我回来。为了让这份等待值得,我付出了两百倍……一千倍的努力,所以反而要谢谢你才对。”老师说。
      也是啦,这两个人绝对不会背叛棒球。
      “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boss带过的学生很多。为什么您会找上我?为什么唯独我有幸得到您的指导?我不明白。”
      “这个啊……”
      “那个时候,我本来在思考,我能不能去死。”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荞麦面不加香菜一样平常。我却霎时大惊,倏地站了起来。
      其实我应该不这么惊讶的才是,老师毕竟是会在投手丘上说要死一起死的捕手。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源自于未知,但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那是什么。”老师温和地示意我冷静下来,“我思考了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未尽之事,想到前辈说放不下队里一个小孩,我决定去替他看看。之后我看了你几场比赛。我很喜欢你的风格,我也确信自己能帮助到你,于是我对你的领队说,我想和你谈谈。见到你的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辈会突然提到你,他肯定知道我会找你,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留下来帮你。毕竟他那么了解我和我的棒球。”
      “我被他算计了。”
      提到boss,老师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的较真,像现在这样。
      他是功成名就的世界冠军,是德高望重的棒球名宿,但永远会是泽村荣纯的后辈。
      boss会有这么聪明吗?
      也说不定。
      我最后一次去看boss时,他在写信。可能是因为打了麻药,他几度拿不稳笔。
      “我的爱人是很好很好的人。我走之后他说不定会很寂寞,毕竟我总是很吵。我要留下好些闹腾的文字才行,闹腾到他需要花很多时间去读懂。这样刚刚好。”他狡黠一笑,拒绝了我提出的代笔提议。
      “老师,我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不能独立解决的难题。”
      “还有大福。它还需要您。”
      “您现在……也还不能离开。”
      我知道可以撒娇的年纪于我已经相去甚远,但我还是不自觉地携带上一丝哀求。八年前我也这样求boss,我说拜托了,好起来好不好,我需要你,还有大福,它那么小——但是癌细胞好像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老师俯身拭去墓石上的落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老师很喜欢坐在玄关看来来去去的飞鸟。
      他看得很仔细,完全超过了打发时间的范畴,但据我所知,他对鸟类学并无深诣才是。
      老师说,他在找青鸟。
      传说东方有一座蓬莱仙山,山上有三只神鸟,那就是青鸟。蓬莱无路,唯有青鸟可以传信。
      “你相信有青鸟吗?”老师在院子里撒了一把稻谷。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相信神话应该不是坏事。”
      等到日落过后,零零落落的几只小鸟落在院子里啄起稻谷。老师没有等到他要找的青鸟,他等来了一群趴在围栏外兴奋喊着“红尾水鸲!红尾水鸲!红尾水鸲!”的小孩,吵闹程度……堪比泽村监督。
      “看来神话中的鸟不喜欢吃稻谷。”老师说。
      “……”您不怀疑一下青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心想。
      后来陆续证明青鸟也不喜欢小米、面包屑、菜籽、紫苏子……毫不意外的,作为连败补偿,红尾水鸲成为老师家的常客。
      不管变得怎么吵闹,老师都只是背着手看着,疏离地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他离我那么近,我看他时却总觉得他很远很远很远。他愈发像一座孤岛,而我也愈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这样淡淡地默默地远离我的世界。
      -
      老师始终拒绝和我同住,也拒绝依赖其他任何人。难怪boss总说,奥村光舟是一个很倔很倔的倔老头。
      所以有一天老师难得地向我提出请求。
      “仓古,以后能不能托你照顾大福?”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秒答了:“当然。”
      “它最近很挑食,只吃这一家的猫粮。”
      “这个笨蛋有点路痴,如果出门,一定要看好它。不过放心,走过四五次它就明白了。吃完饭,要带它散散步,你也一样,虽然退役了,但还是要注重锻炼,保持健康。”
      老师一大箱一大箱地收拾大福的食粮、玩具,有一搭没一搭地交代着养猫事项,偶尔又偏离出主题:“这张是前辈下将棋赢来的田中家荞麦面的秘方。你比我更擅长料理,一定能很快学会。生日吃荞麦面是传统……啊,不需要等到生日,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还有这个,是它出生起就很喜欢的玩具……”
      “老师。”我打断道,“可以不用一次性说完的不是吗?以后再慢慢告诉我吧。”
      老师停顿了一小会,摇摇头:“我怕忘了。”
      我开始回忆老师刚才说的是什么请求。
      “以后”,那是什么样的时间概念。
      人们常说,命悬一线。
      命悬一线。
      老师有时就像一只单薄的风筝,没有地上的引线,一不小心可能就飘呀飘呀飞走了。我不敢赌大福是不是那一条线。我不敢赌他现在是不是在一条一条地切断自己的引线。
      所以我说:“老师,我今天不会带走大福,明天也不会。但我会每天都来照顾它的。”
      老师的眼睛蒙着厚厚的几重夜色,他先是怔愣了半秒,随后无奈地笑了一声:“仓古,你真的很细心。”
      你看,这个人指定又在评估他能不能去死了。
      我能留住他吗。我不知道。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老师的记忆力却没有变好。有时候哪怕已经吃了药,他也还是会把大福叫成小光,反复地问今天是几月几日,有时候还会说,仓古,这个房子为什么这么大。
      说来奇怪,这几年从五湖四海来看老师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他的学生,也有boss的学生。
      老师说,好像人们只会在快要失去某个人的时候才会频繁地想要见到他本人,其余时候,回忆里的拼图就足够填补思念。
      老师最近总是会突然陷入慌乱,然后一头扎进书房。有时候我跟着进去,他不是在翻旧相册,就是在看旧杂志。
      老师的记忆已经不足以拼起他思念的人的模样了吗?我想开口问,但口舌发涩,动弹不得。
      如果真的是这样怎么办。
      老师会第二次失去泽村监督吗?
