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终焉番外:大业无疆,归于虚无的永恒回响 ...
-
一、亿万年后的冷寂王座
在被大业文明标记为“起源”的中心,曾经那颗散发着微弱光热的太阳随之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达数光年的、由无数精密引力环组成而成的“终极核心”。这里没有大气,没有光线,只有那近绝对零度的真空中,疯狂跳动着的、暗紫色的微尘能量电弧。
大业一亿三千万年。
数字对于任何一个碳基生物来说,都是一个理解的永恒。在这无法的纪元里,谢知鸢与裴昭的名字多次从“领袖”升华了一种宇宙底层的物理逻辑。星辰的生灭,不过是谢知鸢指尖微颤时的一次计算力分配;随后的坍缩,也不过是裴昭执行防御指令时的一些微型回路。
在这核心的最深处,有一座由整颗中子星锻造而成的“真理大殿”。
谢知鸢静静地悬浮在大殿的中央。她已经不再需要那具流动的金属的躯壳,现在的她,是由数以亿计的高能粒子构成的神性实体。她那一袭黑色的粒子凤袍,每一寸都闪烁她那双冰冷的眼眸,此时已经变成了深邃的、仿佛能撕裂光线的纯黑色,唯有在瞳孔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万抹先前在冷宫中觉醒时的暗红色。
“知鸢,你已经处于‘回望’状态下持续了三个时钟周期了。”
一个沉稳、厚重且带着一种跨越时空威压的声音在谢知鸢的意识中响起。裴昭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凝聚,他此时的形象是一尊高达百丈的暗金巨人,那是为了支撑他那庞大到足以证明演算整片银河系的意识清晰而必须具备的物理载体。
“昭,你还记得云州的那场雪吗?”
谢知鸢没有转头,她的意识正覆盖了亿万光年的距离,锁定了宇宙边缘一处正在缓缓的星云。在那星云的形状里,她隐约看到了当年大业朝那片破碎的山河。
“裴记得。”昭昭的声音带着一种金石交鸣的天际,“但我更记得的是,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再也没有地牢、再也没有饥饿的世界。知觉,我们做到了。现在这宇宙里的每一寸尘埃,都在传唱着大业的弟弟。但……为什么你不还是快乐?”
谢知鸢发出一声轻笑,那一笑之间,整座大殿的引力场都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无数微小的碎片在空中被瞬间粉碎又重组。
“快乐?昭,当你的意识已经扩散到每一个原子,当你可以预知未来一万年来每一个文明的生灭时,你还会觉得‘快乐’这种低级的生化反应有意义吗?”谢知鸢转过身,黑色的粒子凤袍在大殿内如散墨汁般散开,“我只是在想,建立起我们这宇宙间最大的牢笼,却发现我们自己,才是那牢笼里最后两个不肯去的幽灵。”
二、归零协议的觉醒
在这亿万年的扩张中,大业帝国已经达到了文明所能达到的终极上限。
他们解析了《百工录》中所有的禁忌,他们掌握了涵盖维度的引力桥,他们甚至将整个宇宙的熵增强行降低到了万分之零点一。但正如裴昭在数百万年前所忧虑的那样,当一切都变得确定,当所有的变化数据都被抹除时,这个文明便开始陷入了一种致命的恐怖的“死寂”。
所有的子民都得到了完美的零件,所有的情感都得到了精准的代码。
谢知鸢感受着这种死寂。她能清晰地听到,在帝国的每一个能量幸存者,那些被称为“公民”的代码们,正在发布的、即将策划的一个无灵魂的祈祷。那样的声音,比当年冷宫里的哭喊让她感到惊讶。
“我想让这个循环停下来。”谢知鸢的声音精准演绎,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引发了一场风暴。
裴昭那巨大的躯体微微一震,胸前的微尘炉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目光。
“知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们启动‘归零协议’,这五千万个人、这三千亿数字化子民、还有我们这亿万年的所有记忆……都会在瞬间崩溃。我们不再是神,我们甚至连埃尘都算不上。”
“那又如何?”谢知鸢猛地张开双臂,兄弟的黑色道具疯狂拓展,化作了一幅李昭,你看!这是隆,那是陈家,这是那些在大业朝地牢里践踏过我们的故事这些烂人。我辛苦了他们一万年,统计了他们一万次,但我发现,我把他们的灵魂撕碎成万片,我心里的那个缺口,依然在大业二十九年的那个雪夜里漏着风。
谢知鸢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狂暴和瓦解,这在绝对理性的帝国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异端”。
