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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遂你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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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曲府守夜的门人哈欠连天,被混杂的气味勾出好几个喷嚏,他不耐烦地往外看去,登时清醒。
原是柏潇潇满身酒气地站立门前,手中香水瓶子的木塞早就不见了踪影,空留一地馥郁。
“夫人回来了!”
随着众人的通报,方才沉睡的府邸顿时灯火通明,迎接初次见面的另一位主人。
曲直在第一声通报响起时就起身更衣,一想柏潇潇将和离的圣旨带回了柏府,不止于此,还大摇大摆地放在正堂之上,又气恼地躺回去睡下。
在床上辗转大半个时辰也没听到门外传来什么动静,曲直赤足下床,开门时一脸烦躁地问道。
“在吵什么?”
如今身为亲兵统领的连心被问得一头雾水,仍一丝不苟地回答:“回大人,是柏副使过来了,下人们已经被柏副使打发退下了,您安心歇息。”
曲直瞪一眼连心,将门关得震天响。
连心想起素荷提过两位大人定情之曲折,福至心灵道:“听说柏副使大醉,小厨房在煮解酒汤,大人需要传一份安神汤吗?”
门又开了。
连心低头忍笑,不忘主动提醒自家大人,“安神汤会送到东厢房。”
曲直来到东厢房时和送解酒汤的侍女打了个照面,她接过解酒汤让人退下,轻轻向内推门。
烛光从门缝中泄出时,一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曲直只能将手中的托盘立起以作遮挡,盘中的解酒汤自然是难逃一劫,打翻在地。
“曲直,你未免太自负了,如今还敢空手而来?”柏潇潇并不看她,只将酒壶高高举起,壶中酒倾泻而下填满了酒盅。
曲直不愿与醉鬼计较,看一眼入木三分的细针直接将托盘扔掉,回身关门时还是没忍住嘟囔,“你闯我府邸还有理了?”
“依据启律,此处府邸是共同财产,是回,不是闯。”柏潇潇提起酒盅,一饮而尽,有酒液沿着下巴流下,胸口的衣襟又湿了几分。
曲直的眼神被勾动,反应过来时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说出口的话也十分刺挠。
“启律尚且不能约束越金的百姓,你谈这个还为时尚早。”
柏潇潇倒酒的动作一顿,她拇指一动,将酒壶的盖子拨开,直接对着壶口喝。
就这样,十成酒能漏掉五成,喝到尽兴,柏潇潇将酒壶一扔,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曲直身边。
“你也很想策反我吧?觉得……”柏潇潇双臂舒展,醉态毕现,“我能为你所用,觉得我身上有利可图,能反向刺探西越的情报……”
曲直眉头紧锁,但柏潇潇不等自己接话就用力将腰间的玉佩拽下,往自己怀里一扔,继续说着醉话。
“齐潋,不对,应当是姬珩……”
“这玉佩左右不过是她一句话,戴在我身上是新婚贺礼,戴在你曲直身上才是免死金牌!”
“一件死物而已……卫煦说得没错,一件死物,也能困我十余年……”柏潇潇的眼神逐渐涣散。
“还说什么卫氏也有牵机的解药,劝我不要舍近求远……”
柏潇潇似乎忘记了眼前人是谁,醉醺醺地倒在曲直怀里,泪眼婆娑地控诉。
“若我中了牵机该多好,离家万里,山高皇帝远,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失误,小小的失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柏潇潇边说边捏着小拇指比划,“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失误,我就能失联月余,错过领解药的日子,从此长眠不起……”
“如此也算一身轻松……”柏潇潇渐渐失力、瘫软,额头抵在曲直胸口处喃喃自语。
“若是真有神佛在世,你会发愿求一个家人团圆、互相牵绊,还是图一个孑然一身,逢年过节给他们一场阴间富贵?”
“我求你从一而终,不受外物所累,咬定青山不放松。”曲直轻吻在柏潇潇的发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怜惜。
柏潇潇并未发觉,自我安慰道:“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我也问心无愧,不是我要抛弃她,是命运抛弃了我们。”
曲直揽着柏潇潇的腰,学着别人套话,“我们是谁?”
柏潇潇瞬间感知到异常,成千上万个日夜里从未有人过问‘我们是谁?’,她冷静下来,语气显得十分阴森。
“我今日是要去绑架冯春时,那个卫煦偏疼的小夫人的。”
“可我一见到她,就下不去手,她看起来落落大方,内里却和妹妹一样的怯懦温顺。”
“同样是花一般的年纪,同样给人为奴为婢……”柏潇潇睫毛轻颤,眼眶内打转的泪珠终于落下,她轻声叩问,“卫煦为何不同?”
