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三尺》墨昕南

3、第3章

　　帅哥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你在这儿玩几天？”
　　孟清禾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和段薇形容这个帅哥，这会儿脑子里装满了形容词，冷不丁听见有人开口，没反应过来：“啊……没定，想着如果好玩就多待几天，不好玩就跑路了。”

　　“好玩的。”帅哥把面罩往上拽了拽，“冬天的滨城比夏天的更有意思。”
　　“你来过？”

　　“我之前在附近滑过雪。”帅哥笑了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多人都会在雪季的时候顺带来滨城玩两天，然后去滑雪。”

　　孟清禾也跟着笑笑，可能是因为她个子比较高，对于一切需要平衡的运动她都避而远之。

　　小学时老师组织赛跑，她被人绊了一跤，手肘和膝盖伤了一大片，那会儿正是夏天，伤口反反复复一个多月才好；那之后的一年暑假，她跟着段薇学骑自行车，在能够熟练掌握平衡之后因为一时得意，转弯的时候又摔了个狗啃泥……
　　更不要说滑雪，总觉得自己一上板就会摔趴。

　　电梯门打开，面前是同样复古的开放式咖啡厅，半圆的沙发椅上几人围着矮几低声交谈着，手中的咖啡杯和大理石桌面轻轻碰撞，和一旁木雕落地立钟发出的滴答声构成了一副慵懒却有序的画面。

　　她顿了顿脚步，旁边的男人也随之伫足，看着那座落地立钟轻声说：“很漂亮。”

　　“也很悦耳。”孟清禾把快要滑落的围巾摘了下来，用膝盖垫着折了一折又重新围上，挡住了下半张脸，棕色的瞳孔在大堂暖色灯光下像琥珀一般泛着晶莹的光。

　　她围着围巾，说出的话像闷在透明的罩子里，“这家酒店很有格调。”
　　男人没听清，朝她凑近，弯了弯腰：“什么？”

　　一股雪松的香气在他周围散开，很快就淡去，孟清禾四下闻了闻，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深深闻了两下，像是被喜欢的香水味熏得头脑发热，她笑得活泼起来，冲他点头：“我要出门去凑热闹了，再见。”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反应过来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推开酒店厚重的大门。

　　太阳已经落下有一会儿，天空正呈现着深邃的蓝色，步行街上的灯慢慢地亮了起来，仰头望去，许多小灯铺成的图案就像是在蓝色画布上用金色墨水画下的流光溢彩的画。

　　孟清禾拍照发给龚萌：「忙完了吗」
　　龚萌累坏了，回复的消息不再一句分三行，只草草说了句：「结束了」
　　孟清禾放她休息，把手机揣回口袋。
　　滨城这天，手在外面多放一会儿都冻得生疼。她呵出一口气，跟随着人流往步行街深处走。

　　这次到滨城来其实不完全是旅行，或者说，起码她给这趟旅行的定义不止于吃喝玩乐。

　　她的事业刚刚起步，来滨城前刚结束的那个项目，甲方也是看在她曾经做过的项目成绩不错的情况下才会把这个单子给她做，沟通期间他们提了不止一次“如果你还在原来的公司就好了”，“大公司还是有保障，何必要出来单干”……

　　明面上说着我们相信你，其实只是因为她开价比那些公司低了许多。

　　她呼出一口白蒙蒙的气，要想把自己的口碑做好，把名声打出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按理说她此刻应该窝在家里努力工作。

　　可当人总是拘在一个不怎么变动的环境中，又或者是努力了但周围仍不为所动，那人大概会不自觉地想犯懒，随后逐渐沉默，麻木，从丧失对外界环境的探索欲进阶到失去对生命的探索欲。

　　为了让自己对世界保持适当的好奇，孟清禾在和甲方敲定最后细节的那天凌晨，买了到滨城的机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孟清禾看了看周围，快步走进一家咖啡店，坐在空位上掏出手机。

　　龚萌：「这画面很漂亮，配乐的话适合欢快轻巧、带有铃铛声的」
　　孟清禾无奈地笑着，回她：「出来玩就不要再想工作啦」
　　龚萌发了个两只猫爪并拢在一起的表情包，下面配字是：拘谨，是一个与龚萌本人大相径庭的表情包。

