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过青山》烂柯亻

17、万民诛之 “知我罪我

　　城外，大军正按齐潋二人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将俘虏编号整队。

　　“齐将军此举会不会太过冒进，日后荣登大宝，史书工笔绝不会轻饶这一场屠戮的。”柏潇潇仍心有顾虑。

　　“这是主子和参军共同的意思……”事到如今，曲直不得不讲清，“主子还说，日后会是参军登基。”

　　柏潇潇如今对曲直毫不客气，她粗鲁地扯过曲直的衣领，“凭什么？我们家主当初承诺的可是齐潋！”

　　“有什么区别？她们如今就是一体。”曲直身子稍欠，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领。

　　柏潇潇冷笑一声，言辞凿凿，“世上哪有什么休戚与共，是人就有私心！”

　　“难道你曲直没有？”

　　“你就甘愿让你主子的谋划为她人做嫁衣吗！”

　　“有。”曲直一口承认，黑亮的眼睛紧盯着柏潇潇，意味深长道：“曲直的私心在哪里，已经人尽皆知了。”

　　柏潇潇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手缓缓松开曲直的衣领，转身继续监管着俘虏的动向。

　　这个消息她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她这一路汲汲营营都在忙什么？

　　她更是没忘记，若说这群人里还有对自己疑心的，那第一个就是姬珩！

　　“姬珩？此人是谁？”卫煦搁笔，对万人坑一事心生好奇。

　　黑衣人在屏风外回道：“回族长，她是齐潋的幕僚，亦是枕边人。”

　　“倒是杀伐果决。那群臭虫不要也罢，日后供给齐潋的兵器精度再提一等吧。”

　　“是。”察觉到有人进了内院，黑衣人赶紧退下。

　　不多时，一侍女前来问话，“夫人，侯爷又来要人了。”

　　“自然是找些乐意的去，此事还要我教你？”卫煦提笔继续。

　　“奴婢不敢！侯爷要的是今日迎进府里的的姑娘，这位姑娘只愿进您的外院。”

　　卫煦随口吩咐，“先安置在内院吧，他想死就去闯。”

　　侍女领命，对着屏风行礼告退。

　　天幕之上悬着一轮下弦月，血色浸染，活像一把收割众生的镰刀。

　　武定县的俘虏闲来无事也能赏月。

　　“怎么是血月？多不吉利！”

　　“明日的名次我定是高你一大截，你就等着给我掏两个月的花酒钱吧哈哈哈哈”

　　明日名次就要出来了，挖坑时他们就向百姓打听清楚了工钱。

　　三万俘虏齐齐期待着，这个大方的将军会给他们什么赏赐。

　　万众期待下，朝阳升起，俘虏间兴奋异常，叽叽喳喳。

　　“来来来，兄弟我给你绑！”

　　“这都完工了，怎么还要绑我们？我总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

　　“你想多了，我们可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哪有人嫌弃兵多的？”

　　“对对对，战场上是不杀俘虏的。”

　　“我们有经验，都是逃了五六次才来到这里的。”

　　齐溦目睹一切，讽刺道：“是不是第一次见自掘坟墓也这么开心的？”

　　她今日带来了红绡，虽然是单方面的坑杀，但也算是见血了。

　　可红绡还是不敢相信，齐将军平日里随性没有架子，姬参军深居简出，接人待物都有礼有节。

　　任谁也想不出，这样的两个人会下这样的命令，毕竟这三万人日后不会没有用处。

　　“后人会诟病帝王残忍的……”红绡纠结万分，揉搓着手中的帕子。

　　齐溦不置可否，眼中带着深意，“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姬珩此时才将她要独自出面的计划告知齐潋，不出所料被齐潋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姬珩你不知道后世的眼光会如何看你，可我清楚，谁都可以背负这个骂名，你不可以！”

　　“百年之后我已是黄土一抔。”姬珩依旧轻描淡写。

　　“那我呢？我若是回去了再也回不来，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别人臆测你、诟病你？”

　　“我就活该继续活在那个罪你污你的春秋里吗！”