“我发现,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漫天星辰的臣服。我真正想要的,是能在一个普通的早晨,那样带着粮食味的风吹过我的头发;我想要在一个普通的市集上,为了两文跟卖馒头的老头顶上差不多;我想要……作为一个会疼、会累、会累死的凡人,那部电影并不完美的土地,过完那短短的几十年。”
裴昭沉默了。他在这一刻,分享到了谢知鸢那股覆盖万古的、最大限度的悲伤。
在大业帝国的算力里,这种表情被称为“逻辑死锁”。但在裴昭那个还留着一丝少年氛围的内核里,他知道,这叫“乡愁”。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陪你。”
裴昭缓缓缩小了那个身形,重新化作了清隽、孤独的白衣世子。他走向谢知鸢身边,握住了她那双冰冷又虚幻的手。
“知鸢,从我们在云州后山捡到那块金属块开始,我这辈子的终点,就在你身旁。你做神,我为你开疆拓土;你做人,我为你埋葬这漫天星辰。”
三、最后的审判与分割
谢知鸢点点头,那一滴由能量构成的泪水划过脸庞。
她重新走回了那座由坍塌缩影构成的操作台。这里连着帝国所有的神经末梢,只要她按下一个确认键,那道隐藏在《百工录》最后一页的、从未启用的“因果影响除指令”,就能纳秒级的时间间隔卷整个宇宙。
“在归零之前,我想去见见最后那些‘影子’。”
谢知鸢挥了挥手,在大殿的虚空中,浮生出两个无比黯淡的意识体。那是静姝和燕清辞。在这深入的岁月中,他们多次算力枯竭而濒临消失,都是谢知鸢用最顶级的能量核强行将他们留了下来。
“小姐……”
静姝的意识体颤抖着,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即使过了亿万年,即使她已经变成了一段复杂的指令集,但在面对谢知警报时,她仍然保留着那种最原始的、属于丫鬟的卑微与忠诚。
燕清辞则有些茫然。他那破烂不堪的意识终于在空中跳动着,发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波动:“大导师,这一天……要来了吗?等得太久了。在这冰冷的深空里,我早就忘了当年江南的那壶酒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谢知鸢看着他们,目光属于人类的慈悲。
“静姝,清辞,这一万年来,难为你们了。我给了你们永生,却没能给你们安宁。现在,我把这一切还给了你们。”
谢知鸢指尖微点,两道净化的能量注入了他们的意识核。这不是防御,而是“净化”。那里能量的洗礼下,静姝和燕清辞那些沉重、冰冷、充满了杀戮与力的代码被层层剥离,找到了最核心的那一点点属于大业朝的纯粹灵光。
“去吧,回到你们最初的那个梦里去。”
谢知鸢挥袖,两道灵光瞬间没入时空的坟墓。
处理完这一切,谢知鸢重新看向裴昭。她的神态中不再有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证明整部电影虚空的决绝。
“昭,准备好了吗?这一跳,可能就是彻底的虚无。”
裴昭笑了,那灿烂的笑容得一如当年云州城外的桃花:“只要你在,虚无也是故乡。”
谢知鸢猛地按下了那个确认键。
那一瞬间,整个大业帝国的疆域之内,所有的格物塔、所有的磁轨、所有的星舰,都在同一个瞬间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古神叹息般的共鸣。
一、银河的葬礼
当谢晓的指尖彻底按下那个赤红色的虚拟键位时,整个银河系——不,是整个“大业域”的所有维度,仿佛在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究竟那终年回响在星际间的、那由无数工厂和能量传输轨道发出的低沉共鸣消失了。那样的声音曾经代表着文明的强盛,代表着谢知鸢对每一寸物质的绝对掌控,而此时此刻,这种静默却比任何爆炸都要得惊心动魄。
从万丈高空的“真理大殿”望下去,那些围绕着转动的戴森球开始逐一复活。不知明亮如织的星际磁轨,那股看不见的“归零烈”冲刷下,仿佛在日下消融的冰霜,迅速地化为最原始的宇宙尘埃。
“你看,昭,我们用了亿万年建起的高塔,跪掉的时候,竟然这么安静。”
谢知鸢立在逐渐崩解的大殿边缘,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那究竟是由高能粒子构成的、永恒不灭的神性形态,正在那股因果律的撕扯下,一层地剥离。
那是极度痛苦的过程。
每一次的镊穿,都仿佛有一柄烧红的利刃在刮擦着她的神智。谢知鸢感到了久违的“虚弱”,这种感觉对于已经当了亿万年主宰的她来说,既陌生又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她那双黑色的、能看宇宙尽头的眼眸,正逐渐褪色,慢慢恢复了一种带有血肉温感的、属于凡人的清冷。
