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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7】濯枝雨(20)戒 “你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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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吻玫醒来时,难得见沐回纯没先起来,少年紧紧埋在他怀里,只能看见铺在枕上的雾色长发,他体温偏冷,这会儿居然有点烫,他把自己捂热了?
不对……太烫了。
薛吻玫感觉不对劲,轻唤道:“沐愔?沐回纯?”
沐回纯仰起头,露出眼睛一错不错望着他,无辜中透着些许脆弱可怜。
薛吻玫松了口气:“你醒的啊?沐回纯,你怎么这么烫?”
沐回纯默然片刻,平静道:“我生病了。”
听上去嗓音还有点哑,薛吻玫很是惊讶:“你生病?”
沐回纯可是回春圣手,还会生病?
薛吻玫迟疑:“你不给自己治下?”
“治不好。”沐回纯面无表情。
“啊?”薛吻玫目瞪口呆。
“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能靠自愈?”
“嗯,你得一直陪着我。”
“好好好。”薛吻玫纵容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沐回纯又把头埋下去,暗暗想着,生病真是个好借口。
薛吻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宝贝,我得先去吃个饭。”
“我去做。”沐回纯就要起身。
薛吻玫忙把他按回去:“不行,你是病人,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骗子。”
“?”
薛吻玫料到沐回纯会这样,刚才还是答应太快了,但也不能不答应。
他也很无赖地说:“就骗你。”
沐回纯转了个身,非常任性地说:“你离开我,我马上就死掉。”
薛吻玫差点被呛到:“沐回纯,你能耐啊,还会以死相逼了。”
沐回纯闷不吭声。
薛吻玫支起身子,看着少年埋着脸,觉得好笑,垂首吻了吻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薛吻玫离开吃饭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拿上回联系钟家定制的东西,他催着钟家必须今天寄过来,还挺快,大清早就到了,派了专人专送。
取完回来遇到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面蒙白纱,一袭杏粉衣裳,高挑清瘦,笔簪挽发,带着文雅书卷气,似书窗外一枝杏花带雨。
她的样貌虽已偏向凡人,但依稀可见发色透着浅浅的白杏色,眼瞳更是异于常人的浅色,只不知那发后是否有妖纹。
薛吻玫仿佛等待已久,微挑眉,兴致盎然:“照程君?”
沐照程也不假装,从容道:“薛公子,还请移地再言。”
两人来到空旷之地。
沐照程淡然揭开面纱:“想必薛公子已知晓我的身份,此番冒昧,是想拜托薛公子一件事。”
说着,她微一行礼。
薛吻玫干脆道:“你说。”
沐照程正色道:“琴川近日有不少百姓身中乌疆蛊毒,需在乌疆本地配药,但去乌疆的条件苛刻,一般人无法入境,沐愔身份特殊,且是医修,会制药炼丹,是去乌疆的最佳人选……”
薛吻玫明了:“想让我劝他去?”
沐照程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抱歉,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拜托薛公子。”
薛吻玫意味不明牵下唇:“倘若我拒绝呢?去乌疆也是九死一生,没谁有舍己为人的义务,他不愿去,我不会劝他。如果照程君只是带着想要救人的说辞来找我,那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没兴趣慷他人之慨。”
沐照程毫不意外,反倒轻抿起唇:“我确实有旁的说辞。”
薛吻玫掀唇:“洗耳恭听。”
沐照程道:“薛公子可知,苍灵古族的平均寿命不过二十三岁?”
薛吻玫之前在书上看到苍灵古族的信息,对此有些印象,那时他还不知道沐回纯就是苍灵古族,只觉他有些符合条件。
如今细想,倘若上面的信息全都符合,那么沐回纯岂不是再过几年就要死了?但他若是寿命无几,又岂会跟他结为道侣,许诺一辈子?总不至于一辈子就二十几年吧!
薛吻玫暗暗打量着沐照程的容貌,略表疑惑:“你不是苍灵古族?”
