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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能者自取 周帝有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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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煦表明心志不久,欲将几万卫家死士调度之权上交姬珩。
姬珩驳回,当日任命卫煦为监军,与纪叶染沿陆路南下汴京。
众人各司其职,南下的准备进行得如火如荼,齐潋也四处奔波、早出晚归。
造船的工期到了尾声,齐潋才借着汇报的名义来郡守府忙里偷闲,正逢齐煜发问。
“阿娘,为何不要死士?”
“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卫家是以财富利诱、以剧毒牵制这些死士。”齐潋边说边将折子放在姬珩手边。
齐煜仰着脸问道:“何人不受利益驱使?阿娘麾下不少人都是为了丰厚的待遇而来。”
剧毒也是卫家下的,与阿娘无关,齐煜暗自反驳。
齐潋站直身子,不答反问:“那同样的待遇下,她们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呢?”
“最稳固的牵绊是价值感、是创造性,最有力的驱动是自内向外,而不是画地为牢,换句话说,攻心为上。”
齐潋还想搬出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但还是点到为止了,齐煜才十岁,她不能揠苗助长。
齐煜安静倾听,浅淡的神色有几分姬珩的倒影。
姬珩适时打开齐潋的折子,当场回复:“如今的船舶可容纳十万人,择日安排南下吧。”
齐潋的一脸正气被贼兮兮取代,“不用,有酒仟在,一夜就能渡江三千里~”
“送十万人渡江,如此可耗电?”姬珩望向酒仟,她记得酒仟以猫身行走是为了省电。
酒仟无视齐潋的意图,眼角眉梢带上了邀功的色彩,“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小姐离登基越近,我的上限越高。”
姬珩就此安心,自己与酒仟的牵绊实在深不可测,面对这份未知且无解的力量,姬珩并不生怯,反而更为游刃有余。
齐潋却围着酒仟转圈,惊奇道:“你用的什么材料啊?”她跃跃欲试就要上手。
酒仟眨眼间消失不见,但齐潋已经摸清了祂的规律,反正祂总是会回到姬珩身边,干脆坐下来守株待兔。
姬珩习惯成自然,出言化解,“听闻曲直的伤养好了大半,日后会在汴京与我们汇合。”
齐潋也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忧心道:“那柏潇潇也一起?你千万别和她独处,防人之心不可无。”
即便她早在心中否决了拆散曲直二人的想法,选择顺其自然。
姬珩状若随意,“枢密使一职你更中意曲直还是柏潇潇?前者名副其实,但后者能以小博大。”
齐煜闻言两眼一亮,但齐潋眉头紧皱并未注意到。
“或许……给她一个高品虚职呢?起码不要接触到兵权。”自己未来的去向尚且是不解之谜,齐潋不敢让姬珩独自承担风险。
“好。”姬珩选择顺着齐潋的意愿。
见齐潋神情放松,姬珩才分出心神,将齐煜的沉思尽收眼下。
接下来的月余,齐潋从工坊监工的忙碌中抽身,却隐约陷入对昔日好友摇身一变成了敌国细作的失落与忧虑。
她对周朝没有归属感和荣誉感,但是对姬珩将要亲手建立的国度有。
齐潋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只在夜深人静、精疲力竭时被姬珩窥见一丝松动。
于是,不论是往来通信,还是官职授勋,姬珩都待柏潇潇一如往常,以此悄然安抚齐潋。
众人如同在暗夜的海上航行,有人知晓前方有暗礁,有人期待扬帆起航。
九月初,卫煦传信,二十万大军逼近汴京,整军待命。
耀日沉入大地,齐潋率十万将士一路破城至码头,众人听令登船,井然有序。
齐溦带岑无衣姗姗来迟,如今她驭马有术,带人也绰绰有余。
岑无衣面色苍白,却被火把照得暖黄,她强忍腰腹酸痛,艰难登船。
正在岑无衣犹豫是否留守武威时,齐潋登上甲板,喊话众人。
“黎明将至,各位尽管酣睡,静待神迹!”
齐潋长话短说,众人也不啰嗦,各自归位养足精神。
岑无衣在船舱缓解良久,身子总算舒适许多,她不曾感受到船体晃动,便以为齐溦求情推迟了开船的进度。
“溦溦,何时开船?”
齐溦对岑无衣的心思一无所知,自顾自地与有荣焉道:“早就开船了,却未曾有半点晕眩,阿姐真乃全才!”
岑无衣仍当齐溦做好事不留名,独自出来求证。
过道上站满了人,众人正交头接耳:如此行军,难不成真能一夜奔袭三千里?
三千里?