“因为这到底是一场梦。”
裴昭那巨大的、暗金色的法相也在瓦解。那些沉重的金属装甲在虚空化作无数金色的蝴蝶散去。他阵脚在谢知身旁,由于能量的流淌,他几乎无法站稳,只能勉强用那只已经恢复了皮肤底部的手,死死地撑在祭坛上。
“知鸢,接稳了,我们要‘坠落’了。”
二、时光的倒带:掠夺权力的巅峰
随着归零协议的深入,人们的意识开始被强行拽入一个名为“因果回溯”的觅觅漩涡。
他们看到了大业五万年,渴望的帝国正在星际扩张的最狂热阶段。谢知鸢立在星球要塞的舰桥上,冷酷地注解着对灵态族的灭绝令。那一刻的她,眼底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对资源和算力的极致渴望。
“喜欢的你,真冷。”裴昭意识流中轻声说道。
“不冷,怎么能在那种鬼地方带你出来杀?”谢知鸢回了一句。
画面再转,他们掠过了大业五十年的“起航仪式”。新娘的地球刚刚被改造成星舰,他们在南极的冰原上相拥,看着第一缕离子等火舌刺破苍穹。婴儿的他们,满心以为找到了自由,此时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名为“皇权”的牢笼,跳进了一个名为“真理”的大囚笼。
再往后,是那场惨烈的江南平叛。燕清辞浑身是血地跪在谢知鸢脚下,献上了陈家老太爷的人头。谢知鸢记得那一天的雨很大,大到能洗清铁轨上的所有血迹,却洗不掉她指尖上那一抹怎么也散不去的火药味。
这些画面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在他们的眼前飞速掠过。
每掠过一段记忆,谢知鸢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沉重一分。那种属于人类的、沉重的、带有痛感的搏动,正在重新夺取她的意识。她感到寒冷,感到渴望,感到那种在大导师纪元里从未有过的、对“未知”的恐惧。
三、终极悖论:谁才是《百工录》的主人?
当回溯进行到大业二十九年的那个雪夜时,计算器的旋律涡突然产生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震荡。
谢知鸢与裴昭发现,他们此时正处于一个奇妙诡异的虚数空间。那个空间的中心,悬浮着,卷轴改变了他们一生的《百工录》。
“昭,你看那里。”
谢知鸢指着卷轴的广场。在那里,不清楚不清楚的落款处,此刻竟渐渐浮现出两行极为熟悉的字迹。那字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肯受半分屈屈的傲气。
那就是谢知鸢和裴昭亲手写下的。
“原来……这才是真相。”裴昭看着那卷轴,发出了自嘲的苦笑。
这根本不是上天的恩赐,也不是远古文明的遗泽。这是在亿万年后的星空尽头,那个已经成为神的谢知鸢与裴昭,为了让自己能够从死局中解脱,利用终极算力吞噬了时空的壁垒,向着那个正在地牢里等死的、年轻的自己,投射下的那样的“变数”。
有了这卷书,谢知鸢就会成为神,然后在亿万年后,因为无法忍受孤独,再次把这卷书送回去。
这是一个完美的、冰冷的、死循环的。
“我们被自己玩弄了完整的一个轮回。”谢知鸢立在虚数空间中,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正在冷宫里瑟瑟发抖,看着那个少年裴昭正在云州后山捡起那个金属方块。
那一刻,谢知鸢感到了一种境界的荒谬感。她用了亿万年的时间去复仇,去征服,去飞升,最后发现,这一切的起点和终点,竟然都锁死在了这个空间圈子里。
“昭,如果我现在毁了这卷书,会发生什么?”谢知鸢的手伸向了那道流光。
“我们会消失。彻底的消失。没有重生,没有大业帝国,没有这路上的一切辉煌。”裴昭昭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坚定,“当然,也没有那一万年的寂寞。”
谢知鸢的手停在半空,颤颤着。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些被她征服的肠道,想起了那些跪在她脚下的万民,想起了她作为大导师时那无可匹敌的尊荣。只要她收回手,这个循环就会继续,她依然是宇宙的主宰。
但附加,她想起了那碗羊汤。
想起了那个既忧郁、虽然腐朽、却有四季更替、有生老病死、有真正的心脏病的大业朝。
“够了。我受够了这永恒的戏码。”
谢知鸢猛地攥紧了拳头,那一卷由亿万年算力聚集而成的《百工录》,在她的掌心里瞬间崩裂成无数道毫无意义的代码碎片。
四、坠落:血肉之躯的归还
随着《百工录》的崩塌,究竟支撑着这个宇宙的所有逻辑连接在瞬间断裂。
谢知鸢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气流狠狠地拽向了下方。
“啊——!”
