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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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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五十二年,在这艘被称为“星舰地球”的行星级母舰最深处,那里被谢知标识符下令成为“帝国禁区”的零号实验室里,裴昭正独自面对着那几乎卷已经与他的意识融会贯通的《百工录》。
这卷书此时已经不再是前世那样发黄的羊皮纸了,它悬浮在半空,由无数个自旋的纳米光点组成,每一个光点都承载着一个足以毁灭的公式。实验室内部的重力被调到了最大限度的静默,甚至连光源这里都显得有些粘稠。裴昭那身暗金色的机甲上布满了斑驳的荧光痕,那是他近日强行解析《百工录》最后三页半代码时留下的代价。
“少主,你的核心熔炉温度已经超过了临界点,如果继续解析,你的意识架构可能会产生永久性的坍陷。”
裴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此时的裴忠天线下有一个悬浮的金属头颅,那是为了保持绝对算力而进行的终极改造。
裴昭没有理会,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虚空中跳动的一串字符。那是一段被称为“归零协议”的残码,也是他在攻破荧惑神冢后,从座那远古祭坛中取出来的、属于前代文明最后的遗言。
随着解析度的比重跳向最后一个数,实验室内的突发事件急剧发生了逆转。
裴昭感到自己被拉入了一个纯粹由逻辑和几何构成的幻境。在那里,他有了一个比大业帝国蕴藏着庞大万倍的文明。那个文明的人们不仅征服了人类,更掌握了多种与时间的权力。但就在他们达到“完美”的那一刻,看到那卷《百工录》——悟那个文明所信奉的“神谕”——突然发现了狰狞的真面目的。
它根本上不是引领文明进步的灯塔,而是一个精准的“收割清单”。
“原来如此……”裴昭的声音在虚幻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彻骨的寒凉,“所有的技术跃迁,从蒸汽机到微尘能源,从机械改造到数字化飞升,都是为了将 文明塑造成一种特定的‘风格’就像是人类为了吃肉而饲养家禽,那种高维度的存在,播撒下《百工录》,只是为了让低级文明在进化的过程中,将究竟杂乱无章的情感与□□,归纳成它们最容易消化的‘群体能量’。
在那幻境的尽头,裴昭看到了那个毁灭毁灭的瞬间。
当最后一个自然人完成数字化上传,当整颗星球的意志达到百分之百的协调统一,它们来自星空深处的“捕食者”即将到来。不需要火炮,不需要战舰,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个村庄,那个文明在所有的意识网络瞬间被剔除,化作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完美的能量罐头。
“昭,你看到了什么?”
谢知鸢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虽然她远在万里之外的指挥中枢,但作为共同意识的另一半,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昭情绪中那丝极罕见的动摇。
裴昭猛地收回神识,实验室内的光芒瞬间黯淡。他看着屏幕上那段已经完全解析的代码,沉默了许久。
“知鸢,我看到了这卷书的‘作者’。”裴低声说道,“它在教我们如何把自己变成最美味的祭品。我们这五十年来追求的所谓飞升,其实就是在给自己刷上一层最均匀的调料。”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谢知鸢显然也在通过裴昭分享的数据进行飞速的推演。那个冰冷的算力洪流中,她也找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逻辑闭环。
“所以呢?”谢知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清冷中多了一股让星辰颤抖的决绝,“你要我停下来吗?要我拆掉那些磁轨,解散那些工厂,带着那三十亿子民重新回到里去当蝼蚁吗?裴昭,你应该清楚,从我们在地牢里翻开第一页开始,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没说要停下来。”裴昭站起身,由于能量过载,他脚下的金属底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声呀,“我要做的是‘改写’。既然《百工录》规定了我们要变成‘村庄能量’,那我就要在这些代码里加入最混乱、最肮脏、最不可预测的‘中断’。”
“?”