岑无衣心底巨震,面上不表,她向外望去一片漆黑,只有数条细细的光线。
那是高速移动时肉眼捕捉到的万家灯火。
齐溦跟出来才发觉夜猫子这么多,故意高声呵斥道:“休息乃军令,明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众人不得不止住新奇,纷纷散去。
次日清晨,十万人靠岸射阳县,仅距汴京后方三百里,全体将士军心大振。
齐潋率兵一路过怀安,破固镇,取太康。
战鼓将息,太康城门处尽是断壁残垣、野火游烟,城门被攻打到变形,打开时伴随着长久的异响,如同死物长出咽喉,替这腐朽王朝临终大叫。
城门再次关闭时,城中飞出一只平平无奇的信鸽。
翅膀几次扑闪,汴京城便陷入腥风血雨。
纪叶染率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朝野上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文臣势大、主和,但依旧沉浸在当朝不可侵犯的骄傲中。
“臣请陛下下旨招安,授予叛军首领官职以示安抚,日后细细清算。”
一人出,群臣附议。
宋明丧命后武将的官途更是艰辛,如今已是一盘散沙,无人敢出言反驳。
周永泽坐在皇位之上,天子冠冕上的十二旒遮住了他所有的识人之明。
“准奏,此事交予宰相全权负责。”
钟厚拱手领命。
周永泽并未将二十万将士放在心上,他迫不及待地散朝,前往乾清殿侧殿。
钟厚还在率百官合议,纪叶染已下令火药攻城,城门久久未有增援,独木难支。
几轮火药之后,城门守卫已所剩无几,卫煦命人释放卫氏独有的孤帆焰。
半个时辰后,郦冬手持宰相手令,命人将城门从内部打开。
二十万大军不费一兵一卒,攻入汴京城,却只围不杀。
钟厚收到消息时面不改色,命文臣武将尽数出动,带宫中禁军迎战。
等众人散去,钟厚快马加鞭回到钟府,沿暗道逃出,子孙家眷无一人知晓。
钟厚重见天日时,本应空无一人的远郊却有重兵把守。
酒仟传信纪叶染出兵汴京时还带回了其他消息,才有姬珩带兵堵截钟厚这一幕。
“钟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岑无衣是在场唯一认识钟厚的人。
钟厚漠视岑无衣,他庆幸自己过问过姬珩、齐潋的外貌,他摆正衣冠,抚去尘土,对白马之上的女子说道。
“钟某正是献上二十万大军投名状之人,贵人改朝换代,还需能臣良相辅佐,钟某便能胜任宰相一职。”
“越国给你的职位也是宰相?”姬珩轻飘飘地问道。
钟厚心中惊惧交加,言语间失了分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见姬珩置之不理,岑无衣尚且隐忍不发,齐溦却忍无可忍。
“当初你助纣为虐,陷害同僚、污人清誉时,怎么不记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夺臣妻,能臣良相会视若无睹?”
若是岑家一事,钟厚尚能应对,开脱之辞信口拈来,“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
“如你所愿。”
姬珩话音刚落,齐潋的剑已经刺透钟厚的胸腔。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长剑与匕首,各有所长。
乾清侧殿内,岑毓长腿一抬,将周永泽踢开数丈之远,变相拔出刺进他心口的匕首。
岑母的心灰意冷全数被惊恐取代,她看向殿门未有异常才低声道:“阿毓!你不想救你阿姐了吗?”
“若是阿姐得知救她的代价是我自己,阿姐定是不愿的。”岑毓及笄不久,声音还带些稚嫩。
“虚与委蛇而已,他身体亏空,无非是占些口头便宜。”岑母望着小女儿高挑的背影眼角殷红。
若是往日岑母早已止住了话头,甚至在周永泽出现之前就早早支开岑毓,直到昨晚……
岑毓面门被溅到的血花还没拭去,神色笼上一层阴翳,“阿娘昨晚进我的房间了?”问话却是陈述的语气。
岑母彻底忘记身陷囹圄,失控吼道:“你欢喜女子我从未苛责于你!可你知不知道你肖想的是谁?”
“她是——她是你——”岑母的言语和泪水一同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嘭——
侯在门外的大太监听到动静破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皇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正要上前查探,身后传来紧锣密鼓的军令。
“纪大人有令!活捉周帝!”
大太监对皇帝还有残念,被绑到纪叶染面前时还扯着喉咙喊道:“岑家母女以下犯上,以民弑帝,此乃大不敬!”
此时被围困在广场的百官正缺一个口子,众人接二连三地讨伐,“岑家本就是戴罪之身,该诛九族!”
紧接着话锋一转。
“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有天命所归,吾等愿拜入新朝!”
“若是有天命所归,吾等愿拜入新朝!”
百官齐齐虔诚下跪,拜向无主之地,好似真在等待天降帝王。
姬珩便是在此时纵马而来,一往无前。
“见过主上!”
数万人异口同声,喊得比往常每一次都更为尽心尽兴。
姬珩驾马的速度丝毫不减,直冲百官而去,冲散众人的装模做样。
或撞或跨,酒仟一路带着姬珩登高而上,俯视群臣万民。
怕死的官员当即高喊,“先帝已逝,贵人能者居之,名正言顺!”
太监更是人精,残念在生死面前再也不值一提,他无中生有道:“先帝临终有言,取岑氏一族性命、清君侧者,即日禅位!”
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被迟来的岑无衣听见,尚未加以思索她便下意识远离齐溦。
目睹一切的纪叶染心头微动,又以千钧之力斩断念头。
齐潋扬着风尘仆仆的一张脸,她的身形与底下的众人同在,却是唯一一个心思不曾摇摆的人。
只见高阶之上,姬珩轻松下马,负手而立,她望向远方无尽处,语气平淡。
“并非禅位,是自取。”
“周帝有负天下人,其之寿数,天下人尽可取,岑氏无罪于社稷,有功于千秋。”
底下的百官脸色突变,没料到对方视史书工笔于无物,对皇位轻描淡写,反倒为岑氏一族浪费口舌。
姬珩的眼神下落,看向百官,“至于清君侧,此举亦可取。”
郦冬受族长示意上前,将自己在钟家搜集到的权钱往来名单公开。
她念罢一人,齐潋便斩首一人。
无需证人,无需证言。
一场政变,平民丧命的比例无线趋近于零,五品以上官员伏法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血腥气笼罩了皇城足足一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