　　龚萌说：「职业病职业病，根本忍不住」
　　「对了姐，上次聊的那个颁奖配乐的项目……是不是黄了？」

　　孟清禾回了个苦笑：「黄了，也是意料之中吧，颁奖现场的配乐算是个不小的项目了，他们肯定是宁可花大价钱找音乐公司做的，如果能长期合作没准还能有个打包价」

　　她在前司做的就是这个，给各种颁奖、开幕式、晚会活动现场配乐，有些符合风格的配乐可以从公司的自有曲库里挑选，有些则是需要她们重新编写一首，毕竟有些甲方会提出“想要有冰雪的感觉”这种无理需求。

　　孟清禾坐在热气腾腾的咖啡店里，闻着醇厚的咖啡香气，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活泛了不少，刚才冻得有些转不动的大脑现在也轻松起来，足够让她在心里愤恨地骂出那句想了大半年都没骂出来的话——纯音乐你告诉我想要冰雪的感觉，吃屎吧你！

　　这一句话虽然没有真的骂出口，对她来说却是身心都得到了暂时的纾解。

　　“您好，您的咖啡好了。”服务员端着托盘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上面除了一杯咖啡还有一小把形状各异的糖，糖纸五颜六色的。
　　孟清禾点头，随即又问服务员，“这些糖是送的吗？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服务员弯着腰，冲她俏皮地眨眨眼，圆乎乎的脸蛋十分讨喜：“没有活动，冬天了嘛，吃点甜的心里舒服。”
　　“谢谢。”

　　她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一颗拆开，扑面而来有些刺鼻的酒气，酒气过后便是醇厚微苦的甜味，轻咬下一小块，醉人的流心在糖纸中化开。
　　这下有点想喝酒了。

　　原野推开酒店大门，被呼啸而来的风吹了个激灵，腾出揣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拢紧了羽绒服领子。

　　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冬天，但仍然会在冬季到北方来滑雪。

　　第一年滑雪的时候一天摔八十回大马趴，每晚和家里视频都被骂成猪头，家里人觉得他从小到大是个怎么都行的随心性子，从不强求，学不会就睡觉，偏偏在滑雪上这么坚持。

　　不过摔大马趴也没有摔几天，第二年雪季他就已经在雪场上游刃有余了，甚至还约着滑雪认识的朋友一起上高级道。

　　他们在高级道上飞了大半天，最后实在体力不支，跑到山下吃了顿烧烤自助，他一边撸串一边接通家里的电话：“我刚下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妈妈……走了。”

　　旁边的雪道上响起一阵尖叫，随后接连几道身影碰撞，扬起漫天白雪，周围的人都惊了，纷纷转头瞧着，坐在对面的朋友更是直接站起身走到前面去一探究竟。
　　假装没看见原野的眼泪。

　　夜色深了，步行街彻底热闹起来，许多人凑在一起撒欢跳舞，捧着地上的积雪扬向空中，原野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快被风吹透了，急忙找了家店钻了进去，是一家酒吧。

　　酒吧的人也不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听着台上唱歌，他坐到吧台边看了看，屈指轻敲桌面：“要一杯……你们的招牌吧。”

　　调酒师擦着杯子：“不好意思，招牌现在只剩下「相爱」了，有点苦您可以接受吗？”
　　原野点点头：“可以，就要苦的吧。”

　　调酒师应了一声，拿过雪克杯稀里哗啦地开始调酒，莓果混杂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小范围扩散开，在闷热的酒吧里撕开一丝清爽。

　　调酒师一边摇晃着雪克杯，一边找他聊天：“帅哥，第一次来相知吗？”
　　原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相知是这家酒吧的名字：“第一次来。”

　　淡粉色的酒从雪克杯里缓缓倒入玻璃杯，外壁很快铺上一层凉气，调酒师用镊子夹起一根吸管放进去，将酒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我们酒吧最早的招牌，原本已经下架了，但是客人要求重新上架它。”

　　原野拿过杯子，叼着吸管喝了一口，莓果香气和苦涩混杂在一起反倒成了勾人的味道，还没等口中的回甘淡去，他又喝了一大口才给出评价：“好喝。”

　　调酒师笑得有些得意，正想给他介绍别的酒，酒吧的大门被拉开，他迎了上去，问：“小姐您好，有什么想喝的吗？”

　　那位小姐抬手把围巾摘了下来，目标明确地抬手点了点吧台上，原野面前的那杯颜色漂亮的酒：“就要那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