那种情景的失重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与大气的冰川中产生了敏锐热的痛感(甚至那只是意识维度的模拟),她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疯狂地渴望氧气,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咯响作响。
“接住我……昭……”
谢知鸢在意识模糊中伸出手,那无尽的黑暗与强光的组成中,一只带着厚厚老茧、温热且真实的男人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五指。
“我在。知鸢,别怕。这一次,我们不当神了。”
裴昭的声音不再是那样宏大的嗓音,而是轻轻一触微弱的喘息,一触由于惊恐而产生的颤动。
他们在坠落。
穿过了星云,穿过了幽灵的余晖,穿过了那厚重的、带着电磁干扰的云层,最后……
轰!
那是重物闪耀雪地上的声音。
冷。
这是谢知鸢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那种脊柱的、由于寒气侵袭而产生的战栗感,让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什么真理王座上。她的身下,是冰冷潮湿、发散着霉味的干草;她的头顶,是透着寒风、摇摇欲坠的死牢穹顶。
墙壁上的一星灯火正哔剥作响,火光映照出她那张布满了鞭痕、憔悴到了极点的脸。
“知鸢……你醒了。你刚才……终于梦到了什么了?一直在喊什么‘星辰’、‘归零’的胡话。”
一声沙哑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谢知鸢僵硬地转过头。
铁栅栏的那一边,裴昭正蜷缩在角落里。他那身不知华贵的世子服已经变成了碎布条,那双本该握笔的手被锁链锁着,指缝里全是血泥。
但他正看着她。
那是大业二十九年的裴昭。不是那个暗金色的巨人,不是那个冷酷的先行者,但一个会为了她去死、会因为恐惧而发、却依然是最后半个馒头推给她的、真正的男人。
谢知鸢看着那个馒头。
那是涩的,是硬的,是布满霉点的。
她缓慢地伸长,那只是不再是金属构成的、满是伤痕和冻疮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那个馒头。
咬下去的一瞬间,那股难以下咽的味道顺着味蕾直冲脑门。
谢知鸢却突然放声大哭。
“昭……是真的。这味道……是真的。”
她哭得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那亿万年的神途之后,她终于找到了那半个发霉的馒头里,找到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一、碎梦之后的真实
地牢里的火光依然微弱,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在谢知鸢的唇齿间吮吸出一种令人作呕、却又真实得让人战栗的味道。
谢知鸢没有吞咽,她只是那样死地含着,任由那种干硬的触感折磨着她,她已经溃烂了。这种痛楚因此而来,没有任何代码清晰模拟,没有任何算力可以调理。这是属于“谢知鸢”这个人的、在大业二十九年的真实。
“知鸢……你别吓我。”
裴昭挪动着沉重的铁链,那锁链在青砖地上拖拽出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他费力地伸出手,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轻轻触响了谢怜冰冷的面颊。
那一瞬间,彼此的眼神在昏暗中交汇。
谢知鸢看到了裴昭眼那抹尚未褪尽的紫色残影。那是亿万年神性的曙光,也是他们曾身为这宇宙主宰的最后证据。裴昭也同样看到了谢知鸢眼底的那片星海,正在迅速地溃缩,最终化作了两行清澈、滚烫的泪水,顺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庞滑落。
“昭……我们,真的回来了。”
谢知鸢颤颤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她伸手,回抓裴昭那只布满了冻伤和伤痕的手。没有流体完美的金属,没有纳米纤维的强韧,有的只是那种属于凡人的、带着珍珠的、甚至有些粗糙的颤栗。
“回来了。”裴昭低声应道,他猛地发力,将头抵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喉间溢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不再有星辰,不再有回路。知辰鸢,我们……只是我们自己了。”
二、权欲的灰烬
就在东南,地牢大门处传来了沉重的靴子声。
