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春》万赖成美

38、【38】解霜雨(1)见春

　　今晚的清水湾格外冷清，淡淡一层雾飘在水面上，似轻纱笼着银河。

　　薛吻玫想要踩点到，就先溜达了一圈，结果被话公子截住了。

　　话公子修为深厚，却天真无邪、柔弱可欺，被两个妖修盯上，欲夺走他的修为。

　　月城附近这一带也都归月城管。

　　薛吻玫抓住那两个妖修，直接交给月城外驻守的弟子处理了。

　　话公子心有余悸，害怕得很，不敢一个人，缠着薛吻玫不让他走。

　　薛吻玫把他送回老酒楼，费力扒开他的手指。

　　话公子委屈哭了：“薛公子是讨厌奴家吗？”

　　薛吻玫登时懵了，他最受不了人哭，有点无奈地说：“不是，我约好人见面，快来不及了，晚点再来找你，好吧？”

　　说着，他取出一张符纸给话公子：“害怕的话，就撕了刚才月城弟子给的符纸，他们会派人过来保护你。”

　　话公子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我能不能跟薛公子一起？”

　　薛吻玫立刻否决：“不能。”

　　话公子便低头不说话了。

　　薛吻玫感觉自己刚才语气有点严重了，怎么说话公子也不过少年人心智，又遇到这种事，害怕在所难免。

　　他轻下声音，安慰道：“我在这里设了结界，那些妖魔鬼怪进不来的。”

　　话公子见他不会答应，也不强求了，只可怜地说：“那你晚点一定要过来找我哦，我在这里等你。”

　　薛吻玫笑道：“好，放心吧。”

　　来了这么一出，已经快到戌时一刻了。

　　薛吻玫赶紧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不料出来绕一大圈才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臭水沟了。

　　他怀疑老天在玩弄他。

　　最后还是问附近百姓问到的路。

　　不过也已经迟到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是匆忙赶过来的，薛吻玫一边调整状态，一边慢悠悠地沿着边上走，一边看沐回纯来了没。

　　然而连只鬼影都没找到。

　　也不知为何，他昨晚就笃定沐回纯九成会来，结果中了不来的那一成？

　　薛吻玫有点失落，踢着边上的石子。

　　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他迟到了，沐回纯没看到他就离开了，毕竟他都迟到了，还要让人家等他吗？

　　石子被踢了个老远，抬眼望去，是一片黑幽幽的林子，还有个身影。

　　斑驳的叶影落了少年满身，如清寂夜里的幽兰，不似白日如净水般明澈。

　　因是站在树影中的，沐回纯又长发如瀑，宛如山林中的鬼魅一般，缥缈又勾人。

　　只是发丝下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冷。

　　薛吻玫故作轻松打招呼：“纯纯，你来这么早。”

　　沐回纯微压低眉，略带讥讽：“你迟到了。”

　　薛吻玫还貌似理所当然地勾了勾唇：“对啊，我故意的，发现没？”

　　沐回纯见他笑得轻巧，眼底染上一丝郁色：“……为何？”

　　“故意的就是故意的，你现在什么心情就是为何的理由。”

　　“……”

　　薛吻玫步步靠近他，沐回纯步步往后退。

　　就像当时他剑指着他一样。

　　直到沐回纯退到树边，薛吻玫一手撑到他后面树上，交错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沐愔，为何赴约？”他低头看他。

　　“这需要理由吗？”沐回纯抬眸，眼神纯澈。

　　“当然，你会无缘无故来吗？”薛吻玫反问。

　　“为何不会？”少年似也有些许困惑。

　　“沐愔，你不会不知道赴约的意义吧。”薛吻玫眨了下眼，笑意稍带了丝轻佻。

　　“……”

　　沐回纯目光微垂，眼底有些许忧郁：“我不明白……薛吻玫，你为何喜欢我。”

　　薛吻玫不假思索：“喜欢需要理由吗？”

　　沐回纯的语气多了些沉意：“需要，就像你喜欢辛辣不喜苦涩一样，无论喜厌，都是有理由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薛吻玫欣喜道：“你记住了？”

　　“……”沐回纯脸色冷下。

　　薛吻玫道：“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可能这就叫命中注定！一见钟情？”

　　沐回纯脸色更冷：“我不信命，更不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因为脸吗？”

　　薛吻玫略有迟疑：“刚开始有点吧，但现在不只是脸了。”

　　“你都没有看过我完整的脸。”沐回纯冰冷中带着一丝讥讽。

　　薛吻玫毫不在意他的讽刺，语气理所当然：“那说明什么？我没看过完整的就喜欢你了！”

