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阈》铁圣清

6、尊神悲悯 北

　　北太帝君之位，三千年一轮。承天地至重之因果，执阴阳轮回之序。
　　现任帝君沐霁宁乃顺应天道采星河灵韵、聚九幽玄炁度化所生。他降世之日，恰逢北太易位、冥轨轮转，万魂俱寂，谛听新主之音——而他，自灵识初开便知晓，自己只为这三千年帝位而来，天命如锁，三千年必陨之命亦是他的命运。
　　这位幽冥史上最年轻的帝君，也幽冥几十万年更替里，唯一一位天命所生，降生即为尊神。
　　片刻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一道身影翩然而至，来人身着玄色朝服，气质清冷。有着一张工笔难描的容颜，一双浸透了冷意的眼睛。瞳孔深处似藏着亘古不化的霜雪，霜雪之下却压着一潭映不出星月的死水，只映出天地法则般绝对的疏离——阅尽轮回、洞悉宿命后的悲凉。
　　好看得惊心，也冷得慑魂。
　　多注视一瞬，都像在窥探不属于尘世的神迹。

　　来者入门略一扫视，目光落在昭沚身上，温言：“昭沚女君与赫曦殿下为幽冥奔走，吾未及谕示下属，致有怠慢，还望女君、殿下海涵。”
　　赫曦见状，颔首示礼：“帝君繁忙，我等唐突。”
　　沐霁宁遂引二人入正厅，自居主位而坐，衣袖轻拂：“二位请坐。”眸光再次看向昭沚，传言这位女君不精修习、性恣顽劣，不曾想生得这般好。
　　“女君莫非仍在愠怒？”
　　昭沚迎上他的视线，心下暗忖‘这样好看，真是表里不一。’。
　　“帝君在位一千三百载，持重守序，自然理解。”语中特意加重‘持重守序’四字。
　　沐霁宁闻言轻笑，又感觉不到在笑，像是在表演轻笑。
　　“古神身边果然生得女君这般郎朗气度。”
　　一时言语相交，互不相让。
　　赫曦适时含笑转圜：“昭沚年少灵慧，心性活泼，帝君乃是在位尊神，执掌冥司，竟也如此妙语谐趣。”
　　沐霁宁眼波流转望向赫曦，若有所思道：“洪荒以来，传水火二神相争不休，未曾想殿下与女君倒是意气相投。”
　　昭沚自幼被自家父冷嘲热讽，这方面承受能力异于常人。纤指微攥，面上却不改色。
　　沐霁宁仍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不过闲叙。
　　赫曦欲在张口，昭沚轻轻摇头。阿祖让带话给北太帝君，还是正事要紧。
　　忍了！
　　转眸扬起一抹清笑，轻声说到：“帝君说笑，阿祖托我带话给帝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语声虽轻，却字字清晰。
　　沐霁宁眼神微愣，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渐渐沉入静水般的面容中。他略一颔袖：“可。”
　　随即起身，向赫曦微一示意：“暂失陪片刻。”
　　便引昭沚转出正厅，步入一侧云窗静室。四壁垂落星纹绡纱，窗外流云舒卷，俨然是一处隔绝声息的秘境。
　　沐霁宁眼神示意昭沚可以说了，自身仍静望前方。
　　昭沚对他的姿态不太满意，面上却未显露出来，只是细察其神色。轻声问出：“帝君可知，近日幽冥异动，是天劫，抑或是人祸？”
　　“古神似已有断” 沐霁宁容色沉静，不起波澜。
　　“帝君一千三百年前顺应北太易位、冥轨轮转而降生，承三千年必陨之命，可曾心有不甘？”
　　沐霁宁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转头盯着昭沚，反问：“不甘又当如何？”
　　沐霁宁看似在笑，昭沚却看到他眼神里的悲凉。心生恻隐，这样顺天命降生的神，竟也是天道弃子，真是不公。
　　沐霁宁窥见她目中怜悯，心下苦笑，再度望向远方。
　　昭沚敛神止问，淡淡说道：“汝欲逆天，重铸因果天未必不容；然汝若祸及苍生，便是自绝于道。”言毕，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沐霁宁。
　　“阿祖早欲邀帝君玄宫一叙，今日托我下帖，请帝君赴宴。”
　　沐霁宁接过玉符，默然沉思。
　　昭沚语转轻柔：“帝君，你虽为尊神，却与吾及赫曦年岁相若。如帝君和赫曦这般天资，吾望尘莫及。贵为尊神，万不可失于一念之差。待九州归来，愿帝君与吾共赴玄宫，可否？”
　　沐霁宁迎上她的目光，她眼中是与生俱来的神性大爱，很美的眼睛，悲天悯人。
　　他心弦微动，却不曾回应。
　　天命如锁，在位的一千多载，他表面持重守序，冥司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中触碰幽冥禁术。
　　三千年必陨之命，是天道弃子。他不愿做那三千年一换的祭品，也不甘是个棋子。他妄想通过搅乱幽冥根基，撼动既定命轨，从而篡改自己必陨之局。但在屡触轮回禁忌时，天生神性，终存一念之仁，每每欲下重手时总见众生悲苦，竟自犹豫不前。

