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三尺》墨昕南

19、第19章 你想放烟花

　　原野不是第一次被夸做饭好吃，但这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牛肉面这么值钱。
　　也没想到快过年了居然还有一家西餐厅开着门，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立牌——哦，意大利菜。

　　“你用这个感谢我的牛肉面……”他拧开桌上十块钱一瓶的气泡水，给孟清禾倒满，“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孟清禾看着菜单摇摇头：“不夸张，这家店新开的，我早就想来了，一直也没个借口。”
　　她说得坦然，完全没所谓别人怎么想，只是惹得一旁的服务员使劲憋着笑。原野在一旁看着从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像是得到了认同之后的那种满足感。

　　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她很有意思。

　　孟清禾抬眼示意服务员点菜，手指在菜单上划拉着，指尖一停，服务员就瞄着点中的那张图埋头记下，周而复始，而得偿所愿的孟清禾本人，一边点菜一边嘴上不得闲地说：“其实我还想吃俄餐来着，滨城的俄餐太好吃了，也不知道我们这儿有没有。”

　　已经年三十，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往常都是浪漫氛围的西餐厅在这会儿也出现了不一样的氛围，旁边的一家三口正共同研究着菜单上的鸭肝牛排，猜测它可能是什么味道。
　　女儿说应该和鹅肝差不多吧，妈妈说今天晚饭凉菜里有卤鹅肝，爸爸一边嘀咕是吗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看着——大概是在核对年夜饭的菜单。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孟清禾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气泡水，一脸不敢恭维地放下杯子，上半身向后靠着椅背。她转脸看向窗外，轻叹一声：“吃完饭我就要回家了。”
　　坐在对面的人看着她这样笑了：“回家怎么这副……不情愿的样子。”
　　她摇摇头不再多说。

　　话题虽没有继续下去，可开了这个头就像是打开了木酒桶的阀门，没酿好的酒不受控地喷涌而出，把酒坊淹了个透。这家味道挺正宗的意大利餐厅也没得到什么评价——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原野也不太愿意回家。

　　妈妈是在冬天走的，走后没两个月就是春节，那是原野长这么大第一个在外面过的年。

　　虽说是回家，但其实连市也没出，充其量就是从城市这头到城市那头的距离。孟清禾吃完饭和原野告别，拒绝了他要送一段路的好意，直接走向地铁站，从这儿回爸妈家只要半个小时。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精气神好一点儿，今天她特地穿了一件双面呢大衣，挺括的版型，下摆垂到小腿，平时看着走路带风，但要坐地铁着实有些不方便。她拢着衣摆在面前的空位上坐下，看着地铁门窗上贴的福字发呆。

　　她有多久没有给家里贴过福字了？一年？不止，两年？
　　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原野：「到家了说一声哦」
　　孟清禾失笑：「哦」
　　原野：「嗯？已经到家了？不是说要半个小时，这才五分钟」
　　孟清禾按住语音条，压低声音说：「我是说我知道了，到家会说的」
　　手指一送，发送，想了想又回了一条，「你不是在开车？无视交通规则吗？」

　　原野发来一条只有三秒的视频，从车前引擎盖开始，打眼望去全是亮起的红色刹车灯。

　　市中心路上堵成一条红色长龙，不过马上过年了，大家心情都很好，平时有路怒症的司机这会儿听着车喇叭声都像交响乐，旁边一辆车的副驾车窗大开，搭在窗边的手正随着车里的音乐欢快地舞动着，十分开心。
　　谁过年不开心啊。

　　孟清禾在手机上按下：「到家了」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又顺手在衣服前襟捋了一把，深吸了口气，抬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大门从里打开，孟和泉一手捏着老花镜，一手接过她的包：“回来啦，快来快来，正炸春卷呢，刚出锅的你尝尝。”
　　她随手关上门，厨房的夏英开口：“刚出锅的你让她尝什么，那么烫！”
　　孟和泉哎呀一声：“你刚刚没有给她留啊？”
　　“留了呀，在小碗里……”

　　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一整条鱼，一整只鸡，烤好的羊排和小番茄，摆成花一样的虾……十几道菜把圆桌占据得只能再腾出一个小碗的空间。
　　她走到桌边端起小碗，里面放满了春卷，徒手捏起一个咬了一口，是她喜欢的豆沙馅，不过已经凉了，外皮变得有些软。

　　孟和泉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最后一道甜点：“好吃吗，妈妈买了六种馅的春卷，你碗里都有的。”
　　“好吃。”孟清禾身上的大衣也没脱，就这么坐在餐桌边吃了两个春卷，直到夏英也从厨房里出来，感觉就快要开口数落她不讲卫生，孟清禾才眯着眼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谢谢妈妈。”

　　夏英正拿着筷子指她，一听她撒娇就没辙，只好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温热的指尖在她眉心轻按：“大衣脱了，吃饭。”

　　“先吃饭吧，冉冉的饭呢？”张世青从原野手上接过冉冉抱到腿上，从盘子里捏了块牛肉喂，“你爸不管你了，爷爷喂你吃……”
　　原野正从口袋里掏东西，听着来自亲爹的诬陷，无奈地喊了一声：“爸，怎么还当人面说坏话。”
　　“来吃饭啊。”

