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衔尾蛇》我有嘉鱼

18、晴天娃娃 文枳弋的目

　　文枳弋的目光从明晞脸上淡淡扫过，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致，她的声音如同浸过寒潭的水，清冽而平稳地在这狭小空间内漾开。
　　“橫雾森林，是烛九阴的领地。或者说，是他力量逸散所固化的一片……异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里终年被浓雾笼罩，寻常生灵进去，极易迷失方向，最终沦为森林的养料。更重要的是，森林内的规则……由他制定。时间、空间，甚至生死，都可能与外界不同。”
　　“制定规则？”明晞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他能改变那片区域的基本法则？”
　　“可以这么理解。”文枳弋颔首，“所以危险并非来自可见的猛兽毒虫，而是源于未知。”
　　明晞点头表示理解了，这应该是这位冰美人一次性说过的最长的话了吧……
　　怀中的小千金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娇气：“说得那么吓人，不就是个睡糊涂了的老家伙嘛，在自己的地盘上设置些乱七八糟的屏障，不想被人打扰罢了。”她蹭了蹭明晞的手臂，“明晞姐姐别怕，有我在呢，我才不怕他那些小把戏。”
　　文枳弋没有反驳酥瓷的话，只是继续用她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补充：“烛九阴，又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是执掌时间与循环的远古之神。他本身极少主动现身，更少听闻他嗜杀成性，但闯入他领地而彻底消失的人，不在少数。”
　　明晞垂眸，在心中默默盘复着她的话。这是她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无法理解，无法抗衡，如同面对一种自然规律，比如地震，比如海啸，只能规避，无法战胜。
　　“所以，你们不愿去，是因为恐惧这种未知和被扭曲的命运？”明晞问道。
　　文枳弋沉默片刻，才道：“更多是敬畏。”
　　小千金撇撇嘴，眼神闪过一丝暗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明晞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明晞若有所思。光球让她通过通感寻找凤头簪，线索指向洛川，而通往洛川的必经之路却断了，唯一的替代路线橫雾森林又如此诡异。
　　她想起光球那平淡无波的“不知道”，心底泛起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她没有退路。
　　马车在压抑的气氛中又行驶了一段路，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并非天色已晚，而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稀薄的、带着潮湿草木气息的雾气。车夫在外面颤声提醒：“几位姑娘，前面……前面就是橫雾森林的边缘了，小、小老儿就只能送到这里了。”
　　明晞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郁雾气，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将森林内部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最近处几棵树木扭曲怪异的轮廓。光线在这里变得黯淡而暧昧，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走吧。”明晞率先下了马车，小千金紧紧跟着她，纯净无瑕的眸中闪过一丝暗沉，地看着前方的浓雾。文枳弋也抱着剑无声地落地，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森林边缘。
　　付了车资，打发走千恩万谢、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车夫，三人站在了这片传说中的森林入口。
　　“跟紧我。”文枳弋言简意赅，率先步入了浓雾之中。明晞和小千金立刻跟上。
　　一进入雾气的范围，周围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分，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带来一种粘腻的不适感。能见度极低，超过五米便是一片混沌，只能依靠文枳弋的背影作为指引。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所有的声响都被这浓密的雾吞噬了。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她们三人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
　　明晞尝试再次闭眼通感凤头簪，然而这一次，脑中的画面似乎也被这浓雾干扰，变得愈发模糊不清，只有那艳红的玫瑰和哥特式的彩色玻璃窗残影还在顽强闪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文枳弋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明晞低声问。
　　文枳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浓雾稍微稀薄了一些，明晞顺着她的指示往前望去，随即怔住了。
　　前面能看清前方矗立着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古树。树干粗壮得恐怕需要十人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上面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树枝虬结盘错，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显得诡异而死寂。
　　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在这棵巨树的枝桠上，高低错落地悬挂着数十个……晴天娃娃。
　　这些晴天娃娃与寻常所见的不同，体型大了数倍，每一个都有孩童般大小。它们用某种异常洁白的布料制成，头部用简单的黑线绣着标准的微笑表情，眼睛是两条向下弯的弧线，嘴巴是向上弯的弧线，看起来本该是微笑愉悦的模样，在此情此景下却只让人觉得无比诡异。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每一个晴天娃娃微笑的脸上，都在流淌着泪水。
　　那泪水是真实的，晶莹剔透，沿着洁白的布料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树下松软的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若有若无的诡异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小孩子哭泣声，幽幽地传入三人的耳中。那哭声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近在耳边，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哀伤，缠绕在巨树周围，与那些流泪的晴天娃娃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这……这是什么？”明晞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这景象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门。
　　小千金也皱紧了眉，下意识地挡在明晞身前半步，周身隐隐有灵力波动沉着眼睑：“这些东西不简单。”
　　文枳弋凝视着那些流泪的娃娃，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别轻举妄动。”
　　然而，那哭泣声仿佛有着魔力，吸引着人的注意力。明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其中一个悬挂得较低的晴天娃娃上，它脸上的泪水似乎流得格外汹涌。
　　“它的眼泪……不是，搞这么诡异干嘛……”明晞鬼使神差地说。她注意到，那个娃娃泪水滴落的位置，似乎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文枳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随后她身形轻盈地一跃，如同没有重量般落在粗壮的树枝上，小心地避开了其他悬挂的娃娃，伸手将那个指定的晴天娃娃解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明晞：“？？？”
　　不是说别轻举妄动的么？
　　落地后，文枳弋在她无语的眼神中将娃娃递给她：“小心。”
　　明晞接过这个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一些的娃娃，触手一片冰凉湿润。那微笑的表情近看更是令人不适，而不断流淌的泪水沾湿了她的手指，带着一种真实的凉意。她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仔细看向娃娃泪水一直“注视”的那个方向——刚才在树下看到的反光点。
　　明晞定睛一看，这似乎是一片小小的、嵌在泥土里的碎玻璃？
　　就在她的注意力被碎玻璃吸引，准备蹲下身仔细查看的瞬间——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浓雾中伸了出来，精准地按在了明晞握着晴天娃娃的手腕上。
　　那只手冰凉刺骨，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明晞的皮肤，直抵骨髓。
　　周围的雾气仿佛凝固了，连那一直萦绕耳边的孩童哭泣声也戛然而止。她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一个低沉、带着几分阴恻恻凉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在明晞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