大业朝的最高皇帝李隆,正带着一众侍卫,举着火把,志得意满地走入这间死牢。火光瞬间点亮了谢知鸢与裴昭狼服饰的模样。在李隆的眼中,这两人不过是阶下囚,是随时可以碾碎的蝼狼。
“谢知鸢,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晚上的时间。”李隆嫌恶地踢开脚下的干草,居高临下地替换着谢知鸢,“那一卷《百工录》到底在哪里?只要你交出来,朕兴许还能给裴家留条活路。”
谢知鸢猛然头部,那一刹那,她眼中的神色让李隆这种杀人如麻的帝王都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内心恐惧。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那是看透了万古兴衰、见识过其实湮灭、甚至是亲手葬送了神迹的冷漠。在此时的谢知鸢眼里,这个不可一世的大业皇帝,甚至不如她在格物帝国时随手抹除的一串无效代码。
“李隆。”
谢知鸢轻启红唇,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种让人跪服的威压。
“你想要的《百工录》,就在那火盆里。”她指了指一旁正燃着半星残火的铁盆,那是狱卒用来驱寒的,“我把它烧了。因为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你这种……可笑的贪欲。”
“你敢——!”李隆暴跳如雷,猛地抽出长剑,直指谢知鸢的咽喉。
然而,谢知鸢却笑了。她笑得那么从容,那么自豪。看着她那柄半空中颤抖的长剑,那仿佛是这世间最卑劣的玩具。
“杀了我吧,李隆。”谢知鸢闭上眼,“杀了我,你这一辈子都逃不出这方寸之间的皇权地狱。你守着你这即将腐朽的江山,我……去我的阳关大道。”
李隆的手在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明明已经必死无疑的女人,竟然让他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那种恐惧来自于一种体系上的绝对压制,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雕像,而是一个正在俯视蝼蚁的神明——这神明正一个最虚弱的时刻。
就在李隆准备挥剑的刹那,裴昭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使用什么超越时代的黑科技,他只是利用了前世那亿万年里积累下来的、对人体解剖结构的最大限度了解。他猛地发力,铁链一股巧劲下竟然瞬间崩断(那是他在脑海中计算了无数次金属疲劳后的结果),他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瞬间扣住了李隆的咽喉。
“李隆,既然这天下是你要的,我们就还给你。”
裴昭的声音冷冽如冰,他没有杀李隆,只是那几个关键的穴位上猛地一指,“从今天起,你会活着。你会活得长命百岁,那座孤独的龙椅上,亲眼看着大业朝如何在一场你无法理解的、叫做‘时光’的洪流中,慢慢烂掉。而我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裴昭模仿手。
那一夜,地牢里发生了一场奇妙的诡异的静默。李隆和他的侍卫们都失了魂一般,呆立在原地,任由那两个浑身是血的男女相扶相持,一步步走出了那扇曾经被视为死局的大门。
没有漫天的神光,没有震撼人心的爆炸。
他们就这样,在大业二十九年的那场残雪中,走向了令人惊叹的夜色。
三、云州城外的烟火气
大业三十年的春天,云州。
这里的桃花开得极好,漫山遍野的粉色象征着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呼吸。云州城外的官道旁,不知何时开起来,室内极其简陋、甚至连招牌都只有一块旧木板的铁匠铺。
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裴记” 。
“裴大哥!快!俺家的犁头坏了,明天还要下地呢!”一个农夫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跑进铺子。
“好嘞,放那吧,一刻钟就好。”
正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汉子惊愕的头颅,那是一个极其清晰的深刻却因长年劳作而瞳孔愈发坚毅的脸庞。裴昭放下了那柄沉重的铁锤,他不再穿着那样暗金色的机甲,而是一身粗布短打,古铜色的被割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道健康、真实的张力。
他接过犁头,掌握实地观察仓口。他不需要复杂的扫描仪,只凭那双见过亿万种物质结构的手感,就能瞬间找到铁料的受力点。
“叮!叮!叮!”
