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登宸》木零点五

3、红烛错认，烛下坦白 龙凤红

　　龙凤红烛噼啪燃着，满室喜庆红绸落在顾砚深眼底，只觉刺目厌烦。这门婚事是林皇后硬塞给他的，赐婚的宋家庶女宋祁年，去年宫宴还刻意借献舞攀附自己，他心底本就满是抵触。踏入新房时，面上在外伪装的散漫纨绔尽数敛去，只剩一层冷冽疏离。
　　内侍侍女躬身退出门外，房中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顾砚深缓步走到床沿，垂眸望着那顶遮去面容的红盖头，语气凉淡，带着几分讥讽：“宋祁年，去年宫宴你百般凑上前来，如今倒是得偿所愿嫁入二皇子府了？”
　　盖头下的宋祁安指尖微蜷，一语不发。
　　他认错人了。
　　去年刻意献舞、设计金钗偶遇的是妹妹宋祁年，而非她这个自幼随父习武、深谙权谋的宋家嫡女。可此刻一旦点破替嫁真相，顾砚深若是震怒上报朝廷，宋家便是欺君重罪，满门皆要受牵连，她万万不能贸然开口。
　　见她沉默不语，顾砚深只当她是心虚怯懦，上前半步，指尖轻扣住她下颌，力道克制却满是压迫：“不必装出这副沉默委屈的模样。你记清楚，入府之后安分守己便可，别妄想攀附我，你于我而言，不过皇后塞来的一枚摆设棋子，若敢生出多余心思，宋家担不起后果。”
　　宋祁安心口微沉，压下喉间涩意，轻声应答：“殿下放心，臣女知晓分寸。”
　　这温顺退让的答复，反倒让顾砚深心头不耐更甚。他抬手，漫不经心捏住盖头一角，本只想草草走完新婚流程，动作里全是敷衍倦怠。
　　丝质喜帕随他力道缓缓滑落，珍珠流苏扫过红木桌案，落出细碎轻响。
　　下一秒，顾砚深所有漫不经心骤然僵住，方才眼底的漠然尽数被惊愕碾碎，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女子眉目清挺利落，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锐利锋芒，周身沉静凛冽的风骨，和他印象里温顺怯软、刻意逢迎的庶女宋祁年，根本判若两人。
　　“你……”他喉头猛地一滞，怔忡席卷眉眼，悬在半空的手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满是难以置信，“你不是宋祁年？”
　　他从未想过“替嫁”这般胆大包天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这场本就惹人厌烦的赐婚里。
　　宋祁安迎着他震惊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反倒微微抬了抬下颌，清亮声线坦荡无畏，不含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意：“我是镇北将军府嫡女宋祁安。阿年惧怕二皇子府暗流、不愿嫁入，庶女换嫡女，殿下难道不该庆幸？”
　　她顿了顿，直直撞进他尚未回神的深眸，抛出一场赌上两家性命的博弈，“我借二皇子妃的身份立足王府，助你挣脱无母族倚靠、备受冷落的困境，帮你争下至尊皇位。事成之后，你保宋家世代安稳，顾砚深，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顾砚深这才猛地从震惊里抽神，指节死死攥紧大红吉服衣料，泛出青白。错愕褪去，浓重的疑虑与一丝隐秘的探究，层层叠叠沉在他眼底：“你主动替嫁，又要助我夺储，究竟图什么？”
　　“我一无所求，我看透了你藏在纨绔伪装下的所有野心与筹谋。”
　　顾砚深喉结重重滚动，压下残留的错愕，凝着她坦荡无半分伪装的眼眸，低低扯出一声笑，笑声掺着凉薄嘲讽，又藏着一丝意外的兴味：“助我登帝位？宋小姐可知，在父皇、皇后与满朝文武眼中，我连争夺储位的资格都算不上？”
　　他再上前半步，摇曳烛火将他高大的黑影重重压在宋祁安身前，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你妹妹避我如洪水猛兽，怕我无权无势、皇子府清冷，你反倒主动送上门，还敢说出这般惊世狂言。”
　　宋祁安半步未退，稳稳承接他所有施压，语气笃定清晰：“殿下从来不是世人眼中沉溺玩乐的闲散皇子。我再说一遍，我知晓你心中所求，储君之位从不会凭空掉落，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挣来。”
　　短短一句戳破他深藏多年的隐秘，顾砚深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消散，眸色骤然幽深难测。蛰伏多年的筹谋，他从未对外人吐露分毫，眼前这名女子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伸手虚虚扣住她颈侧，并未用力，只以此姿态释放警告与掌控欲，声线冷了几分：“你暗中调查我？”
　　“既要与殿下定下生死交易，事前筹谋探查本就是分内之事。”宋祁安坦然承认，丝毫没有遮掩，“殿下若是不信我，此刻大可命人将我送回宋府，只当这场替嫁从未发生。可一旦此事传至御前，宋家欺君抗旨满门获罪，殿下身为婚事当事人，亦难独善其身。”
　　顾砚深沉沉盯着她良久，缓缓收回扣在她颈间的手，转身踱步至烛台旁，伸手将燃得正旺的红烛轻轻转了半圈。跳动火光明暗交错，切割开他清隽锋利的侧脸，声音低沉肃杀：“此事一旦败露，你该知晓等待你的是什么下场。”
　　宋祁安应声干脆，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若交易出半分差错，所有罪责由我一人独担，绝不牵连殿下分毫。”
　　见他沉默不言，宋祁安方才静静抬眼打量他。
　　烛火描摹出他极具攻击性的清隽骨相，眉骨高挺，眉尾微压，常年隐忍蛰伏，眼底总覆着一层薄霜似的冷意；眼型狭长，瞳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方才审视她时，那双眸子沉得如同寒冬深潭。从耳尖顺延至下颌的线条利落锋利，骨骼间藏着不肯服输的强硬，恰好衬出他温和假面之下，深埋心底的滔天野心。
　　顾砚深沉默许久，抬手拿起桌案上两盏合卺酒，将其中一杯稳稳推至她面前。两只玉杯轻轻相撞，清脆声响在寂静洞房里格外明晰——这场始于替嫁、绑定权谋的交易，就此落定。
　　宋祁安抬眸望向他，语气多了一层制衡的清醒：“明日一早，你我需一同入宫向陛下与皇后请安。今日欺君替嫁之事，我有份，你亦脱不开，往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