　　沐回纯：“……”

　　见他无言以对，薛吻玫笑了起来：“虽然都说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我也不否认色的一部分，但美人如云，为何偏偏只看中那一人？说明还是有缘。”

　　“倘若遇到更喜欢的脸呢？”

　　“不一样的。”

　　薛吻玫定定端详着眼前这张秀美的脸，许是因为周遭太暗，惹得眉目间都染了一层幽幽的青色。

　　“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焕然一新的……怎么办，纯纯，你有文化，你帮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呢？

　　“我……”沐回纯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脸上的青色更是藏不住，“不知道。”

　　薛吻玫一直在笑：“反正我不信什么日久生情，太不纯粹，我第一眼没有喜欢上的人，是绝对不会日久生情的。”

　　沐回纯有刹那恍然，耳边的风在此刻有了形状，每一缕都无比清晰，每一缕都带着薛吻玫的声音，薛吻玫的气息，还有他身上，那股从他过来便一直环绕在身上的、似有若无的、不属于他的香气。

　　薛吻玫忽然有点苦恼地问：“沐回纯，你会喜欢男的吗？”

　　袖中紧紧掐着的手指松开，沐回纯数着时间，声音很轻：“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过去，抛除令他作呕的开头几年，之后便只有学习、实验、修炼、比赛……

　　他从未想过这种问题，更没想过……喜欢谁，跟谁在一起……这种事。

　　在他无数次写下的人生规划中，他会在20岁的时候自尽，然后……就没有了。

　　薛吻玫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那我许愿沐回纯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除男的以外的，要喜欢只喜欢我薛吻玫一个。”

　　沐回纯：“……”

　　薛吻玫：“你干嘛不理我？”

　　沐回纯默默向旁边移了下步子，指尖拂了下眼前的卷发，微侧着身子，朝他伸出手，掌心变出一张纸卷。

　　“薛吻玫，你真的喜欢我？”

　　“沐回纯，我真的喜欢你！”

　　薛吻玫仿照着他回答，然后好奇问：“这是什么？……婚书？”

　　“……”

　　沐回纯摊开纸张，声音温和且认真：“薛吻玫，你并不了解我……我们做个约定，可以么？倘若相处期间，你对我有任何不满……都可以随时分手，从此相忘江湖，互不打扰……倘若一月之后，你的想法还是未变，那么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生死不离……所以，薛吻玫，你要慎重考虑。”

　　见薛吻玫一言不发，沐回纯继续撩着发丝，用发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吻玫每一丝反应和变化。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今后同样互不打扰。”

　　薛吻玫一言不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沐回纯的声音太温柔太好听了，他别扭做作的模样又太可爱了，他说的话又太惊天动地了……

　　所以他就呆了好一会儿。

　　他完全想不到进展可以如此之快，明明不久前他还觉得沐回纯要砍死他了！

　　结果现在呢？

　　他真不是在做梦吗？或是被雾致幻了？或者沐回纯又被夺舍了？

　　回过神来，薛吻玫迫不及待把手盖在纸上：“我愿意我愿意！能不能不要一个月，现在就在一起？”

　　“……不可以。”沐回纯很坚定，眼底是难以察觉的近乎偏激的固执。

　　“薛吻玫，我希望你慎重考虑，而不是一时兴起。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一旦做了选择，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薛吻玫明白点头：“我知道，考察期嘛，能不能放短点？半个月……七天可以吗？放心吧，我这个人不善变的！”

　　沐回纯纠正道：“不是我对你的考察期，而是你对我的考察期。”

　　薛吻玫干脆道：“不用考察，我都愿意！”

　　沐回纯压下眉头，朝他迈了一步。

　　“薛吻玫，我跟你不一样，我走的每一步，都必然想好了后面的每一步。于情爱之事，我若说出口，便是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所以，薛吻玫，你必须考虑好，今后是否愿意只跟我在一起，倘若未来你后悔了，变心了，不喜欢了，厌倦了……”

　　沐回纯扬起脖颈，前而空的眼，死死盯着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更沉一点。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薛吻玫。”

　　薛吻玫感觉呼吸一滞，心跳不止。

　　其实沐回纯说这话的时候实在像一只怨鬼，在零碎的光影中，他眼里含着怨，就像被辜负的弃夫，引颈受戮的天鹅。

　　他斟酌着他的话，说了这么多，似乎都只潜藏着一个意思——

　　他要跟他长相厮守。

　　他要他不辜负他。

　　沐回纯所说不错，他们确实不一样。

　　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一辈子要如何如何，未来太长变数太多，他又喜欢未知的新鲜的，专注当下感受，奉行及时行乐。