　　姬珩今日势必是要独自出面的，她毫不犹豫地起身，“那你千万要回来。酒仟！”

　　“你今天敢让酒仟拦我，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齐潋怒吼，死盯着姬珩的背影，看她从决绝到低首。

　　“……”

　　齐潋刻意从她身边经过，冷着脸说道：“若是来得及，我会去吃陛下的喜酒的。”

　　手被轻轻一拉，齐潋就停下脚步，只是不扭头去看姬珩。

　　两人僵持片刻，姬珩服软，挠了挠齐潋的手心，“我一个人……办什么酒。”

　　她不能不妥协，比起未来会失去齐潋，还是现在就失去更难面对。

　　说不准，两人同时下令，就会让齐潋少一半自厌。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齐潋用力回握，终究还是说了一个可丁可卯的“诺言”。

　　“既然是审判，就不该有法官挨骂的道理。”

　　姬珩已经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睛十分适应刺目的强光。

　　此刻她跟在齐潋身后，对方每一根颤动的发丝，她都看得分明。

　　“我让曲直在公告里写了错峰行刑，不会影响你说的人尽皆知。”齐潋娓娓道来。

　　“这次你我都不必下令，每一个罪人，都要死在受害者手里，都要被自己的罪行审判。”

　　此时此刻，姬珩才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触摸到了齐潋的脉搏心跳。

　　抓紧了这个游离的方外来客。

　　齐潋带姬珩来到监斩台就位，指着桌上高高的宣纸，“你让酒仟把这些依次投影出来，能全部投在一起就最好。”

　　酒仟接收到姬珩的示意，直接两连跳跳到了宣纸之上，随着四条腿不断翻腾，一张接着一张的纸张被扫落一旁。

　　就在齐潋快要被宣纸埋起来的时候，巨坑之上缓缓现出了金色光晕。

　　点汇聚成线，线汇聚成字，近三万个姓名依次显现，名字之后列举着每个人的罪行，罪行之后跟着匿名或实名的署名。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法可依！

　　密密麻麻的文字大网隔在众人与骄阳之间，每个人都抬头望去，脸上都像被刻满了控诉。

　　酒仟看准时机，瞬间收拢光束，下一秒就将第一批名单和累累罪行放大了展示。

　　万众喧闹之际，曲直示意士兵将第一批犯人押解上前。

　　三万俘虏不只是期待落空，而是直接落网了，齐齐喊冤。

　　“冤枉啊！我们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这些是什么？我又不识字！”

　　“我抢来的钱财和女人都上交了，你们不该算在我头上！”

　　“都是那些将领！和我一个马前卒有什么关系！”

　　“那些商户也全部是自杀！与人无尤！”

　　姬珩摸清了齐潋的用意，她迈步上前，音色泠泠，如鸣佩环。

　　“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张贴在城门街巷。”

　　酒仟不用谁发话，就自动打开了扬声器，确保小姐的话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万俘虏很快就被堵住了嘴，围观的数万百姓也静候佳音。

　　姬珩继续，“自今日起，全县十四万百姓，都会来此亲自监斩、行刑。”

　　“但凡有一人，曾受你们恩惠、受你们庇佑，但凡有一人，为名单之上的人求情。”

　　“此人，死罪可免。”

　　“今日是第一次行刑，便以一炷香为限。”

　　“一炷香后，苦主行刑。”

　　齐潋终于从纸堆里出来，在姬珩背后默默向酒仟发去一记又一记眼刀。

　　一炷香过后，十四万百姓，无一人动摇，无一人求情。

　　风急天高，香灰吹落，数鼓齐震，行刑开始。

　　一男兵的后颈已经挨了二十一刀，还没死透，他虚弱求饶，“求求你……换个人来，给我个痛快……”

　　“你当初选我不正是因为我柔弱可欺吗？”女子皮肤苍白，脸上被溅满了血，犹如雪原燃起烽火。

　　“如今钝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了，怪就怪你活着的时候不敢招惹强者，临死就来受这长久的折磨！”