沐照程眼底露出一丝哀伤:“我洗清了血脉,如今已是凡人之身。”
薛吻玫颇为诧异,这样稀有又强大的血脉,多少人求之不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自愿洗清?也不知当中缘由。
所以沐回纯现在是苍灵古族唯一血脉,怪不得被抓着不放。
沐照程掩唇叹息:“钟离昕那件事,薛公子或许对我已有看法。因为阿姊的缘故,尽管我知道沐愔生来无辜,也不可避免厌恶他。但他是苍灵古族唯一后代,我怎会让他自断灵脉?族人天生薄命,唯有两种方法可续命。”
薛吻玫猜测:“变回凡人,或者……得道飞升?”
“没错。”沐照程肯定道,“要么舍弃一切属于苍灵古族的天赋,归于平凡,要么飞升成神,不死不灭。”
薛吻玫大概能猜到全部过程了,沐回纯固执有主见,逼他是没用的,而他对于苍灵古族大概没多少归属感,也不想要这个身份,所以宁愿自毁也不愿飞升。
感情上来说,沐回纯完全没错,这是他的自由,旁人没资格逼他。
但冷血地说,作为古族现存唯一血脉,他没有想当然的自由。
“这跟去乌疆有何关系?”
“乌疆研究各种异族,对于苍灵古族也有一定了解,或许能有法子延续寿命。最主要的是,沐回纯的一只眼睛被押在了乌疆,如果不取回,他的眼睛会越来越看不清。”
沐回纯的眼睛有问题,薛吻玫一直知道,但没想到,他那只经常遮住的眼睛居然不是他原来的眼睛?
薛吻玫沉思道:“我有个问题,你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很奇怪,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刺激沐回纯而让钟离昕去闹事。钟离昕身世复杂,在家族中如履薄冰,不会主动招惹是非,若没有你的威胁,他不可能答应你去闹事,同样,若没有你的指使,他不可能又把你暴露出来,从头到尾都是你算计好的吧?如此长的时间线,如此精确的算计,你是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
沐照程一哽:“……没错。”
薛吻玫真是好奇,怎么这么多人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咋就没有?还得慢慢恢复?这不折磨他玩吗?
苦恼须臾,薛吻玫隐隐又生出几丝不可能的希冀,犹豫地开口问:“那沐回纯上辈子过得如何?”
沐照程垂下眸子,漠然中带着些许惋惜:“他未及弱冠便离开了,所以我不想他重蹈覆辙。”
薛吻玫无言,居然年少早逝。
天命难违,若年少早逝是沐回纯的命运,那他这辈子能够逆天改命吗?
他方才居然还自私又卑鄙地希望沐回纯就是叶冰玫,可是怎么可能呢?
若沐回纯是叶冰玫,江灵旭岂会那般震惊他们在一起?沐照程又何必跟他说这些?沐回纯也不会那么早离世。
薛吻玫收敛情绪,倒抽了口气,平声问:“你在凡界饱经风雨,想必都是为了苍灵古族。传闻中苍灵古族祸害苍生,我不信这些传闻,你应该也想洗清冤屈,所以苍灵古族为何灭族?”
沐照程牵起一丝苦笑,有种如释重负般叹道:“过去在上界奉行绝对的自由,混乱无序,天地间的孽障由万物众生共同承担,因此,一些怀有赤子之心的修士,为了扫除世间灾孽,组成了乌合众。起初只是推行正义与善良,后来发展走向极端,一切不正义都被打杀,甚至改写了秩序,制定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法则,做的一切事都要承担等价的后果,达到绝对的善恶平衡。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数人忐忑不安,毕竟现实不是非黑即白,无法说清楚是善是恶,而人的存活,必然伴随着杀生。各方顶尖修士,多少沾点鲜血,为了洗清身上的孽障,他们发现了苍灵古族。”
薛吻玫虽没有接触过上界,但三更界互相牵制,上界秩序混乱的代价就是下界群魔乱舞,凡界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混乱伴随着无限制的开放,他从小受薛家保护,幼时在外游学,不懂局势动荡,只以为潇洒快活。
后来回到凡界,大概就是沐照程所说的乌合众发力了,凡界开始严格管控,到处都是规矩和限制,不仅不能出境,甚至出城都困难,也是因此,他少时独自一人被困于边陲之地,遭受陷害,落下旧疾。
他曾以为这些宏大的历史与他无关,他只是浪花中的一簇,哪曾想,他也将成为影响这一切发展的一环。
薛吻玫道:“苍灵古族的死亡,无法复活方圆百里的亡灵吧?”