　　寝宫内，沐霁宁一人独坐，手里拿着那枚玉符。
　　古神在警示。
　　静室对话，在沐霁宁耳边回荡。
　　“重铸因果天未必不容，然汝若祸及苍生，便是自绝于道。”
　　昭沚女君看似不精修习，却是天性聪慧，想必古神也未向她说明一切，她却将原委猜出八九成，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再次想起这位女君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心中微动。他生于天道灭于天道，深知天地不仁，悲悯背后是永恒不变无情。但是这位女君眼神中只见悲悯，不曾有一丝无情，那怕是猜到他的所作所为。

　　昭沚众人有要事在身，不便多加逗留，在酆都休整一日，便要启程前往九州。
　　临行前，沐霁宁突然出现，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待女君归来。”
　　其余几人一脸莫名其妙，只有昭沚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是对方的承诺，不只是答应玄宫邀约。
　　沐霁宁并未真正看懂自己的心，也不知道下一步落在哪里？只是身为尊神，此前种种错误，该去承担因果。

　　众人走出北阴天子宫。
　　洛川对北太帝君方才的态度很是疑惑，昨天还和自家女君言语交锋，今天好像就温和了很多。
　　“间隔一夜，判若两人。似九尾千面，喜怒善变。”
　　昭沚笑声里带着一点指责：“洛川，背后议论尊神。小心被听到！”
　　洛川吐了吐舌头，轻声嘟囔：“不会这么小气吧。”
　　又想到昨日对话的场景，心里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勿怪勿怪！’
　　昭沚看着洛川，大笑道:“胆小鬼！你这张嘴跟了你真是委屈。”
　　“女君，你是不是羡慕我？”
　　昭沚白了她一眼，洛川自幼同她一处长大 ，从小自己就不是很能说得过她。
　　赫曦盯着昭沚，总觉的北太帝君方才看着昭沚的目光有问题。不知昨日二人说了什么？
　　罢了，昭沚既未言明，自有其幽微考量。
　　打消念头，开口调侃：“女君不用羡慕，这方面你也有优势！”
　　昭沚期待的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你对自己的认知一向清晰，说不过知道闭嘴——进退有度。”
　　“赫曦，你最无趣！”
　　赫曦不以为然，当没听到。直接转移话题：“此行九州，恐需略更形迹、暂隐真身。”。
　　“自然。只是如今九州人族行的是何等规矩，你知道？”
　　“昨夜我召问数名鬼差，略知一些。今日九州已非往昔，世人称之为‘现代社会’，今时2023年，昔时帝王将相之制早已湮灭，如今行的是平等共和之秩序。衣冠礼俗、言语称谓皆焕然新变，与我等大相径庭。”
　　昭沚看向赫曦十分认可：“赫曦殿下依旧如此有先见之明。”
　　赫曦早知她的性格，宠溺接话：“谢女君称赞！”然后言归正传：“既入人族，当循人法。我等可假称青年旅行探险队伍，此身份便于我们在九州寻物，另则称谓也当改变，君臣称呼多有不便，不如以兄妹或好友相称”
　　扶瑟提议：“我等怎可与女君、殿下兄妹相称，好友已是不敬。”
　　持衡、玄甲、洛川都表示赞同。
　　赫曦也点头认可，让他们兄弟姐妹相称确实有些不习惯，反倒是刁难。
　　“到了九州互称姓名，姓名不必改变，人族身份昨日已托付帝君 。服饰当弃神纹广袖，择现代人族的雅装。服饰、身份证明等人族所需已备好，更换即可。”说罢玄甲拿出几个包裹。
　　众人更换服饰，踏入交界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