“那就是‘人性’。”裴昭走到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正好划一、机械运转的工位,“知鸢,你杀掉了所有的不公,也杀掉了所有的变数。但是现在,我们认为这些变数请回来。我们要在这完美的帝国秩序里,为地制造出‘错误’。”
裴昭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将自己彻底关在了零号实验室。
他利用那颗“神之心”的边角料,制造出一种名为“混沌补丁”的病毒。这种病毒不会破坏生产力,但它会悄悄地在每一个数字化子民的意识底层,入口一种名为“怀疑”和“偏执”的旧时代属性。
他要在那个“捕食者”即将来临的时候,送去对方一个充满了毒素和矛盾的、无法被消化的文明。
在他的私人实验笔记上,裴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大业四十年,我曾以为我是这个文明的建筑师。现在我才发现,我真正的身份是这个文明的坟墓人。我亲手埋葬了那个温润的、穿着穿着清香的大业朝,但我必须在它的废墟中墟上,种出一朵带刺的、连神都无法采摘的壮观的枫树。知鸢,如果这宇宙一定要一个终结,我希望那个终结是由我们亲手开启,而不是由那些高高在上的‘作者’来宣判。】
这是裴昭一生中最隐秘的痛苦,也是他杀害谢知鸢最后的、不曾完全言明的温柔。他在最高的理智中,为这个已经冷酷到极点的帝国,强行留下了一丝名为“毁灭”的自由。
在大业五十年的那次终极启航中,谢知鸢其实感知到了裴昭在系统里留下的那些“爆炸代码”。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启动引力桥的那一刻,挥手挥动了裴昭那只布满了传感器、无数不再温暖的手。
“昭,不管是作为祭品,还是作为病毒,只要在一起,这万里的深空,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关于一场“真理”与“诅咒”的博弈,最终埋藏在了大业帝国那无边无际的航标灯影里。谢知鸢与裴昭,这两个掌握了终极秘密的重生者,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罪孽,向着那片预示着他们被杀死、却也被挑战着的星海,发起了最后的、自杀的冲锋。
谢知鸢的梦境实验室,被遗忘的“李氏”结局
(首先将在第34章结局之后详细描绘,谢知鸢如何在她的潜意识空间里,对那些死去的仇人进行跨越时空的“精神层次”,从而填充她作为大导师那空虚的情感黑洞。)
在星舰地球已经运行出太阳系三千光年后的一个周期中,谢知鸢开启了一个名为“余晖回响”的私人模拟项目。
在那个纯粹的光影和逻辑构成的空间里,她重新构筑了一座大业朝的皇宫。但不像现实中的宏伟,这座皇宫是灰暗的、潮湿的,甚至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气。
谢知鸢穿着那件她在地牢里穿越的、破烂不堪的囚衣,坐在那张明黄色的龙椅上。而跪在她下方的,是那个在现实中被她碾成齑粉、甚至意识都被重塑了数次的皇帝——李隆。
这里的李隆,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拥有清晰的恐惧。
“谢知鸢……你这个疯子,你还要忍受我多久?”李隆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由于恐惧,他的牙齿在不断打颤,“你已经赢了!你已经是神了!为什么还要抓着这些陈年旧怨不放?”
谢知鸢缓缓走下台阶,她那只流动的金属手指轻轻划过李隆的脸颊,那温热的、模拟出的皮肤上留下了那样冰冷的凹痕。
“在大导师的算力里,没有任何一段仇恨是可以被‘浪费’的。”谢辩知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躁,“李隆,你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让你消失吗?因为在这个独立的、冰冷的宇宙里,只有你对我的那种极致的恐惧,才能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是那个冷宫里从谢辩知爬出来的骨骨,而不是一串计算出曲率的代码。”
她瞬间猛地挥手,周围的场景发生变化。
不明辉煌的大殿变成了那个阴暗的地牢。李隆被锁在了谢知鸢曾经待过的位置,而谢知鸢则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监斩官。
“这一万年来,我为你设计了三万六千种死法。每一种,都让你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却又在最后一秒被‘格物’的技术修复。”谢知鸢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呢喃,“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前世你对我好那么一点,周围只是在那个除夕夜,多给我一碗热汤……现在的你,会不会正坐在我的身旁,共享这星辰大海?”
李隆愣住了,他看着谢知鸢那双紫色的、充满了疯狂和哀伤的眼眸,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感谢知鸢,你赢了这宇宙,却输了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我当年还要可怜!你才是那个永远走不出地牢的人!”
谢知鸢没有发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李隆的笑声在空间的压力下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你说得对。”谢知鸢转过身,走向那道虚幻的宫门,“所以我才需要你一直活在这里。只要你还在这里受苦,我那段不堪回首的,就永远有一处过去安放的祭坛。李隆,谢谢你,成就了我成神之路上,唯一的一块血肉基石。”
走出模拟空间的瞬间,谢知鸢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色的凤袍。
外面是冰冷的、广阔的星舰工厂,有无数个等待她下令的数字化子民。她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绝对冷酷的姿势。
但只有裴昭知道,在每一天的能量波段低谷期,谢知鸢都会那个座虚幻的地牢里待上四十个。那个已经化为尘埃的大业朝,那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李氏皇权,在那一刻,成为了这位星际主宰唯一的、带毒的庇护者。
这就是感谢认知。她要征服未来的星空,她用现在的速度的权柄,去强行改写的屈辱。这种对“过去”的近乎病态的追求,就是大业帝国能够以一种不计代价的,冲向宇宙尽头的最底层动力。