沐照程道:“对,这是谣传。苍灵古族拥有纯净之力,可净化灾孽,死后化为的灵雨,只能净化,不能令死物复生。”
薛吻玫道:“单凭净化之力,苍灵古族也不算特殊,既然让那些修士饥不择食乃至灭族,应当还有其它缘由。”
沐照程道:“苍灵古族人天生冷漠寡情,难以动情,甚至以动情为耻,而最强大的净化之力,却需要一颗真心,倘若族人真心祝福对方,就可以牺牲自己来换对方的往后顺遂,但到这种地步,对方必然是个身怀罪孽的恶徒,真心祝福一个恶徒,是罪,自己必须承担对方造下的罪孽,是罚。”
薛吻玫怔然,愣愣出声:“可是都死了,怎么承担呢?”
沐照程眼底黯然:“因为一切都是命运,这样的能力,只存在上辈子。”
薛吻玫顿时恍然,倘若真存在这样一个牺牲自己的族人,这辈子就要还债,而苍灵古族已经灭族,沐回纯这唯一的血脉大概也不会再有后代,所以再也不可能出现下一个这样的族人了。
是沐回纯吗?还是沐照程?他们谁背负了罪孽?又是在替谁还债?
沐回纯未及弱冠便死了。
那是沐照程?确实,她洗清了血脉,也是命运的一环?注定的惩罚?
分别前,沐照程拦住薛吻玫,恢复了惯有的温雅微笑:“沐愔定会猜到我约见了你,还请薛公子替我美言几句。”
薛吻玫自然答应,只是沐回纯脾性古怪,喜欢上纲上线,不知会怎样发作。
哪晓得路上就遇上事儿了。
贺兰悠不知又从哪招来几个漂亮男孩,对他嘘寒问暖,说是大哥怕他过得不舒服,特地请他们过来送点家用品,不收下不好交代。
薛吻玫不想为难这些拿钱办事的,领了一路东西也扔了一路,或是找个人再送出去,贺兰悠净给他找事做。
如此又耽搁了会儿,薛吻玫回到房门口都有些踌躇。
他思来想去,自己啥错没有,心虚个毛?遂坦坦荡荡推开门。
迎面而来一阵冷香,带着温热扑进他怀里,门被清脆带上。
沐回纯冷笑一声,埋怨道:“这么久才回来,不知路上遇到什么邪魔妖怪了,真是好难缠,还是你技艺不精?”
薛吻玫好冤枉,但也不能白被阴阳怪气了,于是不怀好意笑道:“是啊,纯纯,你知道有一种魔叫魅魔吗?”
安静片刻,少年猛然从他怀里出来,一声不响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上整个人。
薛吻玫毫不给面子地笑了,笑完他走过去,靠坐在床头,隔着被子拍了拍沐回纯的脑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纯纯,这就不想见我了?”
过了会儿,被子里先探出了一只手,一把搂上薛吻玫的腰,接着少年探出身子埋过去,将人搂得紧紧的。
“薛吻玫,你对我太坏了。”少年低声控诉着。
薛吻玫用手轻轻挠着他下巴,反笑道:“我看你就喜欢坏的。”
“不许说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坏的,我只喜欢你。”
“哦,我知道了,你只喜欢不说你喜欢什么的我。”
“……”沐回纯坐起身,无声坐在一边,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冷淡。
薛吻玫一看就知道他要恢复平常的性子了,这会儿估计在憋长篇大论反驳他的话,到时候他又说不过他了,他可不想跟他打辩论赛。
他侧身抓起少年的手,放在唇边,先发制人:“宝贝,你知道什么才是魅魔吗?”
沐回纯冷漠抽回手:“你不许扮演。”
薛吻玫:“……”
“呵呵,我不跟你玩了。”
“……”沐回纯瞥向他颈后,低冷的声线略不平稳,“薛吻玫,你的惊蛰呢?”
薛吻玫被问住,态度自然道:“丢在那个空间了。惊蛰是玄冥鬼祖的武器,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成为玄冥鬼祖。”
沐回纯目光沉沉:“惊蛰不是玄冥鬼祖的,是薛吻玫的,它一直在你的脊椎骨里养着,本就属于你。”
薛吻玫笑道:“那我不养了不行?”