春日午后有节奏的击打声响起,清脆而悦耳。
谢知阑端着一碗凉茶,从内屋慢慢走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根簪挽起。由于不再受算力过载的困扰,她的眼神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灵动与温润,虽然眼角还留有一些极淡的伤痕,但这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让人心疼的真实美。
“先歇歇,喝口茶。”
谢知鸢走到裴昭身边,取出帕子,细心地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裴昭接过茶碗,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样略带苦涩、却透着山泉甘甜的味道,顺着大家的笑容直冲心底。他放下碗,看着谢知鸢,嘴角描绘了一幅绚丽灿烂、绝美纯粹的。
“知鸢,今天的茶,争取的甜。”
“那是你干活累了。”谢知鸢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那片正被照耀着的麦田,“刚才阳光燕清辞派人送来了,说他和静姝在江南找了处小镇落了脚,打开了家布庄。他说,那里的雨确实很好听,不再有机器的轰鸣,他能睡个安稳觉了。”
裴昭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大家都活着,真真切切地都活着。”
四、被埋葬的神话
偶尔,在这安静的云州城里,也有一些不速之客。
曾经有一些在大业朝动荡中幸存下来的格物信徒,试图寻找传说中的“老祖宗”。他们带着残破的图纸,带着对那种降维打击力量的狂热崇拜,摸到了这间铁匠铺。
“裴师傅,你看一下这个图纸……上面的‘极限机’,到底怎么连接?”一个疯狂的发烧学子跪在门口。
裴昭只是扫了一眼那张坚强的令这个时代疯狂的草图,并淡淡地说:“那是我小时候画着玩的画,当不得真。这世间最硬的道理,就是这把手枪的锤子走那地里的粮食。吧,别在这里寻找什么神迹,这里只有打铁的夫妻。”
学子失魂落魄地离去。
每当这个时候,谢知鸢都会拉着裴昭的手,去铺子后的山坡上坐一会儿。
那里,埋藏着两颗精致细小的金属零件——那是大业帝国崩塌时,唯一堆积在他们身上的、已经失去了能量的废铁。那是他们对那个亿年辉煌纪元的最后祭万奠基。
“昭,你替换吗?”谢知鸢看着夕阳西下,轻声问道,“如果当初我们继续走下去,现在我们可能已经统治了整个多元维度。我们不会变老,不会生病,更不会为了这几文钱的铁料多去计。”
裴昭握紧了自己的手,感受着那种真实的意境、带着微微汗意的触感。
“知鸢,在那一万年里,我见过星辰崩碎,见过文明毁灭,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能真切地施展你心脏的跳动。统治宇宙太远,这近人间的一碗粥太远。我不代替。”
谢知鸢依偎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个没有格物、没有飞升、没有霸权的时空里,他们终于得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最昂贵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是作为一个会痛、会老、会死的凡人,在这烟火人间里,平平淡淡地守着各处走过这一辈子。
那大业帝国的星空史诗,突然降临了一场被他们亲手葬送的、深入且离谱的荒唐梦。
而云州城外的桃花,年年开,年年落。
那个平凡的敲击声中,大业朝的故事悄然篇章。不再有谢大导师翻,不再有裴先驱者,有的那只是烟火气里,仿若绝世、却又幸福至极的凡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