　　丝绒方盒终于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原野脱了外套，拿着方盒坐到桌边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手链正中嵌着一块蓝色的圆形宝石。

　　张世青捏着一小块西兰花放在冉冉嘴边：“拿回来了啊，老板问什么了没？”
　　“它不爱吃蔬菜，小胖子。”原野拿过桌上的果汁倒了两杯，“不喝酒吧？”

　　去年张世青体检，有几项指标不太好，被医生严禁喝酒，到现在有大半年，倒也慢慢习惯了。大手在冉冉背上摸了一把，他嗯一声：“不喝了，就喝果汁吧。”

　　“老板问我是原惠春什么人，这个要本人去拿。”
　　果汁倒了八分满，原野盖上瓶盖，把果汁推过去，“我告诉她我是原惠春儿子，她已经去世了来不了，我又给她看了证件和取货单，就让我拿回来了。”
　　张世青摸着冉冉脑袋的手一顿，叹一声道：“行……回头给你妈带过去，她一直想着这个呢。”
　　“好。”

　　窗外的天空不是黑色的，时常被烟花映照得五彩缤纷，电视里放着直播，明星穿得火红对着镜头拜年，冉冉时不时从爷爷手上叼走一块肉，再把讨厌吃的蔬菜叼过来假装嚼两下然后吐到地上。
　　原野看着地上几片绿油油叹气。
　　过年么，也不能打孩子。

　　“最近怎么样，酒吧弄得差不多了吗？”张世青像喝酒一样抿了一口果汁，满意地咂咂嘴，“要不要我过去帮你？”
　　原野叼着一颗花生摆手：“应该不用，过完年只要等着沙发和其它零散的装饰到就行，再把音响装上就差不多了。”
　　张世青对音乐一窍不通，对音响的理解更是停留在老式的有半个人高的那种立式音箱，放在电视机两边，像长方体的门神。

　　“还要装音响啊，放什么音乐呢？”他好奇地问了一嘴，酒吧总不能放恭喜发财。
　　原野站起身去夹离他最远的那道菜，笼统地说：“我找专业的了，专门定制的。”
　　“那很贵吧？”
　　“不贵的，我和老板……”他犹豫了一下措辞，“挺熟。”

　　张世青似懂非懂地哦一声，以为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些朋友又拖了什么关系才找到的人，叮嘱道：“那你要和老板搞好关系，不要动不动就吵架，以前那个脾气改改。”
　　“知道了，你别给它喂了！这一盘子都进它肚子了，我还没吃着呢！”
　　“冉冉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你又不长了……”

　　张世青躲开原野的手，抱着冉冉继续吃饭，原野一撂筷子：“你们吃吧。”
　　“你干嘛？”
　　原野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绽开的烟花拍了张照：“和老板搞好关系啊。”
　　“你爸神神叨叨的。”张世青不再管他，对着冉冉说，“他小时候也不这样。”

　　冉冉也不管它爹，它爹哪有眼前的肉香。

　　一大朵蓝紫色的烟花在夜色中完美绽开，原野拍完照打开聊天框又退出去，往下划了划点开另一个，打了个招呼：「过年好」
　　那边回得很快：「虽然还没到零点，但是过年好」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问候我了，以前不都是零点吗，今年你的零点名额给谁了？」对面的陈祈发了条语音，声音巨大，背景里的烟花声不断。
　　原野回：「你管我」

　　陈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有情况！”
　　大嗓门儿引起了冉冉的注意，但很快它又被在眼前晃的虾吸引。
　　原野一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什么情况，你放什么屁呢？”
　　“我放烟花呢放什么屁，大过年的不要这么粗鲁……你是不是想快点打发我，好把零点留给别人？”

　　陈祈太了解他了，他只会给不熟的远房亲戚和一些泛泛之交提前拜年——拜完了拉倒，走个形式，亲近的人都是等到过了零点再拜年的。

　　“你打电话来就为这个？放烟花去吧孩子。”

　　陈祈赶紧制止：“诶不是不是，有正事儿，定的那一批沙发的厂家给我发消息了，之前订的皮料不太够，差了四张，问你是再加订皮料还是换别的，做几张不一样的沙发，我跟厂家说了过完年给答复。”

　　“做好的沙发你看过吗，和我们预想的一样吗？”
　　陈祈躲远了，烟花声小了些：“看过了，咱们订的那个酒红色特别正，坐上去特别舒服，要陷进去的感觉。”
　　“差了四张……我想想吧，回头给你发消息，挂了。”
　　“诶——诶！给我看看冉冉啊！你个狗东西！”

　　原野挂了电话，点开聊天框，刚才拍的烟花终于发了出去，不料没等他发问候，那边也回了一张照片。
　　大大的落地窗外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天空中绽开着一朵红色的烟花。他点开照片，看着窗户玻璃上反光出的那道模糊的身影。

　　「吃完年夜饭了？」
　　孟清禾站在窗边：「吃完了」
　　附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原野回了一个‘好饱’，又说：「外面的烟花好热闹，可惜咱们住的那个小区不让放」
　　「是吗，我很久都没有自己放烟花了，都是蹭别家的」

　　对话框里静止了，过了一会儿原野回：「你想放烟花吗？」
　　他问：「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