沐回纯收回视线,嗓音泛着哑:“因为叶冰玫?”
“不是,是因为你。”
“因为我介意?”
“我介意。”
定定的声音落下,沐回纯的眼睫如蝶翼轻颤,手又被拉住,薛吻玫正准备取出戒指,猝不及防被沐回纯再次扑进怀中。
他无奈:“快起来,这姿势不难受吗?”
“不要。”沐回纯很固执地埋在他小腹。
薛吻玫让他抬起头,沐回纯又不愿意,只好让他把手伸出来。
沐回纯不常用右手,薛吻玫便抓着他的右手,将定制好的戒指戴上去。
少年指尖一顿,抬眼,在他怀里闷声问:“这是什么?”
“戒指,我亲自设计的,催着钟家必须今天寄过来。道侣双方一旦戴上去,除非有一方不爱了,否则永远摘不下来。”
薛吻玫晃了晃手,他的戒指上缠绕着兰花,底下刻着“沐愔”二字。沐回纯的戒指上面是一支玫瑰,刻着“吻玫”二字。
沐回纯又是许久没了声,而后才竖起脑袋,第一时间拔戒指。
真的拔不下来。
“你这小子。”薛吻玫笑骂。
其实没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可以检测人的感情,只是戒指有禁制,包裹在戒指里面,除非露出符文破解,而露出符文的法子各不相同,不会公开,只能由双方自己探索。
沐回纯抓着他的手靠在一起默默端详,又问:“你不喜欢回纯?”
薛吻玫笑叹,沐回纯也是爱钻牛角尖,别人看见不同只会问为什么,他呢偏要拐弯抹角说不喜欢。
“因为回纯不是你自己取的字。”
薛吻玫过去在赛场就听他们几个小月君说过,他们的字都是水月镜浮出来的。
人出生的名字不是自己取的,因此人界规定年满十四岁,则具备法律承担能力,可自行取字,与原来的姓名共同具有法律效力,既保留家人的部分,也体现自主意识。
月城推崇师生表达自我,但被封为月君的学生却必须“听天由命”。
水月镜浮出来的字,就是给他们的命名。
回纯就不是沐回纯自己会取的名字,他怎么会给自己取字为“回纯”呢?
薛吻玫挺喜欢这个名字,回纯,既有回春之意,也有纯真之意。
“沐愔是我取的名字吗。”少年声轻如雾,仿佛自言自语。
薛吻玫思索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沐愔应该是你家人取的吧?那两个都不是你自己取的了,但沐愔肯定是你用的最久的名字吧?”
沐回纯轻抿了下唇角,雾蓝的长睫安静地垂下,“是我自己取的。”
薛吻玫也不惊讶,因为苍灵古族刚出生就有十岁孩童的心智,推算下时间,沐回纯出生的时候,应该已经被灭族了,所以没人给他取名吧?就算取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也瞧不上,不会用的。
但他还是不禁喜悦:“那太好了,你的每个名字都好听,我喜欢。”
沐回纯安静靠在他怀里,五指穿进他的指缝中,瘦削的身影如脆弱的蝶骨,眼底暗淡无光,宛如下了阵雨。
“我的生母是苍神霂,苍灵古族的圣母,沐兰氏族的族长,水天青里的神明。太华十一年,水天青里遭遇灾难,为了确保血脉传承,她用灵兰培育结果,冰封在水天青里的圣水中,直至水天青里被不灭之火焚烧殆尽,沐兰苍霁带我离开了那里。起初,我被落在了离北的雪山中,与兽群生活。后来,沐照程找到了我,一起去了乌疆。在乌疆生活了四年,问月君把我接回了月城。不久,去太一界参与比赛,而后我犯了病退赛,便在观音城学习。”
少年声音浅而缓,平静得像一条林间溪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薛吻玫,这就是我过去的全部了。”
“不对。”薛吻玫貌似不满地说,“太华二十八年,沐回纯跟薛吻玫结为道侣。”
说罢,他拂开少年眼前的发丝,露出那只僵硬、冰冷,一眨不眨的眼睛。
“沐愔,一起去把你的眼睛拿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