　　若是跟沐回纯长相厮守一辈子。

　　这种只在书上看到的感情。

　　他想了想，他是愿意的。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轻飘飘，长了嘴的谁不会说？他从来不喜这样的大话，更喜欢用行动证明。

　　“好，我答应你。”

　　薛吻玫在契约书上按上指印，漫不经心又问了句：“纯纯，你是不是在害怕？”

　　沐回纯小心翼翼收好纸卷：“为何这般问？”

　　“沐愔，我觉得真正该好好考虑的是你，或许是因为你比较年轻吧，所以才追求这样极致的感情，追求纯净的爱很美好，只是我担心你因此而伤神痛心，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对自己放松一点好。”

　　“薛吻玫，你年长我有一百岁吗？”

　　薛吻玫愣了下：“呃，我也没有那么老。”

　　“我是医修，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

　　“哦，好厉害呀。”

　　“。。”

　　薛吻玫也只是说说，倒也没想着要说服他，他不喜干涉别人的思想和作为，所以随他去了。

　　只是沐回纯心思细腻，他不想他难受。

　　不过若是因为他而难受，那不就是他的问题吗？他一直秉持着会让妻子伤心难过的都不是个东西的原则……

　　尽管沐回纯不是妻子是……丈夫？

　　对，反正他也是一样的原则。

　　“我不会让你伤心的，纯纯。”

　　“你狡猾善变，惯会玩弄人心，我不信你。”

　　“呃？”薛吻玫错愕了下，他在沐回纯心里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吗？

　　于是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狡猾善变，玩弄人心，还喜欢我？要跟我长相厮守？……嗯？”

　　“……”沐回纯牵着衣袖掩唇轻咳了一声，“我没说你这样不好。”

　　薛吻玫意味深长：“哦——”

　　沐回纯不自然地又取出一张纸给他：“这是我后面七天的安排，空闲的时间我都单独标出来了，你可以来观音城找我。”

　　薛吻玫接过大致扫了眼，被他这紧凑的安排惊到了，这么忙！怪不得每天脸色差得跟鬼一样。

　　沐回纯又清了清嗓：“薛吻玫，我们现在也算是……不正式的道侣关系，所以，我姑且也有资格询问你一些私事。”

　　“嗯？”薛吻玫收好他的行程表，“纯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你刚才去了何处？”沐回纯语气稍显严肃。

　　薛吻玫想了想，感觉有点丢脸，但还是把他忘记臭水沟在哪到处问路的事全盘托出了。

　　“。。”沐回纯掐了掐指尖，“不是这里，在此之前，你去了何处？见了谁？”

　　“哦，这个啊……老酒楼的话公子，你认识吗？他被妖怪盯上了，我路过顺便救了他。”

　　沐回纯变出花枝，在薛吻玫身上扫了扫，浓郁好闻的气息瞬间充斥在两人之间。

　　“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这么明显吗？”

　　薛吻玫下意识吻了下衣袖，但为时已晚，只能闻到花枝的香味了。

　　沐回纯冷冷道：“他年纪不小，修为不低，混迹人世多年，怎可能柔弱可欺？”

　　薛吻玫也意识到话公子可能是装的了，不过他无所谓，装的就装的呗。

　　只不过——

　　“沐愔，你是不是吃醋啦？”

　　沐回纯指尖圈着头发，一本正经地说：“身为道侣，关心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而且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你这般乐于助人，莫要被骗了。”

　　薛吻玫笑道：“放心吧，我怎么可能被骗？”

　　沐回纯轻哼了声：“你现在不就被骗了？那妖精把你当写书的素材。”

　　薛吻玫奇怪：“什么意思？”

　　沐回纯话里透着一丝厌恶：“他经常自导自演，以此激发灵感。”

　　薛吻玫倒不觉得什么：“还挺有意思的，你认识他？”

　　沐回纯冷嗤：“有所耳闻。”

　　看他这表情，薛吻玫忍不住笑：“纯纯，换我问你一个问题。”

　　沐回纯点头：“好。”

　　薛吻玫坏笑道：“也不知道是谁，不久前还拿剑指着我，还说什么我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

　　“……”沐回纯默默用指尖划着指腹。

　　“怎么现在又这样了？沐愔，你实话说，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

　　“……”沐回纯面色泛着浅浅的青，眸底漾起粼粼的水光，似月落河。

　　薛吻玫催促道：“说嘛说嘛，好想知道。”

　　沐回纯用衣袖掩着唇，抬眸迎着青年明亮的眼，嗓音略低：“第一次唤你薛吻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