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今天弯了吗》翎逸

4、第 4 章 师兄，你再

　　凌镜清面无表情，脑海里却是百转千回。

　　若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杀了墨少微，当初干脆送他和墨家人一起去投胎，何必将人带回明镜门，还大费周章为他压制魔气。

　　这孩子总是喜欢这样，刻意作践自己。

　　咦。

　　凌镜清幡然醒悟。

　　从前墨少微对自己的“作践”，还可以解释为博取自己关心的撒娇方式，凌镜清也乐在其中，故而没有加以制止。

　　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撒娇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墨少微担心直接问出口会引得自己反感，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到底对他有多关心多在意。

　　他……竟如此患得患失……

　　凌镜清第一次感到无力。

　　墨少微双眼牢牢盯着凌镜清，他惊奇地发现，凌镜清的神色稍有缓和，连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歉疚。

　　墨少微还未从这一变化中探得什么，就见凌镜清大步朝他走来，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还未等墨少微反应过来，他与凌镜清同样温热的额头相抵，一缕温暖明净的气息钻入灵府，抚平了墨少微原本躁动的心。

　　“你做什么！”墨少微后知后觉，一把推开凌镜清。

　　“……给你分了缕神识。”凌镜清语气和缓，“接下来的五天，我会助你压制魔气。”

　　墨少微面露惊愕，而凌镜清接着道：“若你连这也做不到，别喊我师尊了。”

　　言罢凌镜清转身欲走，墨少微情急之下扯住他的衣袖，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放开：“那今天你不帮我？”

　　凌镜清眉头一松：“今日，先让我的那缕神识熟悉熟悉你。”

　　从地牢回到浣道居，凌镜清看见李修竹坐在桌前饮茶。

　　见凌镜清回来，李修竹贴心地沏好茶放在凌镜清身前。

　　凌镜清浅抿一口，继而将对墨少微的安排同李修竹说了。

　　听罢，李修竹皱眉：“师兄，我先前便奇怪，为何你突然决定提早告诉少微真相？‘年龄到了’这一说法，实在不肖师兄平日的行事风格。”

　　面对李修竹探究的目光，凌镜清长叹一声，把那个梦说了出来。

　　只说了后面人魔大战两败俱伤、仙门几乎覆灭的部分。

　　“我怀疑，少微身上的魔气或许与魔尊有关。”

　　“哗啦——”

　　李修竹正倒茶，闻言手一滑，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其手背。

　　“怎的这般不小心？”凌镜清忙拿了帕子为李修竹擦拭。

　　“……师兄。”李修竹接过帕子，“你的意思是，将来有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或许。”凌镜清抿唇，“我在想，若少微提前知晓真相，是否会对结果有影响。”

　　李修竹未应答，只是沉默地擦去桌面的茶水。

　　片刻后，他像下定决心般：“师兄，你再收一个弟子罢。”

　　“这些年凡人入魔事件愈发频繁，按师兄方才所言，背后必然有阴谋。”李修竹神色晦暗不明，“少微……不提也罢。若你不收新弟子教导，将来我该如何托付宗门？届时我们如何放心降魔？”

　　凌镜清垂眸不语，李修竹再接再厉道：“师兄，我修为不高，于剑技和术法两道的钻研也不如你深。魔族不知何日退去，下任掌门，还是修为高些为好。”

　　话已至此，凌镜清也无拒绝的道理。

　　他撇去脑海中墨少微的身影，点头道：“那便麻烦你了。我这几日要帮少微压制魔气，劳你帮我去外门看看有无合适的人选。”

　　倒不是凌镜清瞧不起内门弟子，相反，内门的弟子本就经过选拔，资质皆不错。

　　只是内门的弟子都有了师长，且在其师门下修习了一段时间，贸然去和其他长老要人也不好；更何况凌镜清觉得弟子就是要一张白纸才是最好教的。

　　特别是修道本就要求静心，有时候学得杂了反而不利于修炼。

　　李修竹爽快应下。

　　随后李修竹查看凌镜清的伤势，仔细治疗一番才起身告辞。

　　隔天，凌镜清如约来到地牢。

　　他想让墨少微上前来，哪知这孩子充耳不闻，只是贴着墙壁。

　　凌镜清抬眼望去，墙壁上长了层薄薄的青苔，他皱了皱眉。

　　“离那么远做什么，墙壁那么硬，也不怕硌着骨头。”凌镜清强行把墨少微拎过来。

　　“……不用装了。”

　　凌镜清一愣，继而迎上墨少微自嘲的目光：“你既告诉我真相，不就是因为装不下去了？为何还要这般虚与委蛇？”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压制魔气，你也不必假惺惺地关心我。”

　　凌镜清盘腿坐下：“那你希望我如何待你？”