“齐潋又为何不同?”
柏潇潇的话颠三倒四、藏头露尾,但曲直抓住了重点,“妹妹身在越金?可有画像?”
问出口为时已晚,怀中的柏潇潇已然昏睡过去,毫无反应。
曲直将柏潇潇就近安置在厢房,亲历亲为地为其宽衣解带。
但柏潇潇的衣物上沾染的香味被酒气一熏,隐约有催发情欲的效果。
如此折腾一番,曲直也身心俱疲,在床边席地而坐,静静看顾着,以备不时之需,顺便在心中盘算如何将柏家妹妹接来。
次日,柏潇潇一醒来就见到曲直面色苍白地仰躺在地上,下床试探完对方的脉搏,才没好气地踢了一脚。
曲直被疼醒,抬头猛咳一声,看清罪魁祸首便认命地轻握住胸口的脚踝,挪开前习惯性地揉捏几下。
柏潇潇一个后撤将人甩开,“曲大人请自重。”
曲直如今知晓柏潇潇身不由己,态度也和颜悦色,“你把妹妹的画像给我,我去求酒仟帮忙。”
对酒仟来说,穿梭千里之外也是家常便饭,曲直把握十足。
除了如何说动酒仟一事……
眼下先稳住娘子才是要紧事。
“让酒仟帮忙?”柏潇潇嗤笑,俯视着曲直说道:“曲大人干脆将我绑到陛下面前,挑明我的身份,再求她给我一个全尸。”
酒仟的本领鲜有人知,曲直只觉有口难开,一个鲤鱼打挺和娘子面对面,语气急迫。
“官位!我可以拿官位换酒仟出手,我会拜托主子开口,不会让姬珩知情。”
“以主子的性格,她与人往来从不受身份束缚,必定不会见死不救。”见柏潇潇松动,曲直又小心补充,“只要你不影响她们二人的谋划。”
“若我会呢?”柏潇潇丝毫不给曲直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道:“你尚且会为了即将和离的妻子舍去官位,与你志趣相投的齐潋,会为了你与枕边人暗生嫌隙?”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如何不能?”
曲直一时情急,握住柏潇潇的小臂,分析现状,“只要应对得当,没人会知晓你的身份,你依旧是开国功臣——”
“曲大人何必装聋作哑,你明知齐潋二人早已得知我的身份!”柏潇潇挣扎不过,情绪上头便脱口而出,说完又懊恼,这偏离了她的计划。
她本该装作不知情,利用曲直在几人之间周旋,如今说开,效果只会大打折扣。
但柏潇潇估错了,曲直并未往曲解处想,反倒了却一件心事。
心结一解,她看人看事都通透了许多。
“抛开身份,她们二人所图的难道没有一件是你所愿的吗?”
曲直在柏潇潇惊讶的神色中,向前一步道。
“森严的律法,澄明的官场,轻赋税、减劳役,人人平等、读书受教,惩恶扬善……”
“若是这桩桩件件里没有一件遂你心意的,你又为何熟读新律,为何日日上值、勤恳尽责?”
曲直越是质问,心中情绪越是翻腾,她隐约摸到两人关系的脉门,眨眼又被无情推翻。
“曲大人也不合我心意,但我依旧能与你行鱼水之欢。”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二人心中都重似千钧。
难怪行房时她多在自苦,看来并非所有勉强都源自身份之别……曲直默默自嘲。
这次柏潇潇轻而易举地从曲直手中逃脱,她低头舒缓小臂的胀痛,再度开口。
“多谢曲大人出谋划策,日后我会用功劳和官位换妹妹一条生路,届时还望曲大人在皇后面前出言相助。”
柏潇潇转身欲走,被曲直伸手拦住,更难堪的话就在嘴边,手中却被塞进一块温润坚硬的物件。
是昨日她醉酒摘下的玉佩,姬珩所送的新婚贺礼。
“或许日后用得上。”曲直收回手,颇有些没话找话的局促。
柏潇潇将玉佩熟练地系在腰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曲直。
“礼尚往来。”见曲直不接,柏潇潇巧笑倩兮,一如二人初见时的模样。
“不过是家乡的旧俗,你我二人也算好聚好散,留个纪念罢了。”
“多谢柏姑娘。”曲直也恢复往日的公事公办。
背对房门,听着柏潇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曲直打开了香囊。
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状若睚眦。
什么糟粕风俗,送人这么不吉利的东西……
但曲直还是学着柏潇潇的样子,将玉佩系在腰间。
不多时,门外响起连心的声音,“大人,登基大典的布防已经备好,还在等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