      我能做什么吗?我只能祈祷那些发黄的图片能在视网膜上滞留更久更久更久。
      东京樱花纷纷落下的某天,我陪老师去医院检查。
      今天一大早,他一直在质问我把他的前辈带去哪里了,我只好带他到医院。
      医生说阿尔茨海默是不可逆的神经退行疾病,心理上要乐观地接受它,对老人而言,遗忘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老师突然清醒过来,他果决地轻声道:“我不要。”
      医生不知道他在回绝什么。
      但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说:“老师,我明天会来接走大福。”
      老师眼里闪着光。他说,好。
      小时候我有一只很喜欢很珍惜的风筝,它是燕子一样形状的。
      它很漂亮。
      它飞在天上的时候更漂亮。
      我决定让风筝自己选择引线的去留。
      -
      第二天我去得很早,一直到傍晚都没有离开。老师在书房写信。他说,等一下,很快就好。
      我想到最后一次去见boss的时候,boss也在写信。他也这么说过,很快就好。但他写了很久很久很久——可能因为打了麻药。
      我希望老师也能写很久很久。
      但老师很快就写完了。他把信件放入铁盒,把铁盒交给我。
      他拍拍我的手:“仓古,走吧。”
      我拉住他:“老师,我决定要复出。”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点点头:“好。”
      “我要拿第二个奥运冠军。您不见证那一时刻的话,一定会后悔的。”我已经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我相信你。”老师说。
      -
      老师的铁盒放着一沓信件。
      那都是他和泽村监督之间的往来书信。他们分别的日子并不算很多,每一封信内容都不是太长,信上说的大都也是些日常小事而已。
      像所有的普通恋人一样,他们最初的心意相通要反复确认;那只叫“小光”的猫,总是会和老师闹别扭;独自在外比赛的监督又在自吹自擂翘尾巴了;老师年轻时也会幼稚地藏不住自己的醋意……
      还有……还有……
      现实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字,文字里的时间也愈发接近与我自己的生活交错接轨的时间线。
      终于。
      下一封信的写作时间是昭明五年。
      昭明五年。
      那是泽村监督离开的年份。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在监督的信里——我就知道,以“爱哭鼻子的小孩”的形式出现了——真不公平,明明还有很多很帅气的回忆的吧。
      boss说,还有好多好多人需要我呢,我才不会没有责任心地走掉。
      骗人。
      明明我一直在说需要他,但他还是走了。
      boss走后,老师还是写了几封信。这几封没有收件地址,没有邮票,没有盖戳。
      再后面的几封信包装得很正式,封皮上不同寻常地多写了几行字——
      「昭明五年笔。什么时候想打开都可以^ ^」
      「昭明五年笔。请于一年后奥村光舟生日当天开启。」
      「昭明五年笔。请于五年后的结婚纪念日当日开启。」
      「昭明五年笔。请于十年后白色情人节当日启封。」
      这是泽村监督的笔迹。
      难怪老师会相信传说中的青鸟真实存在。boss简直就是奇迹般的青鸟。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师把这些信留给我。
      那条拉着老师的引线是大福?或是我?
      不是的,都不是。
      我们都决定不了他是去是留。
      那条引线是泽村监督的信。是因为监督的信留到了今年的白色情人节,他才坚持到现在。从始至终都只有泽村荣纯能左右奥村光舟。
      他说山不就我,我将就山。
      因为青鸟不再为他传信,他于是自己去赴那座蓬莱。
      【尾声】
      我叫仓古光夏,是一名新人投手。
      嗯,今年复出的新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会在奥运夺冠后选择休息。我说,因为我有自己的一项挑战,非做不可。我要去参加一场独属于我自己的奥运会。主题叫——离别。
      曾经有两个人,花费了好几个奥运周期,教会我打好棒球不是难事;现在他们又花费一个周期,告诉我告别也不是一件难事。
      只需要挥挥手,说声再见,然后大步向前走。
      他们说,走吧。走啊。
      我说,再见,监督。再见,老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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