　　墨少微没料到凌镜清会顺着他的话，被噎了下。他很快调整过来，撇撇嘴：“反正不是现在这般。”

　　凌镜清笑而不语，倾了倾身子，食指同中指竖起，放在墨少微的额间。

　　墨少微下意识回避，被凌镜清一把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凌镜清阖眼，调动先前分给墨少微的两缕神识。

　　两缕神识在凌镜清的指挥下格外乖巧，一上一下分开行动，找出潜藏在墨少微身上的魔气。

　　一些浮于表面的魔气被神识轻松消解，但重中之重的是早与墨少微灵气相互纠缠的魔气。

　　这些魔气本就霸道，此刻更如开了灵智，知道要被揪出来，遂皆将自己埋藏在墨少微的灵气之中。

　　凌镜清见此，也只能按原来设想的，先把容易压制给压制了，至于剩下难以压制的……

　　他在心中叹气，随后与墨少微额头相抵。

　　两缕神识一下子闯进一处雷鸣之地。

　　此处的天呈黑紫色，道道刺眼的闪电伴随着震耳雷声直击地面，顿时焦土飞溅。

　　细看之下，还有地方生了火。

　　凌镜清心中一颤。

　　不该是这样的。

　　求仙问道，修道，说白了就是修“精气神”。

　　而神分五行：金、木、水、火、土，常人至少有一行契合，而修道者往往有二行契合。

　　例如凌镜清，与火、木契合，因此在火、木仙术上的修习事半功倍，又因雷本就是因木火激荡而生，故而目前他主修火、雷仙术。

　　而墨少微，本就与木契合；因其自幼长于冰室，又与水契合，所以主修木、水系仙术。

　　正因如此，墨少微的识海不该是这副景象。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心魔以墨家灭门之景编织出幻境，以此侵蚀墨少微的识海。

　　这也是当初墨少微屡生噩梦的原因。

　　若想墨少微的识海恢复正常，需得将魔气尽数根除，并且以墨少微的意志化解心魔。

　　眼下这两种方法难以施行，只剩一种——

　　用更广、更深的识海覆盖掉如今被侵蚀的识海。

　　也就是将识海同他人连接，并且连接的主导者得一人承受两份识海，不仅需要高深的修为，还要无比坚定的意志，反之遭反噬或者识海崩溃。

　　凌镜清莫名觉得有些悲凉。

　　墨少微还未被魔气完全侵染，光是救他便足够耗费心神；而其他遭魔气侵染而入魔的人，他是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们。

　　若每个人都需如他救墨少微一般去压制魔气，一来也没那么多修为高深的仙门弟子，二来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魔气侵染、魔人伤人的速度。

　　当初把墨少微带回来也是觉得这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凌镜清轻轻叹气，摒弃心中杂念。

　　昏暗阴湿的地牢瞬间被耀眼的光照亮，几息之后，归于宁静。

　　墨少微全身放松，他悠悠睁眼，旋即猛地坐起，震惊地看向四周。

　　那些于无数个夜里困扰他的电闪雷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澄澈天空，和身下碧波荡漾的平静水面。

　　他重新躺下，惊讶发现竟然不会沉下水。

　　……好宁静。

　　这一刻，墨少微卸去所有防备，任由暖风吹起他的发丝，凉爽的水包裹他的四肢。

　　在前所未有的放松下，他闭上双眼，进入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牙牙学语。

　　后来，母亲柔软的怀抱不见，他被另一个略带坚硬却无比温暖的怀抱抱住。

　　他情不自禁往怀抱里拱了拱，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墨少微鼻子一酸，喃喃出声：“师尊……”

　　凌镜清拍背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却见一滴泪顺着墨少微的脸颊滑落。

　　半边身子被墨少微抱着，凌镜清艰难地用衣袖为墨少微擦泪。

　　这孩子过得太苦了。

　　记得当初墨少微才醒来，凌镜清问及墨家人把他置于冰室的原因，墨少微说自己记不太清，只说突然一天就被父母带进去，吃饭睡觉都在里面，不能出去玩，父母就算来看望自己，也不会待很长时间。

　　凌镜清皱眉：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墨少微体弱多病，所以得在冰室调养。

　　难道那时候的少微身上已经有魔气了？

　　可冰室根本不能压制魔气。

　　凌镜清长叹一声。

　　叹息刚止，怀里的人动了动。

　　凌镜清心一紧，屏住呼吸。

　　然墨少微自己吧唧吧唧嘴，并无醒来的迹象。

　　他松了口气。

　　以他二人现在的关系，墨少微发现被自己抱着，也不知会别扭成什么样。

　　这样想着，凌镜清轻轻把墨少微抱到床上，再三确认识海没问题后离开了地牢。

　　在他离开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泪珠顺着他的眼眶落下，打湿了鬓边的发丝。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