　　无心也好，有意也罢，第一批行刑过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很多人都是靠一股悲愤强撑着行刑，行刑结束后却迎来了万种空虚。

　　没人比齐潋更清楚这种状态，她也撩起衣摆向台前走去，高声道。

　　“今日各位就在这里斩断因果往事，所作所为不论善恶！”

　　“名单上的人，平日行事无一不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万望诸位走出这里，还能以此警醒己身，警钟长鸣、恻隐长存。”

　　“各位还务必牢记，往后没有法不责众，一人犯法，便一人行刑，众人犯法，则万民诛之！”

　　或浑噩或兴奋的众人，一字不错地听完了齐潋的劝诫，心情是起的起、落的落。

　　齐溦也从震惊中回神，她本以为会是士兵行刑、一刀毙命，不至于如此——

　　“畅快！”

　　纪叶染今日刚从武宁县赶过来，就见到了如此一幕，又听齐潋一手振作、一手敲打的警示之言，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红绡已经不知去处，齐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背着书笼的女书生，书生双眼放光地看着监斩台上的阿姐。

　　察觉到了身侧的目光，纪叶染主动介绍自己，“在下纪叶染，姑娘怎么称呼？”

　　“齐溦。”齐溦果断离开这个面白心黑的女子，女子却一路跟着自己，齐溦忍无可忍，“你跟着我干嘛？”

　　纪叶染被问得云里雾里，耐心解释，“我没跟着你，我找姬珩，姬参军。”

　　“纪叶染！”齐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喊停纪叶染。

　　齐溦迎着狂奔而来的齐潋问道：“阿姐，你认识她？”

　　“她就是你未来驸马啊。”齐潋心直口快。

　　“阿姐，我无心婚嫁。”

　　“齐将军，我不好女色。”

　　齐潋摆摆手，“啊呀随便吧~总之纪叶染你务必要留下！”

　　纪叶染只当齐潋开玩笑，“在下就是来向姬参军提前兑现诺言的，自然会留下，但我可否先去监斩？”

　　“去吧去吧~”

　　齐溦看齐潋一脸纵容地目送纪叶染，她第一次怀疑嫂子看人的眼光，刚刚那段话不会是嫂子事先让阿姐背下来的吧？

　　另一边，纪叶染路过曲直二人还特地打了招呼，但也没作停留。

　　柏潇潇也是今日才知道全貌，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甚是相配。”

　　前几日一直在搜集证人证言，即便遇到了两人也只谈公事，但曲直还惦记着当日的出言不逊。

　　曲直只怕再不说就不知道下一次独处是什么时候，一时也顾不得面前有多血腥了。

　　“前几日，是我大言不惭冒犯柏参军了。我自幼无人教导，一言一行都是执行任务时偷学来的。”

　　见到柏潇潇眼中出现熟悉的怜悯之意，曲直又怕她误会自己以此为借口，再次辩解。

　　“我绝无轻视之意，更不敢借此推脱，只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已经放在心上了。”在曲直坦诚自己无人教导时，柏潇潇心口一紧，她也无人教导，但她不会说。

　　“……那我会再去跟主子领罚的。”曲直并没有听出柏潇潇的言外之意，一心想解开二人的误会。

　　柏潇潇再次暗示，“不必了，日后我们的私事向我领罚就好。”

　　“你也是罚我做波比跳吗？”

　　“做什么？”反应过来之后，柏潇潇无语扶额，“曲直，往后你无事就不要同我讲话了。”

　　“那我还是去找主子领罚吧。”柏潇潇这个惩罚曲直不能接受。

　　柏潇潇的动容顿时消散无余，甚至气得直接飞身下去，不过数息就结束了今天最后一批行刑。

　　她拿裙摆一捋剑身，又干净利落地收剑入鞘，“明日请早，今日请回吧。”

　　还没上前的百姓全部怔愣在了原地，反倒是倒下的一群人一脸解脱。

　　纪叶染刚换好衣服出来准备监斩，只来得及看到士兵们收拾残局，一个犯人